一座孤坟,坟前跪着一个少年。
夜风无声,吹散了上山时的脚印,却带不走他的悲伤。
张承付不敢在母亲面前哭,怕勾起她伤心的情绪,只好在夜深人静时独自来到山上,诉说着那份无处安放的想念。
“爹,我好想你,呜呜……”他额头抵在坟包上,趴伏着低声呜咽。
他哭得压抑,瘦小单薄的肩膀微微起伏,手指在土里乱抓,指甲里都嵌上了潮湿的新泥。
他抬起头,抽噎着吸了吸鼻子:“你走了,娘也病倒了,我该怎么办……?”
碎发黏在额前,通红的眼眶里含着泪,随着脸颊的抽动,泪水粘着土扑簌簌地落下。
显得狼狈而脆弱,说的每句话都带着酸涩。
姚念君躲在林中,后背倚靠在一棵树干上,听着他的抽泣声,抬手摸了摸胸口,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一抽一抽的。
她嘴巴微张,无声地吸进一口短促的气:“为什么感觉我的心脏也在痛呢?”
她探出身子,目光从地上的少年身上移开,转而投向墓碑旁边那个虚无缥缈的人影。
张承付不知道的是,父亲的魂魄一直守着他。
张父无数次想要触碰他,想像往常一样摸摸他的头顶,揉一揉他的头发,想将他扶起来,紧紧搂在怀中。
可是,都扑了空。
半透明的手掌一次次从儿子的身体穿过,又一次次无力地垂下。
张承付向前膝行几步,靠在墓碑上哽咽低哭:“爹,你回来吧,求你不要离开我和娘……”
“小付,爹在呢,在呢。”张父抬手抹着眼泪,无措地望着他。
看不见,摸不着,听不到。
一切都是徒劳。
姚念君的眼尾也泛起红,心里难受得紧,像是被谁捏住心脏反复揉搓。
她心底涌上一股冲动,想冲出去告诉他。
你的父亲还未离开,他还有好多话想对你说。
但她忍住了。
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树干,陷入思考和纠结。
再抬眼时,眼神笃定,背后涌起阵阵烟雾。
片刻后,一个模糊的影子穿过雾气,从林中缓缓走出。
又一个张父的魂魄来到坟前,他重复着:“小付,爹在呢。”
张承付顿时脊背发紧,整个身体跟着晃动一下,才僵硬地抬头望过去。
“爹?”他瞳孔骤缩,从喉咙里挤出一个艰涩的声音。
看这反应,姚念君以为他被吓到了,暗自懊悔,感觉自己还是太过莽撞,脚步一缩就想逃回林子。
谁知张承付竟猛地扑上来,紧紧搂住她的腿,把头埋在她的腰间嚎啕大哭。
“真的是你!爹,你回来了,呜呜,别走别走……”
都说世人怕鬼,可若是想念之人,是鬼又何妨?
姚念君的手停在他头顶上方一寸,短暂犹豫后,轻轻落下,抚摸着那柔软温热的小脑袋。
原来小崽子摸起来,是这样的手感啊。
她肩膀一松,吐出一口极轻的气,朝墓碑的另一侧点了点头。
你未尽的遗言,我来替你传达。
张父还未回神,震惊地望着对面这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亡魂,还抱着自己的儿子,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但此时被瞧了一眼,琢磨着对方的态度,突然明白了用意。
随后两个同样的声音,一前一后,相继响起:“小付,爹的时间不多,有几句话要嘱咐你。”
“近日你娘心绪不好,你帮爹照顾好她。”
“灶房壁墙内藏有白银五十两,原本是给你娶亲攒的。唉,我这一走,你们娘俩的日子怕是难了,先取出来用了吧。”
“是爹没用,除了几亩薄田,没什么能留给你们的。”
“那田……不然就租出去吧,你看能不能找个别的营生,孤儿寡母的种田太遭罪了。”
“今天的事就别告诉你娘了,她虽然嘴巴凶,可却是个胆子极小的。”
“小付长大了,这个家以后就靠你了。”
张承付安静乖巧地埋头听着,但听到这里他突然仰着脑袋,眼神里带了些许慌乱。
“不要,爹,不要抛下我和娘!”
“莫哭莫哭,爹只是累了,要去睡个长觉……”话音未落,张父的魂魄像是受到什么指引,目光呆滞地朝向一个方向不动了。
刚机械地迈出一步,他挣扎着回头,向姚念君深深鞠了一躬,才又踏上了属于亡魂的征程。
姚念君目送他远去,收回目光,然后伸手托住了张承付的下颌。少年的泪水汹涌而出,逐渐打湿她的手掌心,一片灼热滚烫。
“我知道现在任何话语,都无法帮你抵挡失去父亲的痛苦。”
“但我想告诉你,人不在了,爱不会消失,那一起走过的路、被你记在心里的话,都是保持「连接」的方式,你能明白吗?”
“只要你还记得他……呃,记得我,我就不算真正的离开。”
“我依然会在你的回忆里,陪着你慢慢长大。”
这些话,是姚念君想对他说的。
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是「姚念君」在与他对话。
“爹,我会一直想你。”张承付渐渐收了哭声,声音低软,带着浓浓的不舍。
姚念君看他瘪着嘴,强忍泪水的模样,顿时更生出一股怜爱和疼惜。
“想我了,就抬头看看天上的云,”她一顿,望向夜空中的虚空一点,“我就在那里。”
小崽子,放心吧,我会永远陪着你的。
一夜很快过去。
张承付重重磕头告别,姚念君就在蒙蒙亮的天光中转身,消失在林中。
他一下子成熟许多,听从父亲的遗愿,辞了学业,来到酒楼做帮工。
酒楼事杂,好在他机灵,再加上姚念君的暗中帮助,倒也有条不紊,渐渐熬出了头。不过四五年,便从杂役成为帮厨,又顺利摸到了锅铲。
之后几年,他愈发成熟,烹饪也愈发熟练,甚至开始小有名气。
他越来越顺手,姚念君打心底里为他高兴,却也隐隐觉得失落,有种说不出的空虚和危机感。
因为她感觉,小崽子好像已经不需要自己了。
直到,他有了新的志向,他想成为一代名厨。
所以,若你要问姚念君喜欢他什么,那得分时候。
五岁时,喜欢他的纯真可爱;
七岁时,喜欢他的勇敢义气;
十岁时,喜欢他的懂事倔强;
十四岁时,喜欢他的成熟伶俐;
二十岁时,喜欢他的雄心坚守。
十五年,对妖怪来说稍纵即逝,但姚念君参与了他的前半生,点点滴滴,却是漫长且深刻的。
再往后,他什么样子已经不重要了,她只想帮他实现理想。
她最喜欢人间的烟火气,或许在她眼里,张承付是最能代表人间的那个人吧。
哦,对了,这中间还发生过一件事。
张承付的娘亲过世了,走的突然,那时候他在酒楼忙,并不知情。
是姚念君发现的,她将食指从张母鼻下收回,脑海中闪过多年前的夜晚,少年红肿双眼,抱着她的双腿无助哭泣的模样。
她害怕再看到他哭,再见到那时的眼神,她想替他守住这个家。
所以,这次她没有犹豫,瞬间有了决断。
她偷偷将张母的尸体带到山上,在张父的坟边又挖了个深坑,费力地将其拖了进去。她一把一把地往坑中捧土,黄土逐渐吞没尸身,只剩了个脑袋还露在外面。
她久久地盯着,直到那失去生机的灰白面容最终被烟雾掩盖。
……
“那之后姚念君就变幻成了张母的模样,一直到现在?!”
夜风吹过,云翎打了个寒战。
“是的。姚念君接替张母,像个真正的母亲,关心他,教养他,保护他。以一个「人」的身份,实实在在地与他一起生活了许多年。”
小岚的声音轻飘飘的,听得云翎环顾四周,搓了搓手臂,感觉更冷了。
小岚挂在树枝上,看起来心思重重,又或是讲太多话累了,一脸平静地望着远处还在疗伤的姚念君。
怀荒靠着树干,皱着眉头想不通:“这就是喜欢吗?他们都不算认识,那凡人甚至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
“默默付出呗,但扮演亲人的亡魂,代替身故的母亲继续「活着」,这,这我该感动吗……?”云翎欲言又止,有些无力。
小岚一听就心急火燎地大喊:“她没有恶意!是喜欢,非常非常喜欢!想给他一切,保护他不受伤害!”
怀荒很干脆地摇了摇头:“反正我不觉得感动,倒是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白薇眼含诧异:“我还以为你会很赞同这样直接的处理方式呢。”
妖怪的付出和给予,总带着不计后果的赤诚,他们凭借本能去交付自己的情感,往往会带来不小的麻烦。
白薇又望了他一眼,不知不觉间,他似乎已经克服本能,开始对人世间的情感有了自己的体悟。
怀荒又问道:“每个人都有性格,她代替那凡人母亲,不会引起怀疑吗?”
“苦难灾厄,本就会让人性情大变。”
说完,白薇感觉眼前的景象又晃动了,比上次更剧烈,眨眼的瞬间仿佛看到了裂痕。
她垂头揉了揉眼睛,再次恢复如常。
姚念君终于动了,她的身上不再溃烂,但依然伤痕累累,她起身整理好衣物,独自下山去了。
几人目送她的身影消失,也跟着朝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