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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归朝

元正十三年,四月二十六。

定国侯大胜班师回京,大朔都城左祁城外特设京观,白虎门前列百官仪仗。

元正帝亲临城门,率众臣等候,沿街百姓倾城相迎,车马绵延十里,锣鼓喧天,满城彩幔飘扬,一派盛世凯旋的盛景。

纳兰泱一身深蓝绣蟒朝服,静立元正帝身侧。

他的目光越过身姿凛凛、一身戎装的定国侯都耀,直直落向侯爷身后那名青年。

满堂喧嚣、百官仪仗皆入不了他的眼,他的眼中没有花没有风别无其他,眼底自始至终,只映着都珩一人。

都珩身着牙色如意滚边常服,身形挺拔如松,肌肤莹白似玉,青丝以象牙玉冠规整束起。一双桃花眼漾着浅浅笑意,眸光澄澈透亮,当真应了那句诗: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

定国侯携麾下幽云骑将士齐齐半跪于地,齐声山呼万岁。

元正帝快步上前,亲手扶起都耀,朗声大笑:“得爱卿镇守边关、大破敌部,实乃我大朔万民之幸!”

说罢,他扬声看向阶下数千将士:“众将士,尽皆免礼。”

都耀直起身拱手回禀:“为陛下、为大朔戍守疆土,鞠躬尽瘁,乃是臣分内之本分,万死不辞。”

他侧身退让半步,众人这才看清,他身后铁笼之内,竟囚着一人。

见元正帝眉峰微挑,都耀连忙上前解释:“此人乃是燕赤十三部玄鹰部大汗世子,玄如烈。此番玄鹰部归降,大汗特意遣其子为质,以此昭示十三部臣服之心。”

玄如烈衣衫破碎、满身血污卷曲的卷发黏在面颊,唯有一双浅蓝瞳子死寂沉沉,如一潭死水,不见半分波澜。

他从未料到,幽云铁骑踏破玄鹰帅帐那日,自己会沦为阶下囚;更未曾想到,亲生父汗为保全部族,毫不犹豫将他献给大朔。

倘若能选,他也想做那得以保全的“万千族人”,而非弃子。

纳兰泱曾见过这般眼神——当人彻底失去所有期盼,眼底便会熄灭所有光亮,如同困于牢笼、无处可逃的野兽。

元正帝抬手轻拍纳兰泱肩头,淡淡吩咐:“景翊,你回洵王府腾出一处院落安置这位世子,一应吃穿用度仔细照看,不可失了大朔待客礼数。你办事稳妥,朕素来放心。”

“臣遵旨。”纳兰泱骤然回神,敛去眼底所有心绪,从容躬身领旨,目光不再停留在囚笼中的玄如烈身上。

嘴上恭敬应下,心底却暗自腹诽:今日黄历想必写满诸事不宜,短短几日,一桩桩糟心事竟全落到自己头上。

二人交谈之际,定国侯都耀方才留意到站在帝王身侧的纳兰泱,连忙含笑致歉:“方才一心与陛下回话,老臣竟来不及向洵王殿下问安。”

他目光沉沉扫过纳兰泱,饱经沙场风霜的脸上漾起感慨:“一别多年,殿下如今风姿卓绝、玉树临风,老臣险些认不出,还望殿下恕老臣失礼。”

纳兰泱唇角噙着温雅笑意,礼数周全作答:“侯爷言重了。侯爷沙场建功、凯旋归朝,举国同庆,本该是本王先行向侯爷道贺。”

面上一派平和得体,心底却暗自嘀咕:老侯爷倒是说得实在,他自小样貌英挺,幼时已是出众,如今年长更甚从前。

接风大典礼毕,定国侯阖家先行返回侯府,随行千里的幽云骑将士则暂驻城外白虎营休整。

纳兰泱只得带着玄如烈一同返回洵王府,一路心中烦闷,只觉凭空多了一桩麻烦差事。

转念又暗自赞叹定国侯,不愧大朔战神,行事果决,手段狠厉。

玄如烈虽一路以囚徒之身囚于铁笼随行,终究是漠北世子,礼数体面不能失。从漠北到晋阳关,再辗转千里抵达左祁,一路颠沛流离,他身上早已狼狈不堪。

沿途玄如烈始终以怨怼目光死死盯着纳兰泱,纳兰泱无奈,命人打开囚笼,取来一件厚实披风替他遮盖破烂衣衫,又牵来一匹骏马供他骑行。

好歹是一国世子,不必当众困于铁笼受尽路人打量,也算保全漠北最后的颜面。

得以脱离囚笼,不必承受满城百姓异样目光,玄如烈心境稍缓,策马跟在纳兰泱身后,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你是大朔天子的皇子?方才众人都唤你王爷,往后我便住在你的府中?”

纳兰泱微微侧首,淡然回道:“其一,我并非陛下子嗣。方才立于陛下左手边几位便是当朝太子与诸位皇子,往后时日尚久,你自会一一知晓。其二,提前同世子说清,我王府起居规制,远不及皇宫华贵,世子可切莫心生嫌弃。我原以为陛下会将你安置宫中,不曾想这份差事竟落到我头上,往后但凡缺少物件,只管吩咐下人通传于我便可。”

玄如烈抬眼望向天际,神色茫然,沉默半晌,低声叹道:“此番入中原,我怕是再也回不得大漠了。”

纳兰泱朗声一笑,宽慰道:“人若心中无半分念想,活着便与行尸走肉无二,世子何必如此悲观?眼下性命尚在,不妨安心在大朔暂住数年。若日后十三部安分守己、边境无战事,陛下未必不会放你归乡。”

漠北局势,纳兰泱虽远在皇城,朝堂议事间也知一二。

玄鹰与胡狼二部共治漠北,玄鹰大汗子嗣众多,心中最看重长子玄如枭,玄如烈这个幼子世子,本就不受看重,能否重返大漠,实在难料。

纳兰泱手中轻轻攥紧马缰,望着前路,笑意缓缓收敛:“大朔风物人文独特,世子在此可习得诸多大漠不曾有的学识,他日若能归乡,亦能造福部族百姓。”

返程一路并无预想中的沉闷,二人一问一答闲谈几句,转瞬便抵达洵王府门前。

管家李伯快步上前牵住马缰,一眼瞥见马背上蓝眼异貌的玄如烈,神色顿时警惕,低声询问:“小王爷,这位公子是?”

“此人是玄鹰部世子,随定国侯一同回京,陛下下旨令他暂居府中。”纳兰泱翻身下马,扫了眼玄如烈破旧衣衫,吩咐道,“李伯,即刻让人收拾东阁院落,取库房那套琥珀云锦暗纹常服送来,他身形与我相近,应当合身。”

“老奴这就去安排。”李伯当即唤来两名侍女,转头对玄如烈客气道,“世子请随婢子先行沐浴更衣。”

玄如烈微微颔首道谢,跟随侍女走入府内。

纳兰泱则径直去往书房,李伯紧随其后,忍不住发问:“王爷,历来外邦质子皆是安置宫中,从未有送入亲王府的先例,陛下此番为何将此人交由我们府上安置?”

“我亦猜不透陛下心思。”纳兰泱脱下朝服递给侍从,微微眯起眼,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冷意,“这位世子并非体面乘车入左祁,而是自侧门囚车押送进城,想来陛下并未将他放在心上,便将这份麻烦差事丢给我这个闲散王爷。”

侍女奉上热茶,纳兰泱浅啜一口,又叮嘱:“派人好生照料他起居。昨日我向陛下告假推脱庆功宴,未得应允。如今人安置在府,晚间我还需带他一同入宫赴宴,躲不开了。”

“老奴即刻前去打理妥当。”李伯躬身应下,转身欲退出门外,又多问一句,“王爷可还有别的吩咐?”

纳兰泱指尖轻抵下颌思索片刻,忽然一拍桌案:“倒是还有一事!李伯,抽空寻一位相士入府,替我去去这满身晦气,顺带帮我看看黄历,近日诸事实在不顺。”

李伯虽不解自家王爷何时信起卜算之说,仍恭敬应下:“是,老奴即刻便去寻访。”

另一边,定国侯府内。

一家人数年驻守边关未曾归府,都珩刚踏入院门,目光细细扫过院内一草一木,只觉侯府景致一如离别之时,未曾大变。

唯独院中荷花塘早已干涸见底,不复当年莲叶连天、碧色满池的模样。

一路从晋阳关奔波回京,都珩一想到晚间还要入宫赴庆功宴,只觉身心疲惫。

可此刻他心中烦忧并非晚宴,满脑子都是方才城门下与父皇交谈的洵王纳兰泱。

昔日一同在御学堂读书的小世子,如今模样气度,早已判若两人。

定国侯见儿子望着半空出神,心中起了打趣之意,抬手不轻不重拍在他头顶:“都洵亦!发什么呆?年纪不小了,瞧着反倒像个呆愣孩童。”

都珩吃痛捂住额头,倒吸一口凉气,如实回话:“儿子方才在想方才城门上的洵王殿下。您忘了?儿时我与他一同在宫内进学,时隔多年重逢,心中难免感慨,他如今变化实在太大。”

一旁长公主纳兰秋淡淡一笑:“景翊早已不是当年稚童,岁月流转,你不也长成翩翩青年了?”

都珩语速缓慢,迟疑开口:“儿子心中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长公主早已习惯儿子这般温吞性子,她与定国侯皆是直爽急躁之人,唯独都珩性子柔和内敛。

她伸手挽住都珩手臂,笑道:“但说无妨,都是自家长辈,不必这般扭捏。”

“今日入城,儿子见过陛下几位皇子,不论容貌心性,与洵王相比皆相形见绌。”谈及纳兰泱,都珩语气不觉热切几分,“当年御学之中,洵王便是太师最看重的弟子,几位皇子资质平庸,连寻常世家子弟都不及。陛下这般器重洵王殿下,儿子心中难免疑惑,洵王会不会其实是陛下的亲生……”

话音未落,长公主心头一惊,立刻抬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抚上他额头,只当他一路车马劳顿,把脑子颠糊涂了。

她正思索如何劝解,定国侯已然先一步开口:“此事根源,在于当年的老洵王。先帝当年心中最属意的储君,原就是当今洵王的父亲,也就是你舅舅老洵王。”

他抬手按住都珩肩头,正色叮嘱:“这番话,你在你我二人面前说说无妨,万万不可在外人面前妄议,隔墙有耳,绝不能让第三人听闻。”

当年朝野上下,人人都以为老洵王纳兰止会登上帝位,世事却终难预料。

当年射杀老洵王的漫天箭雨,究竟是乱兵所为,还是有心人暗中谋划,已是他们这一辈晚辈无从查证的秘辛。

只是当年老洵王为何执意扶持元正帝上位,定国侯与长公主却心知肚明。

老洵王乃是长公主一母同胞的亲兄长,先帝子嗣繁多,唯独他们的母妃只诞下了兄妹二人。

今日再见纳兰泱,夫妻二人都在他身上,依稀看见了当年老洵王的影子。

风头过盛,于皇室宗亲而言,从来不是一件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