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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戈壁情缚——沙海行

离开黄芦镇之后,他们往北走。

厉锋说,北边有个地方叫黑沙洲,最近有不少镖单从那边流出来。苏眠没问为什么,只是跟着。

走了三天,沙子变成了黑色。

是真的黑。

不是被火烧过的那种黑,是那种从地里长出来的黑,像是有人把一整条墨汁倒进了沙漠里。苏眠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沙子,蹲下来抓了一把,仔细看,才发现是细碎的黑石粒。

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

厉锋伸手扶住她。

“怎么了?”

“没事。”苏眠摇摇头,声音软糯糯的,像是含着一块糖,“起猛了。”

厉锋低头看她。

阳光下,那张小脸白得有些过分。不是那种健康的白,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白,带着一点透明感,像是用薄瓷捏出来的。她的嘴唇颜色很浅,浅得近乎粉色,此刻微微抿着,抿出一道柔和的弧度。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颤颤的。

身形更是单薄。那件灰扑扑的旧褂子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贴在身上,能看见底下细得过分的手臂。她站在那里,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芦苇,又像一朵开在沙地里的小白花,柔弱得让人想护着。

厉锋看了她一会儿,移开目光。

“上马。”他说。

苏眠乖乖伸出手,被他拎上去。

她的手握在他掌心里,细细软软的,像握着一团棉花。他下意识放轻了力道,怕捏碎了似的。

马跑起来,风很大。苏眠坐在他身前,小小的一团,被风吹得直往他怀里缩。厉锋低头看了一眼,把外袍解开,拢在她身上。

苏眠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很软,像是春天的第一缕风。

厉锋没说话,只是把外袍拢得更紧了些。

***

黑沙洲是个镇子,比黄芦镇大一些,比黑风集小一些。镇上的人不多,但来来往往的商队不少,都是些跑长途的,在这歇脚补水。

厉锋找了个客栈住下。

掌柜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皮肤黝黑,眼睛很亮,编着一头细辫子,辫尾系着彩色的珠子,走路的时候叮当作响。她看见厉锋,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迎上来。

“客官,住店?”

“两间房。”

“好嘞。”女人麻利地开了两间房,收了钱,忽然压低声音,“客官是镖人吧?”

厉锋看了她一眼。

女人笑笑:“别紧张,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提醒您一句,最近这镇上不太平,晚上别乱跑。”

厉锋没说话,带着苏眠上楼了。

进了房间,苏眠问:“她怎么知道你是镖人?”

厉锋把刀放在床边:“猜的。”

“猜的?”

“这地方来来往往的人多,什么人什么打扮,她一眼就能看出来。”他说,“做这行的,眼睛都毒。”

苏眠点点头,没再问。

但她记住了那个女人。

皮肤黑,眼睛亮,编着细辫子,系着彩珠,说话带着西域口音。

***

当天晚上,苏眠就知道了“不太平”是什么意思。

半夜,她被一阵吵闹声惊醒。

有人在楼下喊,有人在砸东西,还有女人的尖叫声。她从床上坐起来,犹豫了一下,打开门往外看。

楼下大厅里,七八个男人围成一圈,中间是那个黑皮肤的女掌柜。她被人揪着头发,按在桌子上,脸上有巴掌印,但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恨。

“说,人在哪儿?”

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揪着她的头发,声音像破锣。

女掌柜咬着牙,不说话。

“不说?”横肉男笑了,“行,不说就把你这店砸了,把你卖到窑子里去!”

他抬手又要打。

“住手。”

一个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所有人都回头。

厉锋站在那里,手里提着刀。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在他灰白的长发上,照在他那张布满伤疤的脸上。他站在那里,像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雕像。

横肉男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你谁啊?少管闲事——”

他的话没说完。

刀光一闪。

他揪着女掌柜头发的那只手,齐腕断了。

血喷出来,溅了女掌柜一脸。

横肉男愣了一瞬,然后发出杀猪般的惨叫。他捧着自己的断腕,往后退,撞翻了桌子,摔在地上,还在叫。

其余人吓傻了,站在那里,动都不敢动。

厉锋的刀已经收回来了。

刀尖点地,他单手拄着,看着那些人。

“滚。”

一个字。

那些人反应过来,架起横肉男,连滚带爬地跑了。

女掌柜站在原地,满脸是血,但眼睛亮得惊人。

她看着厉锋,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这位客官,”她说,“您救了我一命。”

厉锋没说话,转身往楼上走。

女掌柜追上去两步:“客官,您叫什么名字?我得记着,日后好报答——”

“不用。”

厉锋头也不回,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女掌柜站在楼梯口,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苏眠站在自己房门口,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看见女掌柜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感激,有好奇,还有一点别的东西。

***

第二天一早,苏眠下楼的时候,看见女掌柜在柜台后面数钱。

她数得很仔细,一摞铜板数了三遍,才用布包起来,递给柜台外面站着的一个男人。那男人穿着短褐,满脸横肉,但不是昨晚那个——是昨晚那伙人里的一个。

“这是这个月的。”女掌柜说,“多了二十文,算是赔罪。”

那男人接过钱袋,掂了掂,脸色缓了些。

“乌娅,不是我们难为你。你弟弟欠的钱,总得有人还。”

“我知道。”女掌柜点点头,“所以我在还。每个月二十文,一年二百四十文,五年还清。说好的事,我不会赖。”

那男人哼了一声,转身要走。

女掌柜忽然开口:“对了,昨晚那位客官,是我远房表哥。路过这儿,顺便看看我。”

那男人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表哥?”

“嗯。”女掌柜笑笑,“他脾气不好,见不得我受欺负。昨晚那事儿,您多担待。回头我跟他说说,让他别再动刀了。”

那男人脸色变了几变,最后挤出一句:“行,知道了。”

他揣着钱袋走了。

女掌柜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这才长出一口气。

她转过头,看见楼梯口的苏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丫头,下来吃饭。”

***

早饭很简单,一碗粥,两块饼,一碟咸菜。

苏眠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得很慢。厉锋坐在对面,吃得快,但总会在吃完之后等着,等她放下碗,才站起来。

女掌柜在柜台后面看着这一幕,眼神动了动。

吃完饭,厉锋出去打听镖单的消息。苏眠回房间躺了一会儿,听见敲门声。

“谁?”

“我,乌娅。”是那个女掌柜的声音,“丫头,开开门。”

苏眠起来开门。

乌娅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羊奶,还冒着热气。

“喝点。”她递进来,“看你瘦的,一阵风就能吹跑。你哥那人,糙得很,肯定想不起来给你弄这些。”

苏眠愣了一下,接过碗。

羊奶很香,暖暖的,捧在手心里很舒服。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喝得很慢,像一只小动物在舔食。

乌娅就站在旁边看她喝,看着看着,忽然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怎么养的?”她伸手捏了捏苏眠的肩膀,“一点肉都没有。你哥平时都给你吃什么?”

苏眠抬起头,小声说:“他给我吃的挺好的。干粮先给我,水先给我喝。有肉的时候,也都给我。”

声音软软糯糯的,像棉花糖化在热水里。

乌娅听着这声音,心都软了一半。

“那是应该的。”她说,“你是他妹妹,他不照顾你谁照顾你?”

她低头看了看苏眠身上的衣裳,眉头皱起来。

“可你看看你这衣裳,都洗得发白了,袖口都磨破了。你哥一个大男人,懂什么?”

苏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没说话。

乌娅又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回来了,怀里抱着一包衣裳。

“来,试试这个。”

她把包袱打开,里面是几件旧衣裳。料子比苏眠身上那件好一些,虽然不是新的,但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有暗红色的,有深褐色的,还有一件墨绿的,都是西域这边常见的颜色。

“我以前穿的。”乌娅说,“年轻时候的,现在胖了,穿不下了。你试试,应该合身。”

苏眠看着她,有些犹豫。

“乌娅姐,这……”

“别这那的。”乌娅把衣裳塞进她手里,“你哥救了我的命,我没什么能报答的。几件旧衣裳,不值什么。”

苏眠接过衣裳,小声说:“谢谢乌娅姐。”

乌娅摆摆手,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对了,你那头发,回头我给你重新梳一下。大漠风沙大,得编起来,不然全打结了。”

苏眠点点头。

***

下午,乌娅果然来给她梳头。

她把苏眠按在凳子上,解开她乱糟糟的头发,细细地梳起来。

苏眠的头发很茂密,像一捧黑色的丝线。乌娅一边梳一边叹气:“这么好的头发,也不好好打理。你哥真是……”

她把苏眠的头发分成几股,开始编辫子。

不是中原那种垂在脑后的长辫,是西域这边常见的细辫。从头顶开始,一缕一缕地编,编成好多条细细的小辫,垂在肩上、背后。

“大漠风沙大,”乌娅一边编一边说,“头发散着,一天就全打结了。编起来好,经得住风吹。”

她编得很仔细,每一条辫子都编得紧紧的,匀匀的。编完之后,又翻出几颗彩色的珠子,系在辫尾。

“好了,看看。”

苏眠对着铜镜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人,她都快不认识了。

满头的细辫,系着彩珠,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精致。暗红色的旧衣裳穿在身上,虽然宽大,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像是一朵开在荒漠里的花,柔弱,却不卑微。

“好看吗?”她小声问。

“好看。”乌娅点点头,“这才像咱们西域的姑娘。你以前那样,太素净了。”

苏眠低下头,她本来也不是西域的姑娘。

她想起厉锋。

不知道他看见,会说什么?

***

晚上,厉锋回来了。

他在外面打听镖单的消息,跑了好几家,终于接到一个。赏钱十贯,目标是个商人,据说走私禁物。

他推开门,就愣住了。

苏眠站在窗边,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满头的细辫,系着彩珠,在灯下闪着细碎的光。暗红色的旧衣裳穿在她身上,衬得那张脸愈发白了。她站在那儿,像一株开在沙地里的花,又像一只刚刚长成的幼鹿。

厉锋看着她,看了好几息。

苏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小声问:“好……好看吗?”

厉锋没说话。

他喉结动了动,移开目光。

“……还行。”

苏眠嘴角翘起来。

还行。

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是很好。

***

晚饭的时候,乌娅端了几个菜上来。

厉锋不说话,闷头吃。

乌娅在旁边忙活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爷,我跟你说几句话。”

厉锋抬起头。

乌娅在他对面坐下,看了看苏眠,又看了看他。

“这丫头太瘦了,得好好养着。”她说,“每天一碗羊奶,雷打不动。有肉的时候,多给她夹几块。干粮别让她啃硬的,得泡软了吃。”

厉锋的筷子顿了一下。

“还有,”乌娅继续说,“女孩子怕冷,晚上要注意保暖。你看她这手,凉凉的,得捂捂。”

厉锋看了一眼苏眠的手。

确实凉。

他握过,凉得像冰块。

“还有还有,”乌娅越说越起劲,“这丫头太素净了,连个首饰都没有。你一个大男人,不懂这些,但我得跟你说——女孩子家,总得有点好东西压着。你现在不给她攒着,将来她出嫁的时候,你拿什么当嫁妆?”

厉锋的筷子又顿住了。

“嫁妆?”他抬起头。

乌娅点头:“对啊,嫁妆。她是你妹妹,你不给她准备嫁妆,谁给她准备?”

厉锋没说话。

但他握着筷子的手,收紧了一下。

乌娅还在说:“你看这丫头,长得多好。再过两年长开了,追她的人能排到镇子外面去。到时候你挑妹婿,可得擦亮眼睛——”

“够了。”

厉锋放下筷子,站起来。

乌娅愣了一下:“怎么了?”

厉锋没说话,但脸色明显不太好看了。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地说:“我出去走走。”

门关上了。

乌娅眨眨眼,看着苏眠:“他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

苏眠低着头,她小声说“我和他……不是亲兄妹。”

乌娅愣住了。

然后她恍然大悟。

“哦——”她拖长了声音,笑得意味深长,“我说呢,你们俩长得一点都不一样。他是他,你是你,原来……”

她忽然凑近,压低声音:“丫头,你喜欢他?”

“我……我不知道……”

乌娅笑了,笑得很开心。

“傻丫头。”她揉揉苏眠的头发,“你不知道,他知道。”

苏眠抬起头。

“他知道什么?”

乌娅眨眨眼:“他知道你会嫁人,不高兴了呗。”

苏眠愣住了。

不高兴……

是因为她要嫁人?

还是因为——

她忽然不敢想下去。

***

那天晚上,厉锋很晚才回来。

苏眠没睡,坐在窗边等他。看见他推门进来,她站起来,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厉锋看了她一眼。

“怎么不睡?”

“等你。”

厉锋沉默了一会儿,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坐着,谁也不说话。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苏眠偷偷看他,看见他的侧脸,看见那双异色的眼睛。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厉锋忽然开口。

“絮。”

“嗯?”

“你……想嫁人吗?”

苏眠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我……”她想了想“没想过。”

厉锋看着窗外的月亮,不说话。

苏眠看着他,鼓足勇气,小声问:“你……不想我嫁人?”

厉锋没回答。

但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苏眠看见了。

她低下头,嘴角翘起来。

“那我就不嫁。”她小声说。

声音软软的,轻轻的,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他听。

厉锋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那双干净的眼睛里。她看着他,没有躲闪,没有讨好,只是那么看着,眼里像是盛着一汪水,柔柔的,软软的。

“絮。”他开口。

“嗯?”

“……没什么。”

但他伸出手,在她头发上揉了一下。

那些细辫子在他掌心滑过,彩珠叮当作响。

很轻,很快。

然后他站起来,往外走。

“睡吧。”他说。

苏眠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那些辫子还在,那些彩珠还在。

只是好像多了一些温度。

***

第二天一早,他们离开黑沙洲。

乌娅站在门口送他们,手里拎着一小包干粮,塞给苏眠。

“路上吃。”她说,“我做的,比外面卖的好吃。”

苏眠接过干粮,小声说:“谢谢乌娅姐。”

乌娅揉揉她的脸,没再多说什么。

厉锋翻身上马,把手伸给苏眠。

苏眠握住那只手,被他拎上去,放在身前。

马跑起来,风在耳边呼啸。

苏眠回头看了一眼。

乌娅还站在门口,朝他们挥手。她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黄沙里。

“厉锋。”

“嗯?”

“乌娅姐说,她弟弟欠的钱,她每个月还二十文,要还五年。”

厉锋没说话。

“她还说,你是她远房表哥,让那些人别再来闹事。”

厉锋还是没说话。

苏眠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我觉得,她挺聪明的。”

身后传来一声轻哼。

像是同意,又像是别的什么。

苏眠嘴角翘起来。

风很大,但他的怀抱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