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苏惊鸿,比找西域商队还难。
至少商队只是一个模糊目标,见不到也无所谓,苏惊鸿却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且人在宫外。沈知闲把那张花木清单看了两遍,最后还是收了起来:“暂时见不了。”
武照正在拆杨氏送来的点心,闻言抬头:“刚才不是还说要见?”
“想见和能见是两回事。先回信吧。”
沈知闲已经习惯这种事,能做的先做,做不了的别硬做。她没有身份出宫,苏惊鸿也进不了宫,为了六种花专门想办法见面,成本明显超过了事情本身。
回信仍由武照来写,先谢过对方帮忙打听,再说明那种龟兹以西的暗紫藤花若来春真有种子进入长安,可以代为问价,但暂时不必购买。最后,沈知闲加了一句自己真正想问的:“所列诸物,消息从何处得来?”
她想知道苏惊鸿究竟是怎么打听到这些东西的。
半个月后,答案来了。
“问人。”
沈知闲看着这两个字沉默片刻,武照已经在旁边笑起来:“她是不是故意的?”
“有可能。”
好在苏惊鸿并没有只留下这两个字,后面仍认真解释了一番。她家本就做买卖,虽然规模不算很大,却常与西市商人往来,因此并未专门寻找什么奇花异草,只是在家中铺子和几家熟识商户之间问了一圈,碰到来自西边的商旅便顺便打听。六条消息里,两条来自卖香料的胡商,一条来自做药材买卖的人,一条是脚夫所见,还有两条只是转述。
沈知闲看到这里便明白了。
苏惊鸿真正有用的不是“知道很多”,而是她站的位置。宫里的人能接触宫中的书、旧录和进献名目,苏惊鸿却能接触真正从各地流动进长安的货物和商人,两边看到的本来就是两套完全不同的信息。
更重要的是,苏惊鸿很清楚哪些东西是自己亲眼见过的,哪些只是别人说的。
这一点甚至比认识多少胡商更难得。
信的最后还有一句:“若只问消息,不难;若要实物,另算钱。”
阿蛮看完有些不能理解:“帮忙还要钱?”
“为什么不要?”
“不是二娘子家里认识的人吗?”
“认识又不是卖身。前两次只是顺手问几句话,当然不值什么钱,可以后真让人家长期替我们留意各地东西,总不能一直拿人情当钱花。”
沈知闲把信折好。人情适合偶尔用,长期的事最好有长期的办法,只是眼下还没到真正花钱的时候,苏惊鸿既然愿意顺手问,她们便先顺手听着,真到了购买实物那一步,再考虑钱从哪里来。
接下来的两个月,宫里与苏家的书信往来依旧不多,大部分仍是杨氏与武照之间的家书,沈知闲偶尔夹上一两句关于花木的问题,苏惊鸿若有消息便答,没有便不答。
渐渐地,沈知闲手里的记录开始变长。
岭南有一种夜间开花的白藤;剑南有人见过深红近褐的喇叭状花;河西有藤本,种子黑硬,却开黄花;龟兹以西那种暗紫藤花仍未见实物,只确认当地有人拿种子入药;还有一种来自更远西方的蓝花,胡商说晒干以后颜色几乎发黑,结果一问才知道根本不是藤。
沈知闲逐条记录,也逐条排除,没有哪一种能够与她记忆里的传声花完全对应。
她反而越来越不急。
东西看得多了,她才发现此前一直忽略了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天下的花实在太多,黑的、紫的、红得发暗的,像钟的、像碗的、像喇叭的,藤生的、木生的、贴地长的,仅凭脑子里几个模糊特征去找,无异于在整个大唐乃至西域捞针。
所以不能只找“像”的。
还得找“不正常”的。
这个念头出现以后,沈知闲重新翻了一遍苏惊鸿送来的消息。此前绝大多数记录都在描述花长什么样,可她真正需要寻找的,也许并不是外形,而是某些已经与普通同类表现出差异的东西。
小说里的那些植物在灵气复苏以前究竟有没有异常,她并不确定,但父亲留下的种子至少提供了一个方向:极长时间仍能发芽、不合常理的生长方式,或者当地流传着某些奇怪用途,这类信息即便最后证明只是传闻,也比一句单纯的“花很黑”更值得记录。
于是下一封信里,沈知闲改了问法:“不必专寻黑花。若商旅提及花木鸟兽有异于常者,烦请随手记一二,尤以久藏不腐、反季而生、异乎同类、当地有怪谈者为先。”
武照抄到“怪谈”两个字时停了一下:“你现在连怪谈都要?”
“要。信不信是一回事,记不记是另一回事。”
如果十个地方的人都说某种草止血特别快,至少值得问一句这种草是什么;如果某地几代人都说一种鸟见人撒谎就叫,哪怕最后只是巧合,也比毫无特征的普通鸟更接近她想找的方向。
武照把信写完,问道:“你到底在找多少东西?”
“不止花。”
这是沈知闲第一次明确承认这一点。
武照并没有显得意外,她早就看过那张写着竹、鱼、鸟、药草和粮食的纸,只是沈知闲此前始终围着黑花打转,如今才真正把范围放开:“这些东西以后都会有用?”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所以只能先找线索,不能拿它们当真的。”
“那你准备把天下所有奇怪东西都找一遍?”
“当然不。”
沈知闲回答得十分坚决。
她上辈子最怕的就是一句“全面摸排”,四个字传下去,基层能凭空多出几十张表。因此她很快给苏惊鸿加上限制:不专门派人寻找,不因为一条传闻绕路,也不收集普通奇闻,只记录商旅本来就谈到的异常花木鸟兽。
说到底,仍然只是顺手。
苏惊鸿的回信很快,只有两句:“若都只是顺手,便不收钱。若要买,钱另算。”
沈知闲看完,第一次觉得这个人确实很适合合作。
入冬以后,第一批真正称得上“奇”的消息出现了。
其中一条来自蜀地药商。据说山中有一种草,叶窄而厚,捣碎敷伤以后止血极快,当地猎户常用,但同一个药商又说,这东西不能多敷,伤口虽然闭得快,后来却容易鼓起硬肉,因此正规医者并不喜欢。
沈知闲看到这里,手里的笔停了下来。
止血快,过量使用后异常增生,这两个特征组合在一起,让一段原本模糊的记忆迅速清晰。
青囊草。
小说里灵气复苏初期,青囊草是最早被大量使用的异变药草之一,止血效果极强,在战场和灾害中都非常重要,可过量使用会导致伤口附近组织异常生长,后来才逐渐形成严格用量。
这一次的记忆比“黑色喇叭花”清楚得多。
沈知闲却没有立即把名字写下来,只重新看了一遍消息来源:蜀地药商,当地猎户常用,而且已经有人注意到过量使用的问题。这意味着即便它最终不是自己记忆中的青囊草,也确实是一种值得了解的药材。
武照见她迟迟没落笔,问道:“这个很像?”
“比黑花像得多,先把细节问清楚。”
沈知闲提笔列出几个问题:当地叫什么、哪里产、是否常见、药铺有没有干草、所谓“硬肉”究竟是什么样,以及是否有医者真正用过。
最后一条写完,她忽然想到了顾无咎。
如果那个人真出身医家,对这种药草的判断显然会比她靠谱得多。可这个念头只停留了一瞬,她现在连郑娘子册子里的顾郎君是不是顾无咎都没有确认,更不可能为了验证一株草主动去找一个身份未明的人。
先问药商。
数日后,信送了出去。
等待回信期间,第二条异常消息也传了进来。这次来自河西,说当地有一种数量不多的竹子,竹节比寻常竹长,外观看不出什么异常,却有人说某些老竹剖开以后“腹阔”,明明外径不粗,内部却比同样粗细的竹子宽敞许多。
沈知闲看到“腹阔”两个字时,神情明显变了。
武照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这也是你记得的?”
沈知闲把最早那张纸找出来,上面只有一行:“竹:内部空间异常,可装更多东西?”
两张纸并排摆在桌上,一边是十二年前看小说留下的模糊记忆,一边是此时从河西传回来的现实消息,第一次出现了相当具体的重合。
“先问这种竹到底有多粗,里面又有多宽。”沈知闲想了想,又补充道,“如果真和普通竹子差得明显,再想办法弄一截回来。”
武照看她一眼:“不是说不买吗?”
“我说的是没有线索的时候不乱买。现在有新东西,当然可以再看。”
“你这原则改得倒快。”
“原则是为了少干蠢事,又不是为了把自己绑死。”
武照笑了一声,没有再说。
沈知闲把蜀地药草与河西异竹分别列入记录,这一次没有再把它们混进那些普通奇闻里,而是单独标了一笔。它们还不能证明什么,却已经值得比其他消息多追一步。
一个月后,蜀地药商的答复先到了。
当地对那种草有好几个叫法,苏惊鸿按照药商口音逐一记下,其中一个名字只有两个字。
“青囊。”
沈知闲的目光停在那两个字上。
这一次,不只是功效相似。
连名字也对上了。
武照已经把她最早那张记忆纸翻出来,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同样的名字,同样的止血功效,也同样提到了过量使用后的异常变化。
“还是巧合?”武照问。
“可能,但已经值得单独留了。”
沈知闲没有再像发现黑花时那样急着给它定性,只重新拿了一张纸,把目前真正能够核实的内容一项项写下来:
“青囊草。来源:蜀地药商。现状:当地已有使用。特征:止血甚快,过量疑有异常增生。与旧忆重合:名称、功效、副作用。”
最后,她在下面添了两个字。
“优先。”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第一次找到一种与十二年前小说记忆高度重合、同时又能在现实中追溯来源的东西。
如果蜀地的青囊草确实就是她记忆中的那一种,那么至少能够说明一件事:小说里那些后来被视为灵气复苏产物的奇异花木,未必是在十二年后凭空出现,它们中的一部分很可能早已生长在山野、药铺与商旅经过的地方,只是此时仍旧披着普通草木的外壳,偶尔显露出的特殊之处,也只被当地人当作药性、怪谈或者某种不足为奇的地方物产。
沈知闲重新看向那条关于河西异竹的消息,又隔着窗子望了一眼院中的两盆黑花。
如果这个方向是对的,那么接下来真正值得找的,就不再是某一朵“应该长成什么样”的花。
而是那些早已存在于天下各处,却与同类有那么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十二年后发生的,也许不是让它们从无到有。
而是让这些原本微不足道的差异,开始真正改变这个世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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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九十九章 奇花异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