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同意，让他立刻、马上，滚出这个房间！”
银灰色头发的少年在房间里焦躁地转来转去，不时瞥向角落里那个高个子男人。
站在房子中央的梅丽从容地吸了一口烟，笑道：“有什么关系，反正不要钱，不用白不用。”
“除了他，除了他谁都可以……”
游鸣鹤指尖微颤，声音越来越小，细微到几乎无法辨认。
梅丽眯起眼睛，笑容瞬间从她脸上消失。她将烟头掐灭，缓缓吐出最后一团烟雾。
“这事就这么定了。记住，我是老板，而你，没有发言权。”
“可是……”
正要转身离开的梅丽目光一沉，脸上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怒火。
她走到游鸣鹤面前，食指按着他的胸口，“人要知好歹，会感恩。你只要记住一件事，那就是无条件服从我的命令。而我，会给你想要的一切。”
说完便高抬着头，目不斜视地走出了房间。
等尖锐的高跟鞋声终于远去，一直站在角落的江树才开口喊了一句，
“阿鹤……”
“住口！”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声巨大的玻璃破碎声。江树看着碎在眼前的无数玻璃碎片，沉默着咬了咬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两人就这么僵在原地，双双望着地上的碎片出神。
突然，游鸣鹤像是梦中惊醒般身体抖了一下。他看了看地上的玻璃碎片，又快速扫过江树的脸，将漂亮的脸蛋皱成一团。
“还愣着干嘛，赶紧收拾掉。”
游鸣鹤的声音未落，江树的身体就已经动了起来。他找来扫帚，弯着腰笨拙地开始打扫了起来。
看着江树努力弯腰的样子，游鸣鹤心中的怒火烧得更旺了。他一把抢过扫帚，用比刚才更凶狠的语气命令道：“谁让你用扫帚的，用手。”
江树没有任何犹豫，伸出手开始拾捡起来。指尖的疼痛算不了什么，他的心中被更大的喜悦所占满。
阿鹤，终于找到你了。
尖锐的玻璃碎片很快将江树的手指划破，鲜血涌了出来。在白炽灯下，红得刺眼。
站在一旁的游鸣鹤对着蹲在地上的江树踢了一脚后，怒骂一声，甩下扫帚，急匆匆跑了出去。
江树倒在地上，将手高高举起，一缕缕鲜红的细流缓缓流下，汇集于掌心。疼痛让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可见到游鸣鹤的喜悦又令他嘴角上扬。
这一次，他下定决心，再也不会将他的阿鹤弄丢了。
即使被讨厌千次万次，他也要留在他的身边，守护好他。
夜深，躺在床上的江树久久无法入眠。
他数次伸出缠满纱布的右手，目光落在上面，专注而认真。
说不疼那是假的，怎么能不疼，疼到心里去了。
“阿鹤。”
江树不由得对着空气喊了一句，握紧拳头，紧紧闭上了双眼。
黑暗袭来的晕眩感令他感到一阵恶心，游鸣鹤那张苍白的面容又在他脑海中旋转。
这是他失眠的第五年。
突然，一阵电话铃声划破了安静的夜。
江树莫名松了口气，振作精神，接通了电话。
“喂梅丽小姐，我是江树。”
夜深人静之时，江树又站在了“萤火虫经纪公司”门前。
它位于一栋居民楼内，十一层，一下电梯往左拐走到尽头，便能看到一个银灰色的牌匾。
不起眼，和旁边其他小公司毫无二致。
唯一不同的地方大概就是，那里面，有着这个世界上他最想守护的人。
与白天不同，这里面昏暗一片，唯有窗外的月光洒下了一片不算明亮的光辉。
江树没有开灯，摸黑走向了最里面那个房间。
敲门没人应，整个世界都静悄悄的。
江树的心脏咚咚响了起来，又不见了吗？
所幸他很快就听到了一阵哗哗水声，然后是水龙头关闭的声音。
下一秒，一个赤条条的人就站在了江树的面前。
雪白的皮肤透着微红，圆滚滚的水珠一滴接着一滴掉落在地板上，落成了一个小潭。身体瘦得惊人，但那异乎寻常的生命力使他存在感十足。
两人相距仅有几米，眼中的动摇在一瞬间传达给了彼此。
面前的人下意识后退一步，在看清是江树之时，将身体缩了缩。许久，他才在黑暗中冷笑一声。
两人站在毫无遮挡的落地窗前，窗外是被云层遮掉一半的月亮。
即便如此，江树还是能透过眼角余光看清游鸣鹤的一切，他就像是存在于地面上的月亮一般，洁白、美丽。
“你，要不要先把衣服穿上，别着凉了……”
游鸣鹤轻笑一声，那声音没有温度，却极其悦耳。他仰起头，踮起脚尖，将脸凑近江树。洗发水和沐浴露的香味混合在一起，味道熟悉到令江树鼻头一酸。
“过来帮我擦头发。”
游鸣鹤的声音轻柔到像是一阵微风，下一秒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江树从他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这令他情不自禁扬起了嘴角。
等江树取来毛巾，游鸣鹤已经裹好浴袍，靠在了客厅沙发上。
江树小心翼翼地绕到游鸣鹤身后，摊开毛巾，慢慢开始擦拭起来。
水滴很快浸湿了毛巾，浸湿了他右手上缠着的纱布。毛巾上染上一点粉红，江树微微皱眉，尽力避免将它们沾染到那头银灰色的头发上。
无声的静默就这么持续了好几分钟，江树在心里反复预想着自己思考了四年的重逢台词，可最终还是没有勇气说出。
无论哪一句，都像是在为自己辩解。
“你来这里做什么？”面前的人突然动了动。
“我……我来找你。”
“呵，找我？”
“梅丽小姐让我来的，让我来告诉你……”
还没等江树说完，游鸣鹤就一把扯掉头上那条毛巾，转过头怒瞪着江树。黑暗中的他，眼睛出奇的亮，这让江树不自觉吞了吞口水。
“找我？你到底有什么资格找我？我已经说过了，我不想再见到你，不是五年、十年，而是一辈子！一辈子，你懂吗？！”
游鸣鹤将毛巾狠狠甩到地上，发出“啪唧”一声。在江树还在愣神之时，他的手已经拽紧了江树的衣领。两人头挨得很近，呼吸碰撞着呼吸，眼神彼此纠缠着。
江树在瞬间败下阵来，他丧气般垂下了脑袋，在目光游移中，落到了游鸣鹤那敞开的胸口上。
他咬咬牙，闭紧了双眼。
松松垮垮的腰带，歪歪扭扭的衣服。裸露在外的肌肤仿佛镀上了一层月光，散发出淡淡的光辉。
“我对不起你。”
“呵呵呵呵”，游鸣鹤捂住脸笑出了声，“所以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句话？呵，多么廉价的一句话，我告诉你，我根本就不稀罕！”
游鸣鹤的双眼仿佛两团燃烧的火焰，在一点一点烧灼着江树。
“我讨厌你，讨厌到光是看见你的脸，听见你的声音，我就恶心到不行。”游鸣鹤声音颤抖，眼睛里一股湿气弥漫。“当初拒绝我的人是你，不肯站到我身边的人也是你。怎么了？过个几年跑来道歉，我就要原谅你了？不可能！这辈子都不可能！”
游鸣鹤喘着气，他胸口上下起伏，身体不停颤抖。
江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垂着脑袋，像只失去控制的木偶。
“你走吧，再也不要出现在我的面前了。”游鸣鹤松开江树，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
黑暗中的江树一动不动，许久，他才小声说了一句，“我不走。”
游鸣鹤闻言，停下脚步，缓缓转过头，憎恨般看向江树。
“我不走，我要留在这里。”江树声音低沉，双拳紧握，“不管你要打我，还是要骂我，我都接受。梅丽小姐已经同意我留在这里了，你赶不走我。”
游鸣鹤不屑地哼了一声，脸上浮现出奇怪的笑容。
“我们的江小少爷还以为世界在围着他转呢 ～”下一秒，笑容消失，目光变得阴沉，“你是不是还以为我是以前那个天天跟在你身后，黏着你的游鸣鹤？错了，我们是陌生人！你是你，我是我，我们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
“我想帮你……”
“帮我？呵呵呵呵……四年前我让你帮我，你为什么转身走了？”
“那时候我不知道……”
“啊？”游鸣鹤气冲冲跑回来，拽着江树的衣领摇晃不止。“你不知道什么了？你现在又知道什么了？”
“梅丽小姐跟我说了，如果你需要钱，我可以……”
“混蛋！你这个自以为是的混蛋！你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
游鸣鹤大叫着将人推到地上，又狠狠踢了几脚。
“你想走就走，想来想来，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为什么要闯入我的世界？从一开始，我就不该认识你！”
游鸣鹤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泉水般涌了出来。他拼命瞪大眼睛，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摔在地上的江树皱着张脸，只小声回了一句，“对不起。”
游鸣鹤愤怒地大骂一声，转过身去不再看他，“算了，我跟你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我累了，你快走吧。”
“我……”
游鸣鹤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迅速关上了门。
“我明天早上八点再来，梅丽小姐让我接你去N大”
“……”
房间里没有任何声响，江树等了一会，只得沮丧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