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垂落,暮色浸染整座大唐皇城。
白日里朱雀大街的喧嚣热闹尽数褪去,人声散去,人群归寂,白日金榜高悬的沸沸扬扬、万众惊叹,都随着夜色慢慢归于平静。
一轮皓月高悬夜空,清辉皎洁温柔,遍洒层层宫墙、亭台楼阁,晚风徐徐,带着夏夜独有的微凉,拂过皇城每一处角落。
翰林院侧院,新赐的状元府邸安静雅致,院内青石铺路,花木排布规整,屋舍窗棂通透,灯火点点亮起,暖意融融。
宋何伟独自一人,立在庭院之中,抬眼望着夜空高悬的明月,一身崭新的六品翰林院编修官袍还未换下,墨色锦料,纹路规整,衬得他身形清瘦挺拔,眉眼沉静淡然。
白日里接旨受封、金榜题名、万众瞩目、帝王赏赐,所有的盛大荣光,都已经悄然落幕。
旁人只看见他一朝翻身,布衣变官身,寒门中状元,平步青云,一步登天,得了帝王青睐,得了满堂盛名,得了旁人几辈子都求不来的前程与荣华。
可无人知晓,此刻他心底翻涌的万千思绪,无人懂他内里藏着的漂泊与茫然。
宋何伟静静望着月色,心底思绪翻涌不休。
他本就不属于这个时代。
他是千年之后的现代少年,原本安稳普通,坐在教室读书上学,过着平淡安稳的生活,一朝意外,跨越时空,灵魂落在这个贞观年间的大唐,落在清溪村一个孤苦早亡的寒门少年身上。
初来这里,一无所有,无亲无故,无依无靠,没有认识的人,没有熟悉的一切,孤身一人困在贫苦山村,吃不饱穿不暖,受尽清贫苦楚,前路一片漆黑,日日都活在惶恐、陌生与不安之中。
后来听闻科举,是他唯一的出路,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他徒步千里,风餐露宿,跋山涉水一路奔赴长安,饿了啃干硬冷饼,渴了喝路边凉水,夜里蜷缩破庙廊下,熬过一路风霜雨雪,熬过无人问津的落魄狼狈。
考场之上,提笔落笔,倾尽自己所有学识,赌上自己全部的后路与性命,孤注一掷,放手一搏。
如今金榜题名,状元及第,入朝为官,有了府邸,有了身份,有了旁人艳羡的一切,看似功成名就,风光无限。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始终是个外人。
身在大唐,脚踏盛世,眼观繁华,身居官身,可他的根,他的过往,他的一切,都在千百年之后,再也回不去,再也触碰不到。
这里江山再好,盛世再繁华,荣耀再盛大,于他而言,终究是一场旁人的人间,一场不属于自己的浮生大梦。
往后入朝为官,身在朝堂,要面对帝王权衡,朝臣纷争,官场人心叵测,派系党同伐异,后宫暗流算计,步步皆是小心,步步皆是算计,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无家族撑腰,无后台依靠,无根基人脉,孤身一人,在这偌大的皇城官场之中,如同风中浮萍,看似风光安稳,实则漂泊无依,身不由己。
高处不胜寒,盛名之下,皆是枷锁。
世人都羡慕他状元荣光,少年得志,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路走来到底有多难,往后的路,又该有多难。
前路坦荡却也凶险,荣光耀眼却也束缚。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身工整官袍,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有释然,有感慨,有茫然,有孤独,也有一份藏在心底的坚定。
既已来到这里,既已活下来,既已高中状元,站稳脚跟。
那便既来之,则安之。
往后,便守好本心,清正为官,安稳做事,不结党不营私,不卷入阴谋算计,不负帝王栽培,不负自己一路所有的苦与坚持,在这大唐盛世,好好活下去,稳稳走下去。
思绪翻涌良久,他缓缓敛下所有心事,压下心底所有的漂泊与怅然,抬步离开院落,想着趁着夜深人静,月色正好,沿着皇宫外围的宫道随意走一走,吹一吹晚风,平复心绪。
月色如水,静谧温柔,宫道两侧宫灯依次亮起,暖黄灯火绵延一路,四周寂静无声,听不到白日半点喧嚣,只有晚风穿过花木的轻响,安静又清幽。
宋何伟顺着宫道,缓步慢行,步履平缓,神色安然,一路散心,一路放空思绪。
他走得缓慢,不疾不徐,不知不觉,便走到了皇宫后侧,杳杳宫墙外的一处荷花池畔。
这里地处深宫僻静之地,少有人来,远离前朝大殿,远离后宫主宫,安静清幽,满池荷花在月色之下静静盛放,荷叶田田,晚风拂过,荷香清雅淡淡,扑面而来。
月色映在湖面,波光粼粼,夜色唯美又安宁。
而荷花池对面,杳杳宫的廊下,一道纤细清丽的身影,正静静立在那里。
李幽杳一身素白轻柔的睡裙,长发简单披散肩头,只一支白玉荷花簪松松挽起半缕发丝,褪去了白日所有的端庄礼数,褪去了皇家公主的华贵拘谨,一身素净,眉眼温顺柔和,站在月色晚风里,干净得不染半点凡尘烟火。
白日里宫中热闹纷杂,六宫请安,朝臣议论,人人都在围着新科状元的名次、封赏、前程喋喋不休,她始终安静待在宫内,不凑热闹,不参与闲谈,依旧赏荷抚琴,安守本心。
夜深人静,月色正好,她便独自来到宫墙廊下,吹吹晚风,看看月下荷塘,静静散心。
她望着满池月色荷花,眼底恬淡安然,周身安静平和,全然没有察觉,荷塘对岸的宫道之上,正站着一个人。
宋何伟抬步正要往前走,目光随意一瞥,骤然停下脚步。
他隔着一方荷塘,遥遥望见了那道立在月色之中的少女身影。
月光温柔倾泻,落在她身上,衣袂轻轻随风晃动,眉眼柔和清丽,身姿纤细温婉,立于满园荷香月色之间,安静淡然,清雅脱俗,宛如月下仙子,不染尘俗,美得安静又干净。
他一眼便认了出来。
那日长安朱雀大街,人山人海,众人簇拥之间,远远擦肩而过,被两位皇子护在身侧,眉眼温柔,气质华贵,引得整条长街众人侧目回望的那位皇家公主——会杳公主,李幽杳。
此刻夜深人静,褪去锦衣华服,褪去珠翠盛装,这般素衣素发,立于月下荷池之旁,比白日里多了几分温婉恬淡,几分清净温柔,愈发清雅动人。
宋何伟脚步顿住,下意识放轻了所有动作,连呼吸都悄悄放缓。
他站在荷塘这头,隔着一池碧水,静静望着对岸的少女,没有上前,没有出声打扰,只是远远看着。
他知道她的身份,当朝帝王最疼爱的公主,自幼锦衣玉食,长于深宫,受尽万般宠爱,安稳顺遂,不染世间疾苦,不涉朝堂纷争,一生清净无忧。
而他,是刚刚一步登天的寒门状元,是从泥泞里爬出来的布衣少年,是往后要沉浮于朝堂官场,步步谋生,步步小心的臣子。
君臣有别,身份悬殊,云泥之差,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遥遥偶遇,远远相望,不必靠近,不必搭话,不必惊扰,便是最好。
晚风轻轻吹过,荷香漫溢,月色温柔笼罩天地。
李幽杳依旧静静望着荷塘夜景,眼底平和安静,她始终没有转头,也没有发现荷塘另一头,有人正静静望着自己。
她心底,还在为宋何伟金榜题名、得偿所愿,存着一份淡淡的欣慰与赞许。
敬佩他熬过贫苦,熬过风尘,凭一己之才,逆风翻盘,走到今日。
却全然不知,此刻月下,她心心念念敬佩赞叹的那个人,就站在不远处,与她隔池相望,偶然相逢。
一人在深宫廊下,安然赏景,心底藏着对旁人的敬佩与善意。
一人在宫外池边,静静伫立,眼底藏着分寸自知,不敢惊扰半分。
月光漫漫,荷风习习,夜色静谧无声。
两人隔着一方荷塘,隔着一道宫墙,隔着君臣身份,隔着万丈世俗距离,在这寂静深夜,偶然初见,遥遥相对。
没有对话,没有靠近,没有惊扰,只是一场无声的、安静的月下相逢。
宋何伟静静伫立片刻,不愿打扰这份深夜的安宁,也不愿贸然冲撞皇家公主的清净,最后,他缓缓收回目光,脚步轻轻,悄无声息,转身缓步离开。
身影慢慢消失在宫道夜色深处。
直到他彻底走远,再也不见踪迹,荷塘对岸的李幽杳,才似有所感,缓缓转头,望向方才空无一人的宫道方向。
那里夜色茫茫,宫灯摇曳,早已空无一人,只剩晚风悠悠,月色清清。
她微微蹙眉,清澈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疑惑,却也没有多想,只当是夜里晚风微凉,错觉一场。
而后,她重新转回目光,继续安静看着月下荷塘,眉眼依旧恬淡,安然自若。
今夜月色,一场悄无声息的偶遇。
他见过她月下清雅绝色,她却从不知,自己与那人,曾在深夜月下,隔池相逢一面。
自此,少年心底,记下了这抹月下倩影。
公主心上,依旧只闻其名,不识其人。
命运的丝线,在这静谧一夜,悄然缠绕,悄悄牵绊,埋下往后无数缘分与纠葛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