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渐明,常青因着药性沉沉睡了过去。流川盯着这间屋子沉思,不知那逃走的贼人会如何说与沈清财听。
陆玄似乎一夜未睡,早早地便来了官府。
“您怎得来得这样早?”侍卫大为惊讶,匆匆看了一眼,他眼下些许乌青倒是显眼。
“大人的话,我不敢不放在心上。”陆玄微微弯眸,“其实也不算早,亦属当值时段。”
他视线左右找寻,未看到常青,有些疑惑。大夫说今日一早便会醒来。于是开口问道:“常青呢?”
面前侍卫方要开口,从旁又走来一位侍卫,道:“昨夜有位侍卫死了。”
陆玄身形微晃,咬着唇稳住情绪,点头随着二人往府内走。
“具体情形如何?”他深呼吸后开口问道。
侍卫听到问话,微扭头对视,轻点头后这才道:“那位黑衣侍卫死了。昨夜有贼人潜入偏房,欲杀二人。属下赶至只瞧见贼人正逃,常青身中一刀,如今饮了药已睡下。”
陆玄的心升又速落,步伐加快。他快速理清思绪:“贼人可是官府侍卫抓住的?”
侍卫点头:“回大人,当时我等正奉命守在屋外。虽刀声沉闷细微,属下仍当即带人冲入。那贼人已被制住,却因手中仍紧握凶刃胡乱挥舞,一名侍卫侧身闪避时……被他寻得空隙,挣脱逃走了。”
陆玄立即肯定道:“安危最是要紧。贼人纵使一时逃脱,终究是会被抓到的。”他来到屋门前,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鼻而来,和在富宁时的很是相似。
陆玄的心忽地平静下来,紧攥着的官袍得以松开。
“可看清贼人面容?”陆玄未推开屋内,转身走向书房。此人定是再难现身了。
“同着黑衣。”侍卫道,“属下怀疑是那牢狱中逃走的二贼之一。”
陆玄摇头深觉不对,当日见那二人,尚不似如今听闻之人这般沉静。此番作为,定是要阻止大人查案。
孙明负责审理内贼一案却频频出错,甚至贼人越狱。无心案件,又阻碍大人,实在可恶。
陆玄回想昨日之事,那侍卫道贼人越狱后,石块、名册……所有事情全都搁置一旁。幸得大人执意追查木盒,否则定也不了了之。
全都与孙明脱不了干系。
莫非……是孙明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陆玄目光倏然一凝,惊问道:“可去过牢狱?”
侍卫一愣,显然昨夜之事已让其再无旁骛,一心处置了。
二人眉头皱起,亦觉不对劲:“还未去过。”
陆玄立即带着二人前往牢狱,果不其然,那两人正安然躺在里侧。陆玄怒,这孙明简直荒唐!
侍卫亦惊,护着陆玄出了牢狱后才开口道:“既然此二人未逃,那死去的那名黑衣人又是被谁杀的?官府里竟有这样多……”他深深蹙眉。
陆玄气,此人出现便要夺大人关注,与大人同行,还烧自身礼盒,甚至与石块被窃有关,让大人对自己生疑,险些害得与大人分开。
这样想着,陆玄哼道:“如今想来,一切都是从孙大人入府后才出现的。此人身份定不清白。你稍后派人去查一查,无需局限与此官府。”
侍卫郑重点头,回了官府后便着手开始调查。陆玄瞧着官府侍卫果真起了疑,他这才心下一松,无声地舒了口气,总算是能为大人的案子尽上一份力了。如此一想,反倒心思有些轻快。
陆玄晃了晃衣袖,听到页纸皱起的轻微声响,双眸一亮,迅速来到府库,清了清嗓子对着守卫的侍卫道:“此礼单乃季大人亲笔写下,沈大人并无异议。如今我来取物。”
侍卫拿过礼单细看,转身立即打开府库门,快速拿出几样物品外,便又关上了门。
陆玄撇嘴,方要开口。
“大人吩咐,您只需从府库内拿这几样即可,其余物品除银两外,皆由沈府赔偿。”侍卫回递礼单,派人外拿物品。
陆玄眨了眨眼,不可思议道:“由沈府么?”
“嗯。”侍卫点头,“昨夜大人亲口吩咐。”
一行侍卫齐齐外走,将物品尽数放上马车后,他才扭头看向陆玄,笑道,“大人亦让属下随您去沈府取物。”
耳边车轮声清晰可闻。陆玄虽已安静地坐上马车,但思绪依旧迷迷糊糊,尚未从侍卫方才说的那番话中脱离出来。
大人,对我竟这般好。他弯眸痴痴地笑了起来。
下了马车,他抬眸看去,沈府异常气派,让他顿生惧意,攥着袖子不可控地后退两步。
侍卫伸手扶他,开口道:“陆大人当心,属下随您前去。”
“我……”陆玄有些发冷,愈发恐惧。侍卫安静地站立身旁。
陆玄思绪起伏,扭头看向官府处,耳边又响起大人的叮嘱。他稳住心神,事情定不似所想这般令人生惧。
我可是季大人的官。他默默念着这句话,暗自点头鼓励自己,这才抬脚向前迈步。
行至府门前,侍卫伸手叩门。门开后,侍卫上前一步递去令牌,平静开口道明来此缘由。
那侍卫神色凛然转身回府,不一会儿,一行人捧着物品外出。
他朝着陆玄行礼道:“属下见过陆大人。依府上大人吩咐,所有礼品皆已备齐,望您代为转赠。再者,因季大人吩咐,”他捧去银票,“礼单上的物品皆折作银票尽数交由您。”
侍卫听得这番话,不由发笑,仍旧静立。
陆玄挺直腰背,将要伸手拿票,却瞟到有些发颤的指尖,于是先开口缓缓情绪,浅笑道:“有劳了,还望你替我转告沈大人,定不负所托。”
一番话后,心情平复大半,陆玄这才伸手接下银票,转身走向马车。
他迅速垂手紧攥银票,转身那刻又抚上心口紧张得“龇牙咧嘴”。
未露怯吧。他安慰自己道。
侍卫余光看到他的动作,开口:“由孙大人赔偿的部分,您就不必去了。属下替您拿回。您安心回府处理昨夜之事。”
陆玄顺从点头,问道:“是大人的吩咐?”
“是。”侍卫答道,“孙大人住处较远,您不必如此劳累。属下派人送您回官府。”
陆玄愣道,很远么?他确实没去过孙府,那便听大人的。
侍卫说完一挥手,几名侍卫现身身旁。待礼品放好后,几人护送陆玄原路而返。
那侍卫驾马迅速来到孙明住处,叩门后等待许久,仍无人启门。他微蹙眉,转身欲走。
“吱呀——”门被拉开。
侍卫回身一瞧,面前人挎着药篮,正垂眸外出。
他拖着身子走了两步,方觉视线受阻,这才抬眸看来,神色一惊:“您是?”
“属下是官府侍卫,来此处……”
“官府?!”他竟有些惊喜,“因孙大人病情而来?”
“……是。”侍卫微愣,随即点了点头。
闻言他也不外走了,迅速转身,侧身前引:“您请进。孙大人此病甚是蹊跷……”
侍卫这才知晓昨夜孙明竟大病一场。虽未危及生命,也未血光,却如同梦魇般甚是煎熬。原本夜里已见安定,不知怎的今晨又发作起来。
眼下府中侍仆皆被遣去熬药或是近身照料,因而未能及时应门。
侍卫点头应下,并未开口。随行至寝屋前,只听得一声惊呼,随即便有侍卫快步走出屋门,片刻后端着药碗返回。
身旁大夫解释:“大人虽思绪混沌,实则耳能闻声,身能感知。昨夜便是如此,侍仆静候在侧,唯靠此药,方能暂缓大人心头惊悸。药将成时,屋内会出声询问,若得大人应答,便去端药。若无,便不必了。只是这境况,也不知何时会结束……”
侍卫闻言开口:“这般下去,若今日无法破解困境,孙大人怕是神智难保。”
大夫大惊:“这可如何是好?”
“可允入屋细看?”侍卫开口。大夫未点头应答,而是截住端药侍卫低声告知。
那人眼眸一亮,迅速走至其面前,行礼道:“您请进!还望您能救大人。”
侍卫看了他一眼,依旧未开口,转身踏入屋中。
身子还未完全入屋,便听得病榻上突然传来激烈声响。
似是感知生人,孙明整幅身子似缺水鱼般不断发颤,嘴里低声喊着模糊的话语,不知是求救还是驱逐。
此景使得屋内众人皆惊,迅速转身看来。侍卫忽视众人神情,视线扫过孙明,微叹后快步上前,伸出袖中银针迅速扎下。
众人见其动作,皆是脸色大变,猛扑上前欲阻拦,却终究迟了一步,只听得数声变了调的嘶喊:“住手——!”但针已刺落,稳扎在孙明脑袋上。
众人眼睁睁看着,只觉后背发凉。大夫背贴屋门已是冷汗不断。
此瞬,屋内静悄悄的。侍卫咬着牙愤怒不止,起身正要冲去抓他,却迅速被拦。
众人转眸看向病榻。
孙明早已安静下来,神色平和。难得地好好睡了一觉。
侍卫垂眸看着孙明,经过一夜折磨,面颊消瘦些许,但也仅此而已。他冷呵了一声,转身朝外走。
众人还愣在原地,直至其将要进出屋子,这才猛然回神,开口挽留。
侍卫顺势停下,转身平静地等着。
众人行礼后不知说什么,站在原地很是无措。
“老夫人到!”通传声高昂,步履声匆忙。
侍卫收回视线转身外出,朝其行礼道:“属下见过老夫人。”
她目光先转向屋内,见众人皆是神情激动地用力点头,眼眶蓦地一热,忙垂下眼帘问道:“可是府中大人派来的?”
“嗯。”侍卫开口,“季大人听闻孙大人夜里难眠,特遣属下前来问安。”
“谢过大人。”她躬身行礼,语调欲泣。
侍卫微侧身:“您不必客气。属下前来并不止为此事。”
她开口道:“大人若有驱使,孙府上下定当竭力以赴,绝无推辞。”
侍卫依照原先叮嘱递去一张符纸,神情冷漠,一板一眼道:“此符能破孙大人惊惧久缠、痴迷心窍之境,将其贴在床首,一刻钟后,孙大人便能醒来。”
老夫人喉头微哽,欲开口却被拦住。
侍卫道:“您不必这般客气。”他又递去纸张,“此物待孙大人醒后,亲自打开。”老夫人迅速接下,迫不及待就要打开。
“若非如此,”侍卫看到纸张已打开至半,浅笑道,“便会反噬。”
老夫人动作猛顿,这才抬眸,微咳一声后折起那纸,含笑说了两句官话后立即派人送离侍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