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行宫的第一天，所有人饱睡了一顿，刚缓过来一点，第二天五更天就被人叫了起来。
二十二个人一共分成四组，每组一个小队长，侍女们将每个工种统一制式的衣服端了上来，大家好奇雀跃地拿去里间更换，没一会儿，叫嚷声此起彼伏响起。
“这是什么面料？也太粗糙了！”
“我感觉浑身刺挠，快帮我看看是不是过敏了！”
“我还是第一次穿男人的衣服呢，怎么样？是不是也有翩翩君子那味道了~”
“感觉当个绣娘也挺好的，虽然不如书院有意思，但至少不用穿粗布麻衣。”
······
或抱怨或雀跃的，在安平贴身女官板正的催促下，贵女们陆陆续续穿着符合各自身份的衣服出来了，接下来自有宫女上前，替她们束发洗漱。等到天蒙蒙亮时，所有人已经列队站在了庭院里，听女官讲述规矩。
本次体验力求真实，今天从这道门踏出去，直到十天后结束前，她们都不会再返回。
书生们要住在书院，绣娘们吃住在绣坊，农人们专门辟了个茅草屋和两亩地，商人则全部从村里的货郎做起。
唯二的例外是唐筝和安平。
安平负责总调度，且身份性格使然，从没想过自讨苦吃，唐筝则是自我认知太清醒，摆在眼前的几条路都不适合自己，所以要单独行动。
女官的规矩讲完，各小队长带着自家组员往外走，别院门口，4辆马车已经就绪。
唐筝和安平站在门口，目送她们上车，看着窗口探出的几张欲哭无泪的面容，唐筝轻声提醒：“除了安全，殿下恐怕还得找人多注意她们的精神状况，我估摸着，应该有人撑不到最后一天。”
安平不甚在意地摆摆手：“放心~说好的十天就十天，我这儿没那么多退路可言。”
那不为所动的模样，端得是狠辣无情。
不过上位者就该这样，目标清晰，原则分明。
唐筝没有过多置喙，理了理衣服，也抬脚往外走，安平不想一个人闲着，想都不想地跟上。
距离别院4公里有一个镇，因为靠近长安且安平治理有方，小镇看起来很繁华，颇有点城池的影子。这个点正是早市热闹的时候，唐筝带着安平问了路，七拐八拐没一会儿就赶到了早市边上。她搜寻了一圈，找了一家茶摊落脚。
用来招待往来行脚商的茶摊没什么好茶，一口下去涩得舌根发麻。安平猝不及防遭受暴击，呛了好半天，见唐筝安然自若地一口接一口，半天没个行动，一边为自己这好友感到叹服一边好奇：“你在找什么？”
“赚钱的机会。”
哦？
安平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半天后皱眉：“这里能有什么机会？卖菜？卖肉？跑堂小二······”她越说越嫌弃，“你那个黄泥窑烧鸡倒是个新鲜的，可你不是不卖嘛。”
唐筝没说话，过了会儿，早市深处传来不大不小的吵嚷声，唐筝眼中划过一丝亮光，丢下两文钱放在桌上，起身往吵嚷的地方走去。
包围圈中间是一个猪肉摊，摊主正指着一个书生骂骂咧咧，嘴里不干不净说着“读书人也好意思为了这么两文钱欺压我们穷苦百姓，没钱读什么书！不如趁早回家种麦黍”之类的话。
围观者大多都是附近摆摊的摊主或者常年混迹这条街的农人，不是第一次见杀猪刘奚落人了，只当又是一场好热闹，更何况，还是读书人的热闹。
唐筝耳尖地听到身后两个婆子的小声讨论，一个说：“这杀猪刘真是没个顾忌，也不怕有朝一日这读书人发达了回来报复。”
另一个回：“你知道什么！前不久杀猪刘的妹子被县老爷看中了，现在人家是水涨船高，别说是这镇子，就是县里他也能横着走！”
婆子惊诧：“早听说他那个妹子不嫁一般人，没想到还真让他走通门路了？”
“可不是！就是可惜了这读书人，一看就是刚从乡下搬过来，不然也不会为了这么几文钱跟杀猪刘讲价——满镇子谁不知道这条街卖猪肉的是个混不吝的！”
后面的话唐筝没再听了，眼见着这书生羞愤欲死就要夺路而逃，她当机立断，上前挡在书生面前，护住这个财神爷：“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怎么还价居然还成了部分人的特权？做生意讲究一个你情我愿，他可以还，你不乐意，拒绝就是，何必口出恶言！”
杀猪刘正骂得爽快，突然被人打断，上下打量了唐筝几眼，见她矮小瘦弱也是个穷书生的打扮，顿时不屑：“我骂他，与你何干！怎么，你也是没钱想来占便宜，被我说到痛处了？”
唐筝坦然一笑：“没错，我也准备称二两瘦肉，一斤筒骨，可您家的价格虚高，还口出恶言，委实让人退避，正准备换一家做买卖。”
筒骨是最不值钱的，更何况她要的这么少，杀猪刘一听更加趾高气昂，奚落劲儿高涨：“吃不起就别打扰人做生意，躲在角落啃你那窝窝头便是，读书人有你们这样的货色也真是丢尽脸面！”
话音落下围观众人又是一笑，那书生更加羞窘，一边拿袖子遮脸，一边去拉唐筝的衣袖，小声劝道：“我知道兄台是好意，但多说无益，还是走吧。”
唐筝抽回自己的袖子，面色淡然，无惧也无羞：“我有何丢脸？我虽家境贫寒却心怀鸿鹄之志，省吃俭用但读书识礼，一言一行从无逾矩。我凭借才华抄书赚钱，每一文所得光明正大，啃窝窝头也好，吃肉也罢，都是凭借我所得正常买卖。今日我克己守礼不以身份压人，不以才华奚落人，反倒是你，为商者虚抬物价，以势压人，有失本分，真正该羞愧的，是你！”
众人怔住。
唐筝沉声追击：“往上数三代，你也不过一个底层穷苦人，现在有钱了，却不想着读书明理，能倚仗权势了，却只会向弱者挥刀！无情无义无理，你才是真真正正的枉为人也！”
最后四个字痛斥而出，围观人群中有人大喝了一声“好”，接着此起彼伏一片鼓掌叫好声。
显然，这条街苦“杀猪刘”久矣。
最先鼓掌的那人高声声援：“说得好！小郎君以后来我这儿买菜，我这里可以还价，不拘身份！”
“我也是”
“还有我，来我这儿！”
其他人纷纷声援。
唐筝冲所有释放友善的人抱拳回礼，最后冲杀猪刘道：“奉劝一句，多行不义必自毙，人哪，还是与人为善得好。”
杀猪刘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偶尔还闪过一丝阴狠。但唐筝太淡定太无惧了些，这样的人，要么是无知者无畏，要么就是强到自负，他心里几番权衡，最终还是冷哼一声闷声作气地回了摊位后面。
众人见他这么怂，躲在人群中奚落了几句，见无热闹可看，这才一脸解气地散去。
书生是所有人中最解气的那个，他吐出那口郁气，放下遮面的手冲眼前人深深一礼：“多谢兄台仗义执言，也令我受教，可否请教姓名，好让我以后回报一二。”
唐筝摇头，伸手：“不用以后，2文钱，承蒙惠顾。”
啥？
啥啥啥？
书生原地愣住。
陆续散开的摊主们也一脸呆滞。
只有唐筝，还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死人脸：“口才也是才，我替你解气，2文钱的酬劳，应该是公道的。”
时空停滞了一秒，一秒后那些摊主们回过神，纷纷笑了：“还是读书人精明啊，倒是没毛病。”“哎哟我算是学到了，这也能赚钱？！”
那人随口感叹，不妨唐筝突然转头，精准回复：“当然可以，凭本事赚钱，为什么不行呢~后面几天我都在这摆摊，代写书信，代人争辩，甚至买卖合作洽谈我都接，具体费用可当面咨询。”
这话一出，有人心动，有人看热闹，也有人直接上前咨询：“买卖合作你也能沟通？”
唐筝抬头，扫了眼这个高头马大带点异域轮廓的男人，点头：“能。”
“怎么收费？”
“按照你预期的价格，谈妥了给我一个固定服务费，若是低于预期价格，则低于的部分按三成比例收费。”
这模式闻所未闻，那男人和身边一个年长的耳语了一番，又问：“买卖属于商业机密，我怎么保证你不会泄密，且有这个能力？”
这点唐筝早有准备：“契约里可以言明泄密的赔偿金额，合作签署前我也可以抵押一个物件或者一定金额的费用作为信物，契约签署后，你们可以派商队的任何人模拟谈判场景考验我的能力，如果我输，契约自动解除，不收取任何费用。”
这安排公正合理，是诚信做生意的样子。那个男人的戒备一下子消了大半，态度变得恭谨有礼：“可否请您移步到我们落榻的客栈详谈。”
“自然，稍等一下。”唐筝说着，转头看向那书生，“两文钱，如果不行，一文也可。”
书生被眼前几番转折弄得惊呆，闻言手忙脚乱地掏钱：“不不不，两文是应当的，兄台替我纾解郁气，这两文是我占兄台便宜了——给。”
他微微躬身，双手奉上。
唐筝捡走自己的报酬，冲他点点头，跟随商队离开。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这条街上，书生才小心抬起头，看着空空的接口，目带神往。
而周围，刚刚围观了一种新式买卖诞生的众人也忍不住打心底发出叹服：“乖乖，这小郎君着实是厉害，张嘴就能赚钱，真是长见识了。”
旁边人笑道：“那也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本事的。在这叫卖七八年，见过的读书人没有成千也有上百，你什么时候见过这号人物。”
“那真是头一遭。”这人笑道，“今天这摊摆得值，这见闻够我回去吹一年的！”
街对面一个代写书信的老先生一语总结：“金鳞岂非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明年的春闱必定榜上有他！”
春闱！
这两个字落在书生心底，如一片浮花飘落水面，荡起微微波澜。
如果他明年去洛阳参加春闱，那是不是就有机会和他同台竞技，甚至有幸成为同年？
不过这样一来，时间就很赶了，他原本想等上一年，待文章打磨得更成熟后再参加的。
想到此，书生也顾不得采买了，当即脚步一转，匆匆向着家门走去。
他得赶紧重新制定考学计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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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