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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云衣(四)

路程不算特别远,车夫赶得又快,不多时马车便缓缓停了下来。

到了。

他们刚下车,就见门里有火光,还传出一阵刺耳的铃响。

沈母一脸狐疑,快走几步到门口向里张望。只一眼,她便紧捂胸口,身体后仰几乎昏厥。

“伯母小心。”要不是文瑶眼疾手快从身后托住,她就直愣愣地栽倒在地了。

前院空地上搭了个简易的祭台,两张方桌对摆,分别用绘有太极阴阳和八卦卦象的幡布罩住,桌上白烛符箓一应俱全。两张方桌之间用一条红绳连接,绳下挂满了茶杯大小的铜色招魂铃。

黄裙绛褐的方士在一旁做法,嘴里念念有词,拿着桃木剑踱步跳跃,比比划划,随着他的动作,招魂铃发出阵阵躁动不安的响动。

祭台前还设有黄符阵,八张写满了符文的缎面经幡用木棍串着插在地上,幡杆以松垮的红绳连接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圈,绳上贴满了黄色符纸。

沈忆欢缩着肩膀,垂头站在里面,眼神麻木地盯着地面,紧咬下唇一言不发。

“引天火!”

剑气滑过白烛引信,随着方士的一声大喝,烛火倏地自燃。

竟敢这般折辱忆欢!

沈父几个大跨步过去,拽住幡布一角用力一扯,接着飞起一脚将祭台踹翻,瞬间桌案上的所有东西哐当乱响,应声落地。烛火倾倒,火光蔓延,焰气逐渐高升,在沈府上空形成了一圈缭绕不散的烟雾。

那方士冷了脸,收了桃木剑负手背在身后,抬手捋了捋八字胡,刚想摆谱,就被文瑶扔过来的白烛砸中。

衣袍瞬间被点燃,他大叫一声,着急忙慌地往池塘方向跑去,不料闯入黄符阵,被红绳绊倒在地,无奈只得狼狈地倒在地上来回打滚。

好不容易灭了火,但黄符阵也被搅乱了,自己被红绳紧紧缠住无法动弹,只能躺倒在地,挣扎扭动,费力仰起灰头土脸的脑袋,朝着文瑶大声求饶。

“天师能引火,怎地不能灭火?”文瑶脸上全是嘲讽,把他随意踢到一旁,任由他哭爹喊娘也不予理会。

招摇撞骗,无一长处。

“阿爹!阿娘!”看清来人,沈忆欢隐忍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扑到沈母怀中掩面哭泣,瘦削的肩膀随着抽泣声一颤一颤的。

沈母将她搂在怀里,轻拍她的后背安抚,手掌摸到了高耸的脊骨,想来最近清瘦了不少。

一想到婚后的这些年,自己视为掌上明珠的女儿委曲求全,跟着顾延甫这个混小子吃了许多苦,就也忍不住小声抽噎,无声地擦眼泪。

沈父怒不可遏:“混账!你要对忆欢做什么?!”

一扭头瞧见顾延甫远远地躲在一棵树下,径直过去揪住他的衣领,反手把他摔出几丈远。

“她是鬼,不是人!”顾延甫趴在地上,眼底乌青,头发散乱,指着沈忆欢控诉,胳膊不受控制,抖如筛糠。

文瑶在心底冷笑,瞧他那个样子,看来昨晚吓得不轻。

左邻右舍闻声赶来,还有被火光和烟气吸引,带队而来的坊正。

百十号人挤在府门口,看着一地狼藉和地上那个捆得粽子一样的方士,一瞬间都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指指点点。

看到围观的人越聚越多,坊正摆摆手示意人群安静。

见状,顾延甫仿佛有了底气,他翻身从地上爬起来,看了眼沈忆欢的方向,大喊:“她不是人,她是鬼扮的,真正的沈忆欢已经死了!”

此话一出,满座哗然,大过节的闹得如此难堪也就罢了,怎么还扯到鬼怪了?

一些胆小的忍不住四处张望,从黑暗中收回目光,略显紧张地缩了缩身子,好像在害怕真的会从哪里冒出害人的鬼一样。

沈忆欢气急,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狠狠瞪了他一眼。

他被吓了个机灵,脸上满是惊骇,但嘴上没停:“不信的话,你们可以验验,她身上有尸斑,胳膊上腿上,到处都是!”

“你胡说!”沈忆欢愤然挣脱沈母的怀抱,恨恨地用力撸起自己的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臂。

顾延甫愣住,一下子变得结结巴巴:“手,摸她的手,特别凉!她浑身都硬了,胳膊都不会打弯儿,和死人一个样儿!”

他想起了昨晚,躺在身侧的沈忆欢浑身散发冷气,那种如坠冰窟的感觉,让他咬牙打了个寒颤。

听到此处的沈忆欢情绪彻底崩溃,哭着大喊:“你还要诬陷我什么?我成全你,让你验个够!”

她的双手不停地在身上胡乱撕扯,好不容易留长的青葱似的指甲折断,随着一片片破碎的轻纱和锦缎掉落在地,残布上隐隐还有血迹。

沈母心痛难当,边哭边紧紧抱住她安抚。

几个热心的婶娘也从人群中挤出来护住她,贴心安慰:“别跟他置气,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就是,当他放屁就行了!”给她整理衣衫的同时,不忘将顾延甫狠狠唾骂了一通。

婶娘们离得近,瞧得清楚,沈忆欢明明浑身温热,额间还有薄汗。

再看她的样子,也并不像顾延甫说的那样如死人般僵直。

由她们的佐证,围观的人也不是傻子,纷纷指责起顾延甫来。

顾延甫傻眼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昨晚自己看得真切,绝对不是这样的。

“不是的,不是!”他大声嘶吼,做着苍白的辩解。

突然,他注意到了沈忆欢脚下的香囊,想起了昨晚闻到的那股恶臭。

“对了,那个香囊,她用那个香囊遮掩尸臭!”他瞪大双眼,兴奋地指着地上那碎布堆里的小香包。

一人过去捡起,放在鼻下闻了闻,是淡淡的艾草味。他递给了身旁的人,一个传一个,香囊在人群里流传,好奇的人争先恐后去接,摸也摸过,看也看了,都没觉出哪里有异常。

最后传到坊正手里,他两指捏着香囊反复查看,感觉就是个普通香囊,里面添了艾叶,夏日驱蚊用的,长安城的女娘们都会做。

说起来,自家婆娘还有一个呢,难不成也不是人?

坊正“哼”了一声,把香囊握在手里,随手一甩,掷到了顾延甫的身前。

孰是孰非,已见分晓。

围观的人群躁动不已,他们交头接耳,嘶嘶气声从捂着嘴的指缝中泻出,看向顾延甫的眼神充满了鄙夷。

顾延甫感觉脑袋嗡嗡作响,虽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那眼神像一把把利剑将他钉在了地上,任人奚落和羞辱。

他状似疯魔:“不可能,这不可能,这一定是她的障眼法!”

文瑶怒斥:“你够了没有?!你既说忆欢已死,那我倒想问问你!”

“她是何时死的?”

“如何死的?”

“埋身何处?”

“为何不见你发丧?!”

文瑶神色狠厉,每问一句就向顾延甫的方向迈出一步,直逼到他面前才停下。

顾延甫腿软,一下子又跌回地上,艰难地发出声音:“我……”

“好,这些暂且不追究。”她打断顾延甫的话,不给他狡辩的机会,“说说现在,忆欢明明就活生生地站在这里,你却口口声声说她死了,眼前这个是鬼魂。你为何如此笃定啊?”

“除非……”她蹲下身,吓得顾延甫撑起身子向后退了退。

“你是亲眼看着她死的,莫不是你……?”

她没说完,但“杀妻”二字已隐隐约约地从围观人群的议论声中溢了出来。

文瑶找了个背对所有人的角度,凑到他耳边轻轻说:“不怕实话告诉你,你想得没错,忆欢回来找你索命了。”

声音轻柔甜美,却把顾延甫吓得身躯一震。

他蓦地抬头,一瞬间瞳孔骤缩,只因他眼中的文瑶突生异变。

眼前人的身后长出了一条巨大的覆满红鳞的鱼尾,珊瑚为冠,压不住的长发凌空飞舞。眸色深邃如海底,堪称世间绝色。美中不足的是,艳目流转,看他时涌动着杀气。

顾延甫大骇,又仓皇挪动几下,撅起屁股转身跑出门去。

人越愧疚什么,就越害怕什么,不是吗?

文瑶淡定站起,慢条斯理地抖落裙摆上沾染的灰尘,她就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撕烂顾延甫的人皮,让大家看看他的禽兽嘴脸。

但是,这还不够。

她将头转向空荡荡的门外,心下默默盘算:明日便是忆欢在人世的最后一天,是该下点儿猛药了。

沈忆欢母子抱头痛哭,沈父站在一旁,也是眼眶通红,堪堪应付坊正的问话。

一场闹剧,毕竟也没闹出什么,坊正也无意问罪,只是驱散了围观的人群,从地上拉起那被紧紧捆住的方士离开了。

一些与沈府交好的街坊邻里没着急走,围在一家三口身边安慰开解,咒骂顾延甫忘恩负义,辜负了忆欢这么好的女娘。

文瑶侧身从人群中退出来,闪出门去,悄悄跟上了顾延甫。

夺门而出的顾延甫在一片混乱中翻过坊墙,跌跌撞撞地奔跑在长街上。

夜间在坊外游荡本就是重罪,看他的方向,似乎还想出城去。

文瑶面色平静,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他想出城,自己当然是成全他。

来到城门口,她略微施法,城门守卫便被夺了心神,目光呆滞地掏出腰间的钥匙打开门。

顾延甫不管不顾地疯跑出去。

待他离开后,守卫又重新上锁,站回原地,浑然不知发生了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