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江怀雪赶至天凤宫,精美恢宏的朱甍碧瓦间一片死寂,哪怕走进宫殿里也不见半点人烟,带有血的铁腥味弥漫在空中,像是下了道看不见的恶咒。
这猫妖实力竟如此之强,倒是小瞧她了。
眼下师兄天后不知所踪,就连整个天凤宫的人都不见了踪影,此事太过诡异。
江怀雪来不及细想,腾出一只手,从蹀躞带里拿出黄符纸,正要口中念咒施法,一道人影悄然掠过身后。
“何方妖孽?速速现身!”
话音未落,一道符箓已从指尖掷出,那道人影立刻举起双手,边躲边叫。
“是我!”
方久青大喊完,微微侧脸,这才看清那道黄符插进了柱子里,顿时冷汗涔涔,只见那符箓深入柱里几寸,离他只有三指不到的距离!
好险,要不是他躲得快,他就要被自己的师弟送进地府先一步历练了。
“师兄?你方才一直躲在这里?”江怀雪走前几步,不经意间瞥见方久青左臂的血迹,“你受伤了?”
方久青捂住手臂,脸上白得毫无血色,闻言顺着柱子滑坐下来,道:“一点小伤,已经上过药了,我真无用,让那只猫妖跑了。”
看来猫妖果真来过这里了。
江怀雪蹲下又为方久青察看一遍伤口,问道:“师兄可见了猫妖的真身?”
方久青摇头:“没有,那只猫妖竟化身成天后,我险些被她骗了。”
随后又道:“幸好天后今早过于担忧公主,派人请我过去还是放心不下,便亲自去了摘星阁,摘星阁里有无数法宝压阵,那只猫妖哪怕本事通天,也决计进不去,真是万幸啊,要是连天后也出事了,我这个国师就要被千刀万剐了。”
李妙真听见皇娘没事,松了口气,忽地感到脚下一空,江怀雪突然放开了手。
“师兄,还有一桩棘手的事。”
“喵喵——!”
李妙真对江怀雪连声招呼都不打就突然松开手很不满意,落地后发出抗议的叫声,对着那张冰山脸呲牙咧嘴。
——原来你就是国师的那位师弟,本公主记住你了!
而后哼地甩头,走到方久青身上,一只猫爪拍到他鼻子上——方国师,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快将本公主变回来!
方久青和小猫咪大眼瞪小眼,面对鼻子上看似霸道无比,实则柔软无比的猫爪,不由地将目光求救到江怀雪身上。
哪里来的又霸道又可爱的小家伙啊——要不是想着这只小猫可能已经被江怀雪率先占领,他差点就忍不住要一把抱住小猫咪,将这只单纯无害的咪咪从头吸到尾。
“我找到公主了。”江怀雪的语气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但他明显高估了方久青的智商。
方久青愣了好半天也没反应过来江怀雪这句话和眼前这只小猫咪有什么关系,沉默了良久,才语气崩溃地道:
“公、公,公主殿下???”
回应他的是软乎乎的小猫爪在他额头上拍了几下,意思是:算你还有点眼力见。
方久青差点要当场吐血,公主殿下竟然变成了一只猫!
*
摘星阁。
“国师,你是说真儿只有夜晚才能恢复人身,而白日只能做一只狸奴?”不怒自威的庄严女声从方久青头顶上方响起。
方久青跪在地上,颤颤巍巍地回复:
“禀天后,是……如此。”
绣有凤凰金丝纹路的长裙如蛟龙蜿蜒九天,摘星阁顶楼大殿之上坐着的中年女人神容凛凛,涂着蔻丹的手指抚摸着怀中白猫,毫无吝啬地倾注这天下独有的一份宠爱。
“……不过,倘若能捉到那只猫妖,说不定能彻底去除公主身上的诅咒。”
方久青花了半柱香的时间接受了公主变成猫的事实,又和江怀雪飞快赶回摘星阁,查阅古籍道法无数,还尝试了四五种法术,最终只能将公主身上的诅咒去除一半,让公主在每日太阳落山之时到次日太阳升起时能够变回人身,可要想彻底恢复,就必须要将诅咒完全去除掉才行。
李妙真又喵喵叫了几声,意思是她这辈子都只能半猫半人的活下去了,那只猫妖修为如此之深厚,想要捉到她本就难如登天,这下还让她逃走了,就更不用再说能捉到她了。
“倒也未必。”
大殿上,跪在方久青身侧一言不发的江怀雪突兀地冒出这一句来,立时引来所有人的几道目光。
方久青轻声询问道:“师弟,你什么意思?”
突然,一团白雪灵活地跃到江怀雪面前,又喵喵叫了几声。
江怀雪颔首,回道:“是。”
方久青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道:“师弟?你……”
李妙真眼睛瞪得比他还大:“原来你真能听得懂我说话!”
小猫咪气疯了,挥舞着猫猫拳往江怀雪头上砸去,却因为身高不够,只能砸到江怀雪的肩膀。
能听懂她说话却一直瞒着不说,江怀雪可真行!
正在此时,天后再次发话了。
“你可能将那只猫妖逮回?”
“能。”
方久青暗地里扯了扯江怀雪的袖子,无声道:“师弟,没有把握可不能逞能。”
“昨夜我在公主身上下了安神符,”江怀雪没有用口型回他,平静开口道,“此符有安定心神,平静神识之效。”
李妙真愣住了,什么叫昨夜他在她身上下了安神符?她昨夜见过他吗?
只听江怀雪继续道:“不过,我在符上又动了些手脚,一旦有邪祟侵体,便会自主生成护主符,守护公主安危,眼下看来,此符是无效了。”
方久青干笑打着圆场道:“我师弟虽说昨夜擅入公主寝殿有些出格,但也是迫不得已,全心全意为着保护公主安危才行此下计,还望公主,天后见谅,见谅,哈哈。”
天后道:“既然你的符无效,又何需说出来,说出来是想邀功,还是请罪?”
江怀雪道:“都不是,臣提及此事,只想说明一件事——公主身上的安神符在变为护主符后,若不能解决伤主邪祟,便会一直跟踪邪祟之气,直至邪祟消失。”
方久青恍然大悟:“你是说,我们可以通过找护主符留下的踪迹从而找到那只猫妖!但是,这样一来……”
方久青看向同样在沉思的公主,不觉闭上了嘴巴。
“这样一来,要想找到猫妖,就必须需要公主的帮助。”江怀雪将方久青未说完的话道出。
李妙真道:“我?为什么?”
方久青和天后都只能听到白猫又叫了几声,只有江怀雪听懂了李妙真的话,言简意赅地道:“安神符。”
李妙真了然,只有用过安神符才能找到猫妖,而安神符又在她身上……
“等下,你昨夜为什么私闯本公主的寝殿?还有,为什么只有你能听得懂本公主的话,你,你你,你如实道来!”她想到一半忽觉哪里不对劲,连忙逼问道。
江怀雪凝思半晌,道:“或许还是因为安神符,我作为施符人,公主作为受符人,也许这才让我能听得懂公主的话。”
说的有几分道理,李妙真想。
方久青凑过来,问道:“可是,师弟啊,公主金枝玉叶,怎么能和我们一起去找猫妖?万一途中遇到意外……”越说下去声音越小。
李妙真回到天后身边,也不知对天后如何表述的,天后神色略有迟疑,可招架不住一只可爱的小猫咪使劲往自己怀里钻,长叹一声,同意道:“行了行了,你想怎样皇娘都依你。江怀雪何在?”
“臣在。”
“朕命令你与永乐公主一同前去捉拿猫妖,你若让公主伤了一根毫发,朕定饶不过你。”
“臣谨记。”
“……天后,此途太过危险,要不卑职也……”
“国师便留在宫中。还有,此事不得声张,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公主变成狸奴的事情,此事若是泄密了出去……”
“卑职和师弟定管好嘴,不让公主名誉受损。”方久青替他和江怀雪道。
天后揉揉了太阳穴,随后正式下达秘旨,派江怀雪即刻出宫,势要将大胆猫妖缉拿归案!
*
当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线消失在山的尽头,两匹汗血宝马从朱红宫墙后门飞出,马背上两位穿着胡装的少年一前一后朝着东方驰去——那是东都洛阳的方向。
飞沙走石到一半,小白脸的那位少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朝着前面的人喊道:
“喂!江怀雪,你还没回答我,昨夜你为什么要进本公主的寝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