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离开清北后的第三日,沈知夏在实验楼里召了短会。
那夜始皇看过灯、问过纸、留下“勿急”二字后,清北内部安静了两天。没有人急着把灯送进宫,也没有人急着扩建纸坊。所有人都知道,始皇看见了,但尚未定下规矩。
顾清澜把医学生最近的安全记录放在桌上。
“纸坊那边,烫伤两例,都是新手。林晚已经让工匠戴厚布手套。”
林晚说:“学堂加了‘火’‘水’‘纸’三字。小禾问,为什么灯不用火也能亮。”
陈越接话:“我答不上来。总不能说‘因为有电’。”
秦川笑:“那就说‘灯吃光’。”
沈知夏也笑了一下,但很快收起笑意。
“灯要送进咸阳。”
屋里安静下来。
顾清澜先问:“陛下没有下旨。”
“所以不是献灯。”沈知夏说,“是请匠作府来取。灯放在清北,只是清北的器;放进匠作府,才可能变成大秦的器。”
秦川明白她的意思。
“我去匠作府。”
“不急。”沈知夏说,“先让灯在清北亮一夜。工匠、学生、孩子,都该先看见它。它不能只属于宫室。”
傍晚,实验楼前的木杆上挂起第一盏灯。
灯罩透明,灯丝白亮,光比油灯稳得多。灯亮时,纸坊方向传来一声惊呼。
白芷正带着工匠烘干新一批渭南纸,听见外面有人喊“天上有星”,跑出来一看,愣在原地。
“那是灯?”
陈越站在灯下,手里拿着开关。
“是灯。”
小禾从学堂跑出来,手里还握着竹笔。她仰头看着那盏灯,眼睛睁得很大。
“沈先生,天上没有云,怎么会有星落在杆子上?”
沈知夏走到她身边。
“那不是星,是人做的灯。”
小禾问:“人怎么能做星?”
顾清澜笑着接话:“不是做星,是借电。电看不见,但能让灯亮。”
小禾似懂非懂,却仍仰着头看。灯光落在她脸上,把睫毛照得很清楚。
灯亮之前,秦川已经把线路检查了三遍。
清北的电力仍靠太阳能板和蓄电池,容量有限,不能长期供应太多负载。所以这盏灯不是常亮的,只在傍晚到亥时前点亮,作为示范。
秦川问:“要不要先告诉冯去疾?”
沈知夏说:“灯先亮给清北人看。明日再请吏员来。”
她不想让第一盏灯只成为朝堂上的奇观。清北的工匠、学生、孩子,都应该先看见它。它属于这里,然后才属于咸阳。
灯亮后半个时辰,匠作府的人到了。
来人名叫赵成,三十余岁,身穿褐色深衣,腰间挂着木牍和铜印。他先看了灯,又看了灯下的开关和线路,最后把目光停在玻璃灯罩上。
“此灯无火?”
陈越说:“有热,无明火。”
“无明火,为何能亮?”
“灯丝通电后发热,热到一定程度,便发光。”
赵成看向玻璃罩。
“此罩何用?”
“隔绝空气。”沈知夏说,“灯丝若直接接触空气,会很快烧断。罩中抽去部分空气,灯丝便能亮得更久。”
赵成点头,却没有再问原理。
他更关心另一件事。
“此灯,可能用于宫室?”
沈知夏说:“可以,但数量有限。清北电力不足,若要宫室用灯,需先建更大电源,也要有专人维护。否则灯坏了,无人会修,反而成废器。”
赵成沉默片刻。
“匠作府若取此灯,当如何安置?”
沈知夏说:“先置于匠作府夜作之所。那里工匠夜间赶工,油灯烟大,火光不稳。电灯无烟,光稳,也少火患。待匠作府有人学会维护,再议他处。”
赵成记下这句话。
他又问:“若陛下问起,我当如何答?”
沈知夏看着他。
“如实答。此灯可用,但不可滥。先用于要害之处,如匠作府、医室、藏书室。宫室照明仍可用灯油,不必全换。”
赵成眼中露出赞许。
“你不急。”
沈知夏说:“急不得。灯若只作奇玩,亮几夜便灭,反损其名。若先用在真正需要光的地方,人便知道它有用。”
第二日,赵成又来。
他昨日已带走一盏灯和一段用法说明,今日是来确认匠作府能否安置。说明是沈知夏让林晚写的,字不多,只写:
灯名:电灯。
用途:照明。
优点:无明火,烟少,光稳。
注意:需电源,需专人维护,不可随意拆卸。
赵成把说明抄在木牍上,又问:“此说明,是给吏员看的?”
沈知夏说:“是给会用的人看的。不会用的人,看了也不懂。先用的人懂了,再教旁人。”
赵成把这句话也记下来。
他离开前,看见小禾在灯下写字。灯光比油灯亮,她不用凑得太近,背也直了些。
赵成问:“这孩子也识得灯?”
小禾抬头,说:“识得。灯要电,电要板,板要日。没有日,灯便不亮。”
赵成笑了笑。
“说得清楚。”
小禾又补了一句:“但沈先生说,夜里无日,所以要存电。像存水一样。”
赵成看向沈知夏。
“你们连孩子也这样教?”
沈知夏说:“孩子看见灯,就会问为什么。既然问了,便给她一个能懂的答案。不必全懂,但要知道来处。”
赵成没有再说话。
他忽然明白,清北真正不同的,不只是灯和纸。而是他们对待每一样新物的方式:不藏,不夸,不急着献给权贵,而先让人看见、摸到、问清楚。
午后,沈知夏在会议室更新日志。
系统能量条跳到百分之十七点四。
屏幕上出现提示:
基础电力示范启动,能量小幅上升。
渭南纸坊进入可复制阶段,能量小幅上升。
顾清澜看着两条提示,说:“灯和纸都在涨。”
沈知夏点头。
“灯让秦人看见另一种光,纸让他们看见另一种书写。两者都不是一夜之间取代旧物,但只要有人开始用,便算落地。”
秦川说:“杜县那边,韩坊主派人来问,何时去看铁坊。”
沈知夏把“铁坊”两个字写进日志,却没有立刻展开。
“先让纸和灯站稳。铁坊需要更多准备,炉温、鼓风、耐火泥、安全规程,一样都不能少。我们不能刚教完抄纸,又急着去改炉子。”
顾清澜说:“医学生可以先去杜县看看。不改动工艺,只记录工匠作业环境,回来制定防暑、防烫、防尘的办法。”
林晚说:“学堂下周加‘灯’‘电’二字。小禾已经问了。”
沈知夏笑:“她倒快。”
林晚说:“孩子们夜里看见灯,都在问。与其让他们猜,不如教他们认字。”
傍晚,灯再次亮起。
这一次,纸坊的工匠们没有惊呼。他们仍在工作,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灯光,便继续抄纸、烘干、叠纸。
白芷把新出的一批纸交给杜匠。
“这批比前一批匀。”
杜匠对着光看了看。
“水纹线起效了。新人照着做,手稳了许多。”
白芷又问:“若去杜县建纸坊,你也去吗?”
杜匠想了想。
“去。但渭南不能丢。这里熟了,再去别处教,才不走样。”
白芷点头。
她想起自己刚来时,连纸是什么都不知道。如今她已能教人看水纹、听浆声、起竹帘。清北给她的,不只是手艺,还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底气:她知道一件事可以从头学起,也可以教给别人。
夜更深时,沈知夏独自站在灯下。
灯光落在地面上,形成一个明亮的圆。圆外仍是夜色,圆内却清楚得能看见石缝里的草。
小禾没有睡,跑出来站在她旁边。
“沈先生,灯会一直亮吗?”
沈知夏说:“不会。电存得不多,亮到亥时便要熄。”
小禾有些失望。
“那它还会再亮吗?”
“会。明日傍晚,还会亮。”
小禾想了想,说:“像日一样。”
沈知夏低头看她。
小禾认真解释:“日落下,明日还会升。灯熄了,明日还会亮。所以它不是星,是人做的日。”
沈知夏笑了。
她摸了摸小禾的头。
“你说得对。”
小禾又问:“那铁坊也有灯吗?”
沈知夏望向南方。
杜县方向没有光,只有夜色。
“以后会有。”她说,“但不是现在。先把纸做好,把灯守稳,再去看铁。”
小禾似懂非懂,却记住了这句话。
纸、灯、铁。
一样一样来。
灯在清北亮着,纸在渭南叠着,铁在远处等着。
而大秦的夜,第一次被一盏不燃之灯照出了一小片清楚的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