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瞧得听得真切?”
元正帝端坐于大明宫内,指尖握着狼毫笔,案上摊开尚未写完的奏折,墨香漫在殿中。他头也未抬,淡淡开口,“洵王与太尉在四方馆门口,当真便是这般言行?”
饶如歌伏身跪在冰凉金砖地面上,脊背绷得笔直,额头几乎贴住地面,沉声回禀:“千真万确,微臣万死不敢欺瞒陛下。”
元正帝双眸微微一眯,眼底心思晦暗难辨,指尖捏着笔杆,指节泛出浅白:“这都家,当真是总爱给朕平添事端。还有洵王,竟也被都家那小子搅得失了分寸。”
饶如歌闻言,心中抓住机会,继续喋喋不休地进言:“陛下,还记得那日太尉府一事,锦衣卫本直属天子,洵王殿下全然不将锦衣卫放在眼中,这难道不是对陛下的漠视?还有亲军都尉府门前,洵王步步紧逼,执意要强闯府衙……陛下,洵王这般行事,已然近乎谋逆!”
“放肆!”
元正帝勃然变色,手中狼毫连同案上宣纸一并狠狠掼掷在地,墨汁四溅,染黑了光洁地砖。“你算什么身份?洵王乃是我大朔亲王,纳兰氏血脉,谋逆这般重罪,也是你能够随口妄加揣测、肆意扣在他头上的?”
饶如歌浑身一颤,身子伏得愈发低矮,后颈窜起一阵刺骨寒意,冷汗顺着后脊往下淌:“还请陛下息怒!微臣句句皆是一心为陛下江山社稷着想,绝无半分诋毁洵王殿下的心思!”
“罢了,起来吧。”
元正帝缓缓站起身,踱步走到殿中花架旁,抬手摩挲着一盆长势繁茂的文竹。他拿起架上搁置的金剪,指尖微动,细细修剪向外横斜逸出的枝杈。“枝蔓若是肆意旁生,超出了朕的预料,那便修剪规整也就是了。”
饶如歌怎会听不出帝王话中一语双关的深意,他只敢悄悄抬手拭去额间涔涔冷汗,垂首屏息,半句也不敢接话。
元正帝放下手中金剪,拾起方才剪落的几片翠绿竹叶,指尖用力,将竹叶生生揉得粉碎,细碎的叶屑自指缝簌簌落下。
“赌上性命,绝不独活……好一个情比金坚的比翼鸟。”他语声平淡,听不出喜怒,“朕倒要好好看一看,这二人究竟能情深到何种地步。”
饶如歌从未见过陛下流露这般叫人捉摸不透的神态,早已惊出一身冷汗,连忙劝道:“陛下息怒。想来洵王殿下此刻不过是被都太尉蒙蔽蛊惑,若是陛下亲自点拨训导,殿下必定可以迷途知返。”
“说到底,是朕往日太过纵容他。”元正帝长长吐出一口郁气,挥袖重新坐回龙椅之上,神色归于冷肃,“此事,朕自会传信告知你义父。锦衣卫只管安分办好分内差事。至于洵王,往后不许再私下妄议,不必多提,朕心中自有盘算。你退下吧。”
“是,微臣遵旨,告退。”
饶如歌躬身行礼,起身转身退至殿门,小心合上厚重宫门。走出尚书房的那一刻,他才悄悄松了一口气,天子之威压得人喘不过气,他半分也不愿再多承受。
翌日清晨,天光初亮。
都珩醒得极早,方才自榻上坐起,身侧便传来一阵黏糊糊慵懒的嗓音,纳兰泱半梦半醒,嗓音带着睡醒后的沙哑:“洵亦,今日并无要紧朝会,怎么不多睡片刻,起得这样早做什么?”
都珩垂眸,指尖温柔撩开纳兰泱散落在额前的碎发,眉宇间藏着一缕挥之不去的不安:“我心中总隐隐惴惴难安,好似预感今日会生出什么变故。”
纳兰泱伸出手,隔着柔软锦被勾住都珩的手指,惺忪地眨了眨眼:“近些日子接连操劳,昨夜晚宴、四方馆又风波不断,你身为太尉,心弦绷得太紧才会这般多虑。冬围的琐事大可交由陈舟、何浪二人处置,你也该好好歇息一番。”
都珩静静听着,反手牢牢握住他的手,眼底满是沉郁:“景翊,我明白你的道理。可这一身重担担在肩头,心中终究难以真正松弛。”
“可万般事,总要一件一件慢慢处置。”纳兰泱困倦地掀开一条眼缝,望着都珩,轻声宽慰,“不必太过忧心,我不是一直都陪在你身旁么,放宽些心。”
都珩喉间正要应下一声“好”,屋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纷乱的脚步声。
李伯在外急急叩响房门,声音透着焦灼:“小王爷!李润兮李公子有万分火急之事求见!”
“旭川?怎会这般早前来?”纳兰泱睡意瞬间消散大半,猛地半坐起身,心头一紧,“莫不是四方馆又再起事端?”
门外不见回应,只余下急促的拍门声,李润兮的声音隔着门板急切传进来:“景翊!是我!四方馆出事了!你与洵亦兄速速同我赶往四方馆!”
房门向内拉开,都珩发丝尚未束起,一袭素色中衣,眼底满是诧异:“旭川兄,究竟出了何等变故?为何是你前来报信,陈舟与何浪何在?”
李润兮气喘吁吁,一把攥住都珩的衣袖,神色急迫:“说来话长,事态紧迫,二位速速随我动身,路上再细说!”
“旭川哥哥,何以这般大清早赶来王府?”纳兰玥恰好走出自己院落,撞见眼前慌乱一幕,瞳孔微微一缩,连忙上前追问,“是四方馆出了事?漠北使团那边可是出事了?”
李润兮喉头滚动,胸口剧烈起伏,如同咽下一团烧红的炭火,语气急促:“情况刻不容缓,公主,容我事后再向你细说。”
纳兰玥神色骤然凝重,伸手一把攥住李润兮的手腕,态度坚决:“带上我一同去!即刻便走!”
四方馆之内,各国使团早已乱作一团,人声喧哗,惶惶不安。
待到纳兰泱一行人策马赶到,大殿正中,一具被白麻布紧紧裹住的僵直躯体静静横躺在地。一截青白枯槁的手指自布帛缝隙垂落出来,毫无生气。
“洵王殿下、太尉大人到!”
人群之中不知是谁高声呼喊,满堂纷乱的目光尽数齐刷刷投向纳兰泱一行人。
纳兰泱眉头死死拧起,两道眉峰如同打了结的墨线,万千思虑尽数凝在眉心。他抬手沉声吩咐:“诸位不必行礼,肃静!谁来讲讲,究竟发生何事!陈舟!何浪何在!”
陈舟拨开拥挤人群,快步从殿外奔入,神色紧绷:“殿下,属下方才正与何浪维持秩序,四方馆内外乱象丛生。何浪尚在殿外弹压局面,不得已才拜托李侍郎前往洵王府通报二位,还望殿下恕罪。”
纳兰泱冷冷瞥向一旁的李润兮:“所以你也并未弄清前因后果,方才马车上说了半晌,也没有讲明白来龙去脉?”
李润兮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连忙解释:“我刚抵达四方馆,便听闻出了人命,陈将军便托我速速回王府寻你们。受人所托,只能先把人带到此处再说。”
都珩越过李润兮,行至陈舟面前,面色沉肃:“陈舟,四方馆到底发生了什么,长话短说,此事耽搁不得。”
陈舟拱手飞快禀报:“今日清晨,东瀛使团井上正使前来寻属下,禀报合子公主在居所之内遭人暗杀。属下当即带领白虎营士卒封锁四方馆,传唤仵作勘验,判定公主乃是中毒身亡。消息不知如何泄露,转瞬传遍整个四方馆,各国使团人心惶惶,乱作一团。属下要带兵稳住局面,分身乏术,这才拜托李侍郎前往王府报信。”
李润兮在一旁连连点头附和:“正是如此!洵王殿下,事态已成这般,如今我们该如何处置?”
纳兰泱垂眸,眼尾微微上挑,一双眼眸似淬了寒霜利刃,扫过殿内众人。瞳底凝着一潭寒冰,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冷笑,周遭喧嚣仿佛都被隔绝在三丈之外,周身气息冷得叫人不敢靠近。
井上彦踉跄着想要冲至纳兰泱身前,却被身侧的胡颜旭伸手一把拦下。他无力跪倒在地,悲声痛哭,声声控诉响彻大殿:“合子公主乃是我东瀛金枝玉叶,在大朔境内竟遭人公然刺杀!还请大朔给我东瀛一个说法!大朔身为天朝上国,便是这般对待他国来使的吗!此事若是传回东瀛,天皇龙颜大怒,必会兴兵,要大朔为此付出代价!”
纳兰泱眼尾骤然下压,漆黑瞳孔缩成针尖大小,目光如同打量蝼蚁一般落在井上彦脸上,语声冷冽:“你这是在威胁本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