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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戈壁情缚——疑云起

厉锋收拾行囊的那天,红柳集起了风。

风不大,但吹得门帘子啪啪响,吹得院子里的胡杨叶子打着旋儿往下落。苏眠站在门口,看着他往包袱里塞干粮、塞水囊、塞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出一趟远门。”他说,头也没抬,“你照顾好自己,照顾好胡儿。”

苏眠愣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眼睛——左眼漆黑如墨,右眼碧蓝诡谲,此刻都垂着,盯着手里的包袱,没有看她。

“现在?”她的声音有些紧,“这时候出远门?”

他没说话。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面前。

“厉锋,你看着我说。”

他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

他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躲闪的,愧疚的,又带着某种她看不懂的执拗。然后他就移开了目光,看向别处,看向墙角,看向门外,看向任何地方,就是不看她。

“我有事。”他说,“很快回来。”

苏眠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听见身后传来小小的脚步声。

胡儿跑过来,抱住厉锋的腿。

“阿爹,你要去哪儿?”

厉锋低头看着他。

五岁的孩子,仰着脸,眼睛亮亮的——那双长得像他的眼睛里满是期待,像是等着他说“阿爹带你去”。

厉锋没说话。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胡儿的头。

“阿爹出去办点事。”他说,“你陪着阿娘,听阿娘的话。”

胡儿眨眨眼。

“那阿爹什么时候回来?”

厉锋的手顿了一下。

“很快。”他说。

他没看胡儿的眼睛。

他站起来,把包袱背在身上,走到门口。

苏眠跟出去。

“厉锋。”她喊他。

他停下脚步。

她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灰白的长发散在肩上,被风吹得微微飘动。那把驻国之刃斜背在身后,通体银白,像是由大漠深夜的寒霜凝结而成。

“你真的……”她的声音有些涩,“非去不可吗?”

他没回头。

“等我回来。”

他说。

然后他走了。

苏眠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镇子尽头的黄沙里。

风吹过来,凉凉的。

她忽然觉得冷。

***

苏眠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了很久。

胡儿走过来,爬上她的膝盖,把脸埋在她怀里。

“阿娘。”他小声喊。

苏眠搂着他,没说话。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如果这是前世,如果这是在那个她曾经生活过的世界,她只会怀疑一件事——他是不是有别人了?

可这不是前世。

这是大漠,是红柳集,是她和他生活了五年的地方。

他不会有别人。

她信他。

可正因为信他,她才更想不通。

到底是什么事,能让他这样坚持?

她想起他刚才的眼神——躲闪的,愧疚的,不敢看她,也不敢看胡儿。

那个眼神,她从来没见过。

她开始想。

他有什么事,是瞒着她的?

义父?敦煌那边出事了?

还是……

生父?

她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杨素。

那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提过了。

他说过,他有比杀他更重要的事了。他说过,他会放下。

他放下了吗?

苏眠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天夜里,他抱着她的时候,有一瞬间,她感觉到他的身体绷紧了。只是一瞬间,然后他就放松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那一刻,她感觉到了。

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

一直没有放下。

胡儿在她怀里动了动,抬起头。

“阿娘,阿爹去哪儿了?”

苏眠低头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像极了厉锋的眼睛。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阿爹……有事。”她说,“很快回来。”

胡儿点点头,又把脸埋回她怀里。

苏眠搂着他,看着院子门口。

风还在刮,吹得地上的沙子一层层地滚。

她忽然想起自己放在窗台上的那两块石头。

那两块像鸡蛋一样的红石头,是当年在赤砂岭捡的。她捡了两块,一块被厉锋“没收”了,后来他又悄悄放回了她的包袱里。另一块她自己留着。

两块石头一直在。

她想起厉锋第一次看见她捡石头时说的话——“你捡它干什么?”

她说:“好看。”

后来他就再没问过。

那两块石头,就这么一直留着,留了五年。

她忽然有些想笑。

在这样的时候,她竟然还在想两块石头。

***

厉锋走得很快。

他不敢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步子。

可他心里不好受。

他知道苏眠在看着他,知道胡儿在看着他。他知道自己这一走,把他们母子俩留在这个开始不太平的地方,有多危险。

可他必须走。

因为那个念头,一直在折磨他。

三个月前,他在酒行听人说——杨素死了。

死了?

那个人,死了?

他当时愣了一下,然后问:“怎么死的?”

那人说:“病死的。去年冬天就没熬过去,开春才发丧。”

厉锋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一夜没睡着。

他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

他告诉过自己,有比杀他更重要的事了。他告诉过苏眠,他现在只想和她在一起,把胡儿养大。

可当听见那个人死了的消息,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闷着,硌着,说不清是什么。

他不信。

那个人,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

他派人找过自己,怎么会死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钉子,钉在他脑子里。白天在眼前晃,夜里在梦里晃。他吃不下,睡不好,抱着苏眠的时候,身体会不自觉地绷紧。

他没办法告诉她。

他没办法告诉她,自己违背了诺言。

他没办法告诉她,自己还在想着那个人。

所以他只能瞒着。

他开始早出晚归,借着接镖的名义,到处打听。打听杨素葬在哪儿,打听有没有人见过他的坟,打听那些传言是真是假。

打听了三个月,他终于打听到了。

在终南山深处,一处隐秘的山谷里。

他告诉自己:就去看一眼。看一眼就好。看一眼,确定了,就回来。

于是他走了。

***

厉锋在深山里找了七天。

七天里,他翻过三座山,蹚过两条河,钻过无数荆棘丛。驻国之刃一直背在身后,银白的刀身在密林里格外显眼,像是大漠的月亮落在了山里。

第七天夜里,他终于找到了。

那是一片占地极广的墓园,依山而建,气势恢宏。墓道两侧立着石人石马,神道尽头是高大的碑楼。主墓封土堆得像座小山,四周砌着青石,一看就是显贵人家的规制。

厉锋站在墓前,看了很久。

月光照在墓碑上,照出上面的大字——“越国公杨素之墓”。

就是这里。

他拿出携带的工具

开始挖。

封土很厚,青石很重,他挖了整整两个时辰,雨都下起来了,他才挖到墓室。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下来,流进眼睛里。他眨了眨眼,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墓室的石门被他撬开。

他提着刀,走了进去。

棺椁就在墓室中央,巨大的,黑漆漆的,上面雕刻着繁复的纹饰。

他走过去,一刀劈开棺盖。

然后他愣住了。

棺木里,空空如也。

没有尸体,没有衣冠,没有任何东西。

空的。

厉锋站在那里,雨水从墓室门口灌进来,流到他脚下。他像没感觉到一样,只是盯着那口空棺。

空的。

果然。

那个老贼,没那么容易死。

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难看。

他想起自己这半个月来,夜不能寐,食不知味。想起自己瞒着苏眠,偷偷摸摸地打听。想起自己临走时,她站在门口看他的眼神,想起胡儿抱着他的腿问“阿爹什么时候回来”。

就为了这口空棺。

就为了一个死了都可能是在诈死的人。

他把刀收回来,插回鞘里。

转身,往外走。

他得回去。

回红柳集。

回去向苏眠坦白。

告诉她,自己这半个月去了哪儿,做了什么,为什么骗她。

告诉她,自己错了。

***

回去的路上,厉锋经过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但有个集市,卖什么的都有。

一个摊子上,摆着几根簪子。

银的,细细的,簪头镶着珍珠。珍珠不大,但圆润,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想起苏眠的头发。

她的头发总是散着,或者随便挽一下,用那根红头绳系着。红头绳是乌娅给的,用了好几年,已经褪色了。

他走过去,把簪子买下来。

珍珠的。

她应该会喜欢。

他又看见一个卖玩具的摊子。

木头雕的小马,小骆驼,小羊,一个个活灵活现。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看见角落里有一个小东西——巴掌大的木雕胡狼,蹲坐着,仰着头,像是在看月亮。

他想起胡儿。

那孩子,总是喜欢看他那把木刀,拖着满屋子跑。

他把木雕胡狼也买下来。

胡狼,是这大漠里的东西。那孩子生在红柳集,长在大漠边,应该有个大漠里的玩具。

他把簪子和木雕胡狼收进怀里,翻身上马。

红柳集,不远了。

他催马快跑。

***

厉锋回到红柳集。

是傍晚。

他骑在马上,远远就看见了那片熟悉的土房。炊烟该升起来的时候,却没有烟。狗该叫的时候,却没有狗。

他心里咯噔一下。

催马跑起来。

冲进镇子,他勒住马。

空荡荡的。

家家户户门开着,没有人。地上散落着杂物,有打翻的筐,有踩烂的菜,有几件衣裳被风吹得挂在树上。

他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快。

不是那种快,是那种——慌。

他很多年没有慌过了。

上次慌,是苏眠生产的时候。

上上次是胡杨林里,看见蝎子按着苏眠的时候。

这次比前面两次都慌。

他跳下马,往家的方向跑。

那间住了五年的土房还在,没有烧,没有塌。

他推开门。

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柜子门开着,里面的衣裳扯出来扔在地上。床上的被子掉下来,被人踩过。桌上的碗摔碎了,碎片散了一地,两颗红红的圆石头静静的躺在地上。

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看着他。

她说:“非去不可吗?”

他现在想回去,抽自己一巴掌。

他冲进去喊。

“絮——”

没有人应。

“胡儿——”

没有人应。

他又冲出来,往周大娘家跑。周大娘家也空着,门开着,没人。

阿月姐家,没人。

每一家,每一户,都没人。

整个红柳集,像是被风刮过一样,只剩下空荡荡的房子和满地狼藉。

他站在镇子中央,大口喘气。

手在抖。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只握着驻国之刃的手,在抖。

他活了二十五年,杀过人,挨过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他的手从来没抖过。

现在在抖。

她们去哪儿了?

出了什么事?

他不敢想。

他忽然想起什么,又跑回自己家。

继续翻找。

翻了很久,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一张纸条。

纸上是灰,但字很整齐,不像是慌乱中写的,应该是走了以后,红柳集才乱的。

他凑到窗边,借着最后的日光看。

“跟着周大娘一行,往五大家族的地盘走了。——絮”

她的字。

他认得。

他握着那张纸条,握了很久。

五大家族的地盘。

他知道是哪儿。

他一定要找到她们。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