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曦微透,暖光透过雕花窗棂,浅浅落满卧房案几。
纳兰泱一身素色薄衣,披散着乌黑长发起身落座桌前,眼底还带着昨夜未散的淡淡倦意。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正准备研墨提笔草拟奏折,视线落在案上时,动作骤然一顿。
一方工整折本静静平铺于桌,墨迹干透、字迹端正,末尾朱红私印清晰规整,已然是一份完整妥当、随时可递的奏折。
纳兰泱垂眸看着纸上那熟悉至极的字迹,一笔一画、风骨神韵,与自己平日手笔别无二致。他微微蹙眉,茫然回想昨夜记忆,只记得自己靠着都珩沉沉睡去,全然不记得何时起身写过折子。
难道……是梦里拟好的?
正兀自疑惑,门外传来轻浅脚步声,李伯推门而入,身后跟着端着早膳的一众丫鬟仆役。
“王爷今日倒是起得格外早。”李伯笑着上前,指挥下人布膳。
纳兰泱舒展双臂,筋骨微微发酸,语气带着一夜劳心后的慵懒疲惫:“嗯,昨夜记挂尚有奏折未拟,想着今日早起早些写完,免得误了早朝。”
李伯将精致早膳一一摆置整齐,闻言恍然一笑:“老奴昨夜入寝前路过院落,见您房内灯火通明,还以为是王爷连夜挑灯拟折、通宵操劳。如今看来,倒该是世子殿下彻夜替您代劳了。”
一语点醒梦中人。
纳兰泱眸光微转,这才后知后觉察觉,自他晨起至今,房中始终未见都珩身影。
“洵亦呢?”
话音刚落,房门口便传来一道清润温润的嗓音。
都珩立在门槛边,长发尚未束起,如墨青丝垂落肩头,几缕湿意贴在白皙颈侧,面上还缀着几颗晶莹剔透的水珠,似晨露琉璃,清隽干净,不染半分尘俗。
“晨起屋内闷沉,便去沐浴了。”
他缓步走入房中,眉目温柔缱绻,轻声细语解释:“我听闻你素日早朝不喜赶早,时常起得偏晚,便特意嘱咐下人不必唤你。想着我沐浴归来,正好陪你用过早膳、一同入朝。”
李伯见二人已然碰面,早膳亦悉数布置妥当,当即躬身行礼,带着一众下人轻步退离,悄然合上房门,留二人独处。
纳兰泱简单净手洗漱,回身落座桌前,目光直直落在案上奏折上,好奇追问:“桌上折子,是你替我写的?你的字,怎会和我一模一样,几乎真假难辨?”
都珩随手拭干指尖水渍,将锦帕搁置一旁,顺势在他对面落座,晨光落在他眉眼间,温柔得恰到好处。
“儿时宫内弘文馆共读,你的字素来最得太师盛赞,连陛下都曾命人拓下你的墨迹,列为宫中学子范本。”
他垂眸轻笑,语声温和:“我自小便日日临摹你的字帖,年复一年,久而久之,便能仿得神韵一致、以假乱真。”
皇城中人人皆知,洵王纳兰泱一手墨字冠绝皇城城,笔姿老练挺拔、墨韵清隽飘逸,一纸《行军赋》行云流水、笔扫千军,曾得元正帝亲口盛赞,名动朝野。
而都珩自幼习字,根基本就凌厉遒劲、矫若惊龙,风骨入木三分。刻意临摹纳兰泱笔迹之后,更是形神兼备,难分你我。
纳兰泱单手撑着下颌,微微歪头凝望着眼前人,眼底满是由衷的欣赏与心悦,语气带着几分慵懒亲昵的夸赞:“果然是我的洵亦,连字迹都与为夫一般无二,当真甚好。”
都珩执筷的指尖微顿,抬眸挑眉,眼底掠过一抹浅淡戏谑:“为夫?看来洵王殿下,至今还没分清谁长谁幼、谁主谁次?”
一句轻佻反问,瞬间让纳兰泱想起那日殿内被强行索吻的画面,心底微微发怵,脊背一麻,立刻软了语气,小声嘟囔认输:“好好好,你说是便是,我不反驳就是了。”
都珩望着他这副口是心非、略带委屈又乖乖服软的模样,低低笑出声来。
世人眼中高高在上、清冷矜贵、万人追捧的洵王殿下,杀伐通透、心思深沉,从不轻易服软。
可唯独在他面前,永远这般软萌温顺、可可爱爱,永远只属于他都珩一人。
笑意敛去,都珩用完最后一口早膳,放下碗筷轻声催促:“快些吃,时辰不早了。你朝服尚未更换,再磨蹭,今日怕是真要赶不及入朝。”
“不急不急。”
纳兰泱咬开一枚饱满的肉馅饺子,吃得眉眼满足,漫不经心摆手:“我上朝素来卡点,向来是太和殿最晚到的那一个。你去得再早也无用,陛下向来姗姗来迟,早去也不过是站在殿外吹风等候,去得早不如去得巧。”
都珩无奈摇头,只得起身先行移步偏室更换朝服。
纳兰泱在早朝迟到一事上,早已熟门熟路、经验老道。
他常年迟到,早已被纠察御史参惯了折子,丝毫不以为意。可今日不同,是都珩新任太尉、首次正式早朝,若是开局便因迟到被言官弹劾,难免落了新官体面,惹陛下不悦。
念及此处,纳兰泱也不再懒散,加快了用膳速度。
不多时,他抬眸抬眼,视线骤然凝住。
晨光穿透窗纱,尽数落在换好朝服的都珩身上。
乌纱端正、朝服规整,绯红官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玉、肩宽腰窄,眉目清俊凌厉,风姿雅致端方。往日温润柔和的气质褪去几分,添了朝堂重臣的肃穆禁欲、凛然风骨。
这般周正庄严、清冷自持的模样,竟比平日更让人移不开眼。
纳兰泱看得微微失神,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心底暗自轻叹——他家洵亦,着朝服当真禁欲矜贵,绝色无双。
“你穿朝服,真好看。”他由衷轻声赞叹。
都珩抬步朝他走近,房中四下无人,静谧安然。
他微微俯身,指尖轻轻捏住纳兰泱的下颌,低头浅浅覆上一片柔软,一触即分,温柔又缱绻。
“只穿给你一个人看。”
温热气息落在唇间,突如其来的浅吻,让纳兰泱瞬间耳尖泛红、面颊发烫,心跳乱了节拍,羞涩得不敢抬眼。
收拾妥当,二人并肩出宫、乘车奔赴大明宫。
果不其然,抵达宫外之时,文武百官早已分列两序,肃立等候良久。
今日早朝队列之中,多出几张新面孔。
新晋太尉都珩、病愈归朝的硕王纳兰毓,还有因救驾立功、破格入朝的李润兮,皆是第一次正式立于早朝班次之中。
李润兮站在文臣末尾,一眼便看见立于武臣末位的二人,当即眉眼一亮,热情抬手打招呼:“太尉大人!洵王殿下!”
他眼底满是欣喜雀跃,朗声笑道:“陛下念我救驾有功,特许我越级参朝,往后每日早朝都能与二位相见了!王爷今日束冠正装,看着格外精神俊朗!”
纳兰泱嘴角微微一抽,心底无奈轻叹。
他是真的不想日日早起上朝受罪。
再者,束冠正装本就是朝会礼制,落在李润兮口中,反倒说得格外怪异。这人如今怎么越来越像邓承州,说话神神叨叨、不会夸人。
都珩倒是温和颔首,笑意从容得体:“李侍郎来得甚早。我今日亦是首次参朝,尚且有些生疏不习惯。”
两人正要顺势闲谈,纳兰泱连忙伸手捂住都珩的唇,又对着李润兮轻轻摆手,压低声音提醒:“别闲聊了!朝堂肃静,再被言官抓到参上一本,明日你们二人都别想站在这里上朝了。”
二人闻言立刻收敛神色,乖乖闭口肃立。
纳兰泱抬手轻轻推了推身侧红衣挺拔的都珩:“走吧,往前站位,等会儿进殿我们率先入内。”
都珩随他上前,轻声疑惑询问:“为何?我初入朝,不知此项规矩。”
纳兰泱看着他一副乖巧懵懂、如初入朝堂的小白花模样,心头微软,好笑解释:“太尉大人忘了?你如今是当朝武官之首,位极人臣。我身为亲王,班次亦居前列。按大朔朝制官阶排序,自然是我们率先入殿。”
都珩是大朔开国以来,最年少的太尉,最年轻的三军武官之首,前程无量、风华绝代。
每每念及此处,纳兰泱心底便生出满满骄傲。
就连立于武官前列的定国侯都耀,望着自家风姿卓绝、少年高位的儿子,眼底亦是藏不住的欣慰与自豪。
不多时,宫门前传旨太监高声唱喝:
“上朝——!”
声彻宫阶,肃穆庄严。
太子、洵王、硕王、瑞王四位宗室亲王率先抬步入殿,紧随其后的是以定国侯、太尉都珩为首的武官阵列,以及邓国公、杨国公左右二相领衔的文臣班列,百官循序而入,井然有序。
大殿之上,朝会循序开启。
群臣先共议前日赏花宴诸事盛况、宫中规制礼仪,随后便是各部官员轮番出列递折、禀奏公务。
待一众朝臣纷纷奏事完毕,殿内稍静。
纳兰泱缓步踏出亲王班次,身姿端方,手持奏折躬身出列,声线清朗沉稳:“陛下,臣有事启奏。”
元正帝微微抬手。
旁侧侍立的杨德公公立刻上前接过奏折,双手奉至御案之上。
元正帝翻开阅览,折中内容清晰明朗:举荐谢子野、玄如烈二人入白虎营任职,以谢子野为太尉副手协理营务,以玄如烈执掌侦哨驯鹰诸事,补全皇城守备短板,历练人才、稳固城防。
阅览完毕,元正帝合上奏折,抬眸垂问:“洵王举荐谢家幼子与漠北玄世子入白虎营历练,谢家世代将门,谢子野入营历练,朕准予。只是玄如烈身为外邦世子,入我皇城白虎营,是否略有不妥?”
话音未落,一侧肃立的纳兰毓已然率先出列,从容躬身,声音温润公正,句句切中要害:
“陛下此言差矣。玄鹰部世代传承驯鹰、探查、侦哨之术,正是白虎营当前最欠缺的能力。白虎营坐镇皇城、拱卫帝畿,为皇城第一道壁垒,若无灵敏侦哨、先知风险,何以护佑国都安稳?”
“洵王此举公私两全,一则可令漠北十三部见我大朔军备森严、胸襟广阔,彰显大国气度;二则令玄如烈有事可做、身居其职,亦可杜绝漠北流言诟病、闲言非议,实乃良策。”
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周全稳妥。
元正帝闻言微微颔首,再无异议,沉声落笔:“准。”
随即目光落至都珩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期许与提点:
“都珩,你新晋太尉、执掌白虎营,如今正式接掌皇城禁军。都城禁军规制、风气、操练,与你父幽云铁骑截然不同,无人再为你铺路撑腰,一切皆凭你一己之力整顿革新。谢子野入营为你副手,你当尽心尽责、整肃军纪、夯实防务,切勿辜负朕的器重与期许。”
都珩稳步出列,身姿凛然,躬身垂首,音色铿锵有力: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