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颖王妃章氏为睦州留后，废各都兵马使、十将等职，军镇之下改设团营，将校统称团长、营长。其中有火器营，营中兵士皆为妇人，不得出嫁，立为女户，所生男女皆从母姓，惊世骇俗，为世人所议，有鄙陋者以为其仿效陈硕真故事。废上柱国、飞骑尉等名，有功者称将校尉士，其间又分上中下三级，其手下皆以某中士、某下尉互称，其粗野与乡里小民无异矣。然军纪严明，秋毫无犯，为百姓所称颂。”
——《唐书 章碣 颖王妃章氏 妙法仙姑章文琅传》
所谓的秋毫无犯，都是敲一顿大棒再给一个甜枣给喂出来的。
从广明元年杜稜占据睦州以来，这6年除了章文瑛设计陈晟给韦诸之死背了黑锅的小冲突之外，整个睦州安定和平。而不管是杜稜章文瑛夫妇还是韦诸，都并非骄奢淫逸之徒，给足了百姓休养生息的空间。
然而随着文吏们快速地填满了衙门的每一个岗位，他们快速地组建起了自己的人脉关系和信息网，并像一只蜘蛛一样牢牢地盘踞在其中心，眼睛紧盯着飞过的昆虫，祈祷着有不长眼碰上蛛网的成为其猎物。
随着刑房的小吏几次三番不按照章文瑛制定、州民大会通过的律令判案，而刑房主簿却视若无睹，只有陆鹏程将其捅到她面前，章文瑛第一次对他印象改观。
睦州的军饷每月都由章文瑛按时发放到兵士手上，冬天还专门由参军等文吏按人头发放棉衣与炭火，农忙时停止操练统一帮农民收麦插秧。饶是如此，还是出现了不少军官打骂下属、逼迫下属给自己当仆从，兵士们休假期间欺辱百姓的情况。
而随着各级军队主官对这些现象的有意纵容，从河东三镇蔓延开来的牙兵作风也刮入了睦州军营。
在这个情况下，陆鹏程按照章文瑛制定的制度章程判决了一个强纳民女为妾的都虞候时，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章文瑛早就想对这些骄横无比、毫无军人作风的军官下手，正愁没有递刀的。
于是她先火速设立了火器营，并命令所有女兵全部到州里的衙门更改户籍，立为女户，只有其父母和子女可以计入户口一起居住在营房附近的家属院里，户籍书上不得出现他人姓名。
女兵们大多是乡间嫁不出去的姑娘和丧偶后求口饭吃的寡妇，这项政令很顺利地执行了下去。然而有当地士人敏锐得意识到章文瑛此举背后的政治意义，开始写文唾骂章文瑛不满足于学习武则天，开始准备效仿陈硕真养兵造反称帝了。
当然这些文章并没有激起太大的浪花，章文瑛是听了以后心里好笑，心想难道我之前所为不是养兵吗？我担任留后时你们就应该意识到啊。而大部分读书人却认为章文瑛是为了她未来女婿李升的安危，时下牙兵骄横，放在大唐皇子身边太过危险，女兵纪律性强，任用女兵是明智之举。而通过立为女户，避免她们被夫家所裹挟，才能更好地为大唐效力。
这倒歪打正着地说中了章文瑛的动机。诚然她作为一个现代人，是没有任何保卫大唐王子的想法的，但章文瑛也的确只是想拥有一支基本能保证忠诚于自己和自己能提供利益的亲信，不被世家、儒生和牙将们所摆布。既然自己想要启蒙民主共和的思想，那么手上的权柄势必会削弱。而这支亲信必须与她所有暗藏的政治对手都有或多或少的利益冲突，她们的利益只能由自己提供。
章文瑛没办法效仿武则天科举取士拉拢庶族地主，因为她清楚地知道，对方并没有把自己当自己人。一旦他们彻底掌权，接下来就是翻脸并严防死守，防止女性再凌驾于他们之上。既然知道宋代士大夫一帮庶族地主疯狂打压贵族女子的地位，让唐代一以贯之的女官参政和公主参政废除，让从汉代以来的太后临朝形同虚设，章文瑛便绝对不会把庶族地主作为自己的盟友。
大唐商户子弟不得入仕，商人的确相比如今出路更多、地位更高的庶族地主而言更容易拉拢，章文瑛也的确通过设立行会和给予行会一定的州民代表、县民代表名额获得了一定的支持。然而商人逐利，随着世家大族为了争夺权力，开出的筹码越来越多，原来坚定支持她的商户们态度也开始松动起来，有些人开始两头讨好。章文瑛很清楚，他们支持的是安定富足的睦州，而不是章文瑛本人。他们会在外敌来袭时挺身而出，却会在章文瑛被赶下台时坐视不理。
军队作为暴力行政机关，其拥有者不必担心任何来自于文人的掣肘。然而这里是唐朝末年，她那群当队正和都虞候的手下和她有着相同的共识。而章文瑛唯一能控制军队的手段只有粮饷，都虞候们却是和士兵同吃同住，若是对方胡乱许下高官厚禄来拉拢手下，章文瑛可不敢赌人性。
思来想去，唯一无法被任何其他势力拉拢的只有女兵了。章文瑛一开始并没有大规模的重用女子，军队和衙门里除了书手们依然皆是男子。她一开始只是想将唐朝的女官参政和南北朝时期的鲜卑女骑兵现象制度化，让女性有一个体面的抛头露面的工作，有一定的自保能力，而不至于被男人一步步圈禁在后宅之中。
好在唐朝风气开放，妇女抛头露面不是个事，只要别和男人混在一起就行。成天跟男子打交道，那是婢女商妇这种下层妇女才做的事。贵族妇女可以抛头露面，但面见外男时身边一定有大量的婢女。
某种程度上来说，章文瑛将自己身边年满二十五岁又不想嫁人的婢女全塞到下属县令主簿身边当书手，也算是灵活地踩着时下迂腐老夫子的底线走。
无心插柳柳成荫，这些女兵和女书手们如今却成为了章文瑛最忠实的后盾。
当章文瑛带着全副武装的火器营女兵冲进军营抓捕那个强纳民女为妾并杀死了自己妾室意图反抗的父母的都虞候时，不出所料地遭到了小规模的抵抗。而当一轮突火枪齐发，那些仰仗着武力对留后的权威挑衅的将校们倒地后，军营里的骚动顿时安静了下来。在章文瑛的示意下，火器营的几位伍长在队正的带领下拔出唐刀将那些呻吟不已的兵士就地击杀。
在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呼吸声的军营里，章文瑛微笑道：“论理应该抓捕后交由司法参军定罪处置，不过这厮既然直接带人谋反，就只好就地处决了。张将军，剩下的事就交给您了。记得一点，这些士兵是因为谋反身亡，没有抚恤金，家属也得立刻离开东郊分得的房屋中。原本的户籍书全部作废，你开一张路引和通关文牒给他们。”
听到枪声赶来的张虎沉默地作了揖，躬身小步倒退离开。章文瑛环视四周，朗声道：“诸位，我军自建立以来，便为保境安民。你们有些是一路跟随我夫君杜将军来到这里，也有些是当地人。我夫妇二人当年在新登击退黄贼，如今又击退陈贼，都只为庇护一方和平。你们不是为我夫妇二人作战，你们是为睦州百姓作战！这都虞候今日强占民女为妾，杀死她父母兄弟，明日就能强占你们的姊妹女儿为妾，杀死你在家的父母妻儿！诸位，你们说，如果有人要逼迫你的姊妹女儿委身为奴，要杀你全家夺取家财，你们会怎么做？”
人群先是沉默，随后不知是谁大喝一声：“杀了他！”
有越来越多的人也跟着喊：“杀了他！”
这些人大多是陈晟之乱后为补充兵力招录的本地山里士兵，因为没有参加过作战，军职不高。他们的长官大多面色阴沉，一言不发。章文瑛环视四周，对这个情况很满意。随后她意外地发现，有一位都虞候居然跟着自己的士兵在一起喊：“杀了他！”
这位都虞候就是徐小鹏，他因为陈晟侵扰时以一己之力射死了十来个到村子里准备掳掠的溃兵而被村正推荐入了军营，直接当了伍长，又因为训练英勇为人老实听话，在和张虎一起被杜稜留给章文瑛的那个队正伤口感染亡故后被同伴与队里文吏推荐当了队副，后来一步一步当了都虞候。他一想到自己妹妹徐大豹有可能被这帮人强占，就忍不住上头。
有一位都虞候跟着喊，剩下的士兵自觉有了靠山，自然不会理会那些队正的脸色。章文瑛对这样的结果非常满意，重申了一遍部队纪律，再宣布随着人员的增多，随后便离开了军营。
然而军营里却并不平静，随着在场兵士到处到其他队伍的营房聊今日的八卦，而今夜轮休的士兵又将消息带入了东郊的里坊中，妇人们又在去市场买菜时互相闲谈，章文瑛因为强占民女而处决了自己一个得力干将的消息马上传遍了睦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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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处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