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倌是被阿九拖出去的。
说是拖,其实不太准确。阿九只是把手搭在赵老倌后领上,往上一提,赵老倌两条腿就自动跟着走了,膝盖还保持着跪地的姿势,整个人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猫,蜷着身子,嘴里含含糊糊地叫:“崔上官——崔上官您听老朽说——”
阿九没理他。他推开侧厢的门,把赵老倌往外一送,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赵主事,你若还想在这儿讨生活,就老老实实闭嘴出去。”
赵老倌的嘴立刻就闭上了。阿九松了手,赵老倌踉跄了两步站稳,回头看了一眼正屋的方向,到底没敢再出声,灰溜溜地贴着墙根走了。
正屋里,崔琰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日头从窗棂里斜进来,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光。他喝茶的声音很轻,整个人坐在那里,通身的气度像摆好了姿势等人来画,好像方才那场闹剧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薛澄还站在书案前头。她的竹篓放在脚边,罐子被阿九搬去后院了,手里空着,反倒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崔琰放下茶盏,从书案上拿起一张纸,递过来。
“看看。”
薛澄接过。是一张契书,上头写着她的名字,下面是条款:雁门县诸窟壁画彩绘,由薛澄总领其事,工钱按季支给,比照县衙主簿的俸禄。末尾还添了一条:颜料研制之资,另计。
她一行一行看下去,面上不显,心里却飞快地算了一笔——赵老倌给的那点工钱,跟这个没法比。哥哥的药钱,冬天添炭的钱,甚至还能攒下几个。
但天底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上官,”她把契书放回案上,没有急着答应,“您这是做什么?”
“窟里的活总得有人管。”崔琰靠回椅背,两手交叠搭在腹前,姿态松松散散的,“赵老倌不行,李二更不行。你行。”
“我问的不是这个。”薛澄看着他,目光不躲不闪,“您想要什么?”
崔琰的表情里没有意外,反倒有一种新的兴致挑在眉端。他盯着她看了两息,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不急着到眼睛里去,先在嘴角挂了一会儿。
“新皇登基,朝里朝外都在找门路。”他说,声音不紧不慢的,像在聊今天晌午吃什么,“我,一个肩不能提手不能抗的,被丢到这雁门县,你当是个美差?”他伸手弹了弹茶盏,叮的一声脆响,“总得做出点能看的东西,才好回长安交差。”
薛澄没说话。这番话听起来诚恳,可崔琰这个人——她想起那晚在洞里,那双分外狡黠的眸子。
“我如果拒绝呢?”她问。
崔琰没恼,反倒把身子往前倾了倾,胳膊撑在书案上,离她更近了些。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奇怪的耐心,像猎手在跟猎物讲道理。
“等过几个月天凉了,药材要涨。”他说得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你哥的药,一个月三副,每副按眼下的行情,入冬之后还要涨。靠窟里这点工钱,你攒到明年也凑不齐。”
薛澄的眉头皱起来了。她不喜欢被人摸清底细,更不喜欢被人当面摊开,像案板上的鱼。
她往后迈了一步,这个距离,她能清晰地看见他的眼睛。
“崔上官查得倒是仔细。”她说,“我哥的药,我自己会想办法。不劳您费心。”
崔琰低头看着她。她仰着脸,日光从她身后漫过来,把她耳廓照得半透明,细碎的发丝在光里像金线。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这回笑得真了些,连眼睛里都漾开了。
“行,”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纵容的意味,“你自己想办法。那赵老倌呢?你跟他的梁子已经结下了。今日我在这儿,他跪着。明日我回长安了呢?你还在雁门县,他还有的是本事让你待不安生。”
薛澄咬着下唇没吭声。崔琰像是嫌不够,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李二今天敢关你的窟门,明天就敢在你的颜料罐子里掺东西。你防得住一回,防得住十回?薛画工,你手再巧,也架不住有人成心要坏你的事。”
他说着,目光在她脸上巡了一圈,最后落在她紧抿的嘴角上。
“所以,我要是你,就不跟自己过不去。”他把契书往她那边推了推,指尖在纸面上轻轻一点,“签了它,我不亏待你。”
薛澄盯着那张契书,又盯着他那只手。手指修长,指甲干净,虎口有一层薄茧,跟她头一回在洞里看见时一模一样。
薛澄推门出去。日头毒辣辣地泼下来,她眯了眯眼,刚迈下台阶,一个人影从侧厢的拐角闪出来,搓着手迎上来,脸上堆的笑能把人腻住。
“阿澄啊,赵叔找你聊两句。”
薛澄站住了。巷子里没什么人,暮色把两侧的土墙染成暖黄。赵老倌凑近两步,先叹了口长气,从她爹说起——当年一起在太原学画,她爹病重时他如何帮忙张罗,什么你爹画窟的头一支笔都是我帮着置办的。拉拉杂杂的,语气殷切得过了头,像隔夜的回锅肉,油都凝在上面。
“你爹要是还在,肯定不想看到咱们叔侄生分。”赵老倌一脸真切,连脸上的褶子都努力凹出和蔼的弧度。
薛澄看着他,没动。
“赵叔,”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孙大有是你的人吧。”
赵老倌的笑僵了一瞬。
“那天在后山,他摸黑出去偷我的钱袋,回来的时候被绑了。这事您知道。后来李二抢我的画架,也是您递的话。”薛澄看着他,不疾不徐,“我爹临走前跟我说,对赵叔,不用藏私。所以我琢磨出来的颜料配方,从来没瞒过您。可您试了那么多次,就是出不来那个色,对吧?”
赵老倌的嘴张了张。
“您知道为什么吗?”薛澄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像是真在说一个秘密,“因为您每次熬颜料,都让底下人动手,自己从来没进过后山。那绿矾矿,下雨之后和没下雨之前,采出来的是两种东西。雨季的矿,石质松,熬出来偏黄;旱季的矿,石质紧,熬出来才是纯正的翠绿。我每次进山,看的不是矿,是天。”
她退回去,把背篓带子拢了拢:“配方给您了,方法也跟您说了。想来怎么也该对得住您与我爹爹这份情谊了。”
赵老倌张着嘴,脸上的笑一点点塌下去,塌到最后,只剩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像一件没叠好的衣裳,皱巴巴地堆在那儿。他想说什么,嘴皮子掀了掀,到底没发出声。
薛澄转身走了。赵老倌站在原地,日头把他晒得发蔫,他抬手抹了把脸,手心的汗和土糊了一脸,他也没觉出来。
正屋里。
阿九进来的时候,崔琰正拎着那张契书看。薛澄走了之后他没动地方,茶也没再喝,只是把契书拿起来,对着光,好像读得挺认真。
阿九走到他身侧,低头看了一眼,发现契书上多了几个条款,是薛澄方才添的——字迹端正清隽,铁钩银划,颇有一番风骨,不似寻常女子笔力。
阿九没说话,但眉毛动了一下。
崔琰把契书凑近了些,拇指压在纸面上。这种字,没有十年以上的功底写不出来,而且不是描红描出来的——是临过帖的,正经名家帖。
“阿九。”他开口了,语气跟方才不一样,轻了几分,也慢了几分。
阿九应了一声。
“你记不记得,那天在后山躲雨,她怎么找的那个洞?”
阿九想了想:“看山势。看裂隙。”
“对。”崔琰把契书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一个画工,会看山势,会辨裂隙,还有一手不俗的字。你说她是运气好,还是——”
他没把话说完。但阿九跟了他这么多年,知道他家郎君话说到一半的时候,往往才是要紧的时候。
崔琰站起来,走到窗前。暮色已经沉下去了,院子里最后一点余晖挂在墙头,薄薄的一层,像快烧尽的炭。他背着手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她爹叫什么?”
“薛老画工,讳一个‘诚’字。”阿九答得很快,显然来之前已经摸过底了。
“薛诚。”崔琰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雁门县本地人?”
“据说是从太原迁来的。具体哪一年,赵老倌应该知道。”
崔琰没接这茬。他走回书案前,把契书又拎起来看了一眼,这回看的是薛澄添的那四个字——“若辞不扣”。字写得规规矩矩,可那笔锋里的东西藏不住,横平竖直底下压着一股子不肯弯的劲儿,跟人一样。
他忽然笑了一下,像是心里某个模模糊糊的猜想,忽然间对上了茬口。
“查。”他把契书往桌上一丢,“查薛诚。原籍哪里,因何迁来雁门,师从何人,画过什么,跟谁有过来往——查得细些。还有她那个哥哥,叫什么,什么病,病了多久,一桩都别落下。”
阿九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门关上。
屋里静下来,只剩炉子上那把铜壶还在咕嘟咕嘟地响。崔琰站着,伸手把契书拎起来,两根指头捏着一角,晃了晃。
“有意思。”
接着手一松。
契书落在赵老倌方才煨茶的小炉上。火苗舔上来,纸边先卷了黑,然后“呼”地一下烧起来。那手漂亮的字在火光里亮了一瞬。
崔琰看着它烧,脸上那点玩味的笑一直没收。火光映在他眼睛里,浅褐色的瞳仁被照得透亮,像两块烧着的琥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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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