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里很安静。
只有车轮碾过沙地的声音，咕噜咕噜，单调而沉闷。
新来的孩子缩在厉锋怀里，一动不动。他太小了，三四岁的年纪，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睁着那双怯生生的眼睛，偶尔眨一下，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小七和胡儿坐在对面，好奇地盯着他。
知世郎靠在角落里，歪着头看了半天，忽然开口。
“这是谁的孩子？”
没人说话。
刀马看了厉锋一眼，厉锋没吭声。
知世郎也不在意，自己凑近了看。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看了好一会儿。
“和伊玄的吧？”他说。
刀马愣了一下。
“这你都能看出来？”
知世郎撇撇嘴，心想：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前几天才看了和伊玄癫狂的样子，那张脸他印象深得很——阴郁的眉眼，紧绷的嘴角，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弓弦。这孩子虽然小，那眉眼间的影子，分明就是和伊玄的种。
不过他没说这些。
只是“嗯”了一声，又缩回角落里。
可他的目光，还在那孩子脸上打转。
看了一会儿，又看看胡儿。
再看看那孩子。
再看看胡儿。
刀马发现了他的动作。
“你看什么呢？”
知世郎没说话，只是眼珠子转来转去。
刀马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看那孩子，看看胡儿，再看看那孩子，再看看胡儿。
他忽然愣住了。
“这……”
小七被他们弄得莫名其妙，忍不住问：“怎么了？”
没人回答他。
小七自己看了看，忽然开口。
“胡儿，”他说，“为什么这个人长得像你？”
胡儿愣住了。
他看看那个孩子，又看看小七，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转过头，看着他爹——厉锋。
厉锋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怀里的那个孩子。
那张小脸，眉眼间有和伊玄的影子——可那眉眼之外呢？那小小的鼻梁，那抿着的小嘴，那怯生生看人的神态……
像另一个人。
像他的妻子。
他想起六年前，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的小东西。想起她软软糯糯的声音，想起她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抱着胡儿时脸上的笑。
他的喉结动了动，没有说话。
***
车里又安静下来。
知世郎清了清嗓子。
“知世郎有一个猜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尤其是厉锋。
那双异色的眼睛落在知世郎身上，凌厉得像要把人看穿。左眼漆黑如墨，右眼碧蓝诡谲，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整张脸都绷紧了，那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伤疤在紧绷中显得格外狰狞。灰白的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可遮不住那目光——像是大漠深处孤狼盯住猎物时的眼神。
刀马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替知世郎捏了把汗——这位的眼神，可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住的。
知世郎倒是不怕。
他慢悠悠地开口。
“之前阿育娅在马车里说过，她说胡儿很眼熟，很像一个人。”他顿了顿，“那个人，是和伊玄的妻子。”
小七点点头。他记得这事。
“现在这个孩子，是和伊玄的孩子。”知世郎继续说，“他又和胡儿很像。”
他的目光在厉锋脸上转了一圈。
“那我们可以得出一个猜测——你的妻子，和他的妻子，是同一个人。”
刀马倒吸一口凉气。
“这……”
“或者，”知世郎又说，“你们俩的妻子长得像双胞胎，毕竟都是中原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可厉锋的脸色，变了。
那张常年冷着的脸上，第一次有了裂痕。
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只是一下。
可刀马看见了。
他认识厉锋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这样。
***
知世郎看着他，又问了一句。
“冒昧的问一句，”他说，“你和你的妻子，是什么情况？”
厉锋沉默了很久。
久到刀马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涩，像从干涸的井里打上来的最后一瓢水。
“六年前，”他说，“我和妻儿失散了。”
他顿了顿。
“花了半年时间，找到胡儿。”
又顿了顿。
“又花了半年时间，得到她的死讯。”
知世郎听着，点了点头。
“这么说，”他说，“你并没有亲眼看见你妻子的尸体。”
厉锋没有说话。
“和伊家和莫家解除婚约，是五年前的事。”知世郎掰着指头数，“和伊玄大婚，是四年前。”
他看向厉锋。
“从时间上来说，确实对得上。”
刀马在旁边听着，脑子转得飞快。
“你是说……”他指着那个孩子，“这孩子……”
知世郎没理他，继续往下说。
“和伊家的崛起，就是解除婚约之后的事。”他说，“那个疯子你们也看见了，你们觉得，他有那个本事和谋略振兴和伊家吗？”
“而且，”知世郎说，“他妻子失踪之后，他做的那些事，你们也看见了——彻底癫狂了。”
刀马想起那些事——老莫的头颅，被屠杀的族人，还有那些疯狂的命令。
他看向厉锋。
厉锋低着头，看着怀里的那个孩子。
那孩子不知道大人们在说什么，只是怯生生地缩在他怀里，小手抓着他的衣襟，抓得紧紧的。
***
厉锋的心情很复杂。
乱得像一团麻。
高兴吗？
有可能。
他的妻子，有可能还活着。
可然后呢？
她想过去找他吗？她有没有想过，他和胡儿还在等她？
他不知道。
他想起周大娘说过的话。
“她肯定受了不少苦……你别嫌弃她。”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我永远不会嫌弃她。她是我的妻子。”
现在呢？
她还算是他的妻子吗？
他看着怀里的孩子。
那张小小的脸，眉眼间有和伊玄的影子，可那神态，那怯生生看人的样子——
像她。
像他的絮。
他又看向胡儿。
胡儿坐在对面，正看着他。那双眼睛，也像她。
两个孩子，都像她。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酸。
“这不怪她。”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刀马看着他，没有说话。
知世郎也没说话。
只有车轮继续转着，咕噜咕噜，往远处去。
***
走了很久。
厉锋忽然开口。
“我要留下。”
刀马愣了一下。
“什么？”
厉锋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异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定了下来。
“我要留下。”他看着胡儿和怀里的小家伙，“去找她。”
刀马沉默了一会儿。
“你确定？”
厉锋点点头。
“如果她还活着，总她应该留下痕迹。”
刀马看着他，又看看那两个孩子。
胡儿已经十二岁了，眉眼长开了些，越来越像他娘。怀里那个小的，才三四岁，怯生生的，可那双眼睛，那神态，分明就是另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好。”刀马说，“我明白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个岔路口时，停了下来。
刀马看着厉锋。
“就在这儿分开吧。”他说。
厉锋点点头。
他把那个小的抱紧了些，又朝胡儿伸出手。
“过来。”
胡儿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刀马看着他，忽然开口。
“厉锋。”
厉锋抬起头。
“保重。”
厉锋看了他一眼。
刀马摆摆手。
“别看了，快滚。”
厉锋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他把两个孩子安顿好，翻身上马。
胡儿已经可以自己骑马了，小的被他护在身前。
他最后看了一眼刀马，看了一眼小七，看了一眼知世郎。
知世郎冲他挥挥手。
厉锋勒转马头，两方朝着不同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