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婉提笔，在素白的公文纸上落下四个利落刚劲的大字——以工代赈。
墨色入纸三分，不见半分女子的柔媚，反倒透着一股杀伐果断的锐气，看得凌元与钱老吏皆是眼前一亮。
“姑娘，这……这是何意？”凌元性子急，往前凑了半步，语气里满是急切与期待。
徐婉放下狼毫，指尖轻轻点在纸上，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工部不肯拨物料，不肯派民夫，不肯花国库一两银，那我们便不走朝廷流程，不占公家分毫。”
她抬眸，眸中微光如炬，将早已盘算好的计策缓缓道来：“畿内此次旱涝交替，沿线农户颗粒无收，流离失所者不计其数，这些人，便是我们最好的民夫。”
“征调受灾百姓，凡参与修渠筑堰者，不论男女老弱，只要肯出力，当日便发放粟米干粮，管饱管好。”
钱老吏抚着胡须，瞬间明白了其中关窍，连声叹道：“妙啊！如此一来，百姓有了活路，便不会闹饥荒流匪患，渠堰也能赶在汛期前修好，一举两得！”
凌元依旧皱着眉，道出最棘手的难题：“可姑娘，修渠需要水泥、石料、竹木，这些物料从何而来？徐府作坊……能支撑这么大的工程吗？”
众人都清楚，畿内沿线渠堰十几处，若是全面动工，所需物料绝非小数，即便是魏国公府，贸然拿出这般多的物资，也会伤筋动骨。
徐婉唇角微扬，露出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我徐府的水泥作坊，本就是我一手打理，产能足以供应畿内工程。至于石料与竹木，我已修书回府，让父亲拨调徐家在京郊的林场与石场，先行取用，待日后农事衙署有了盈余，再行归还。”
她顿了顿，语气陡然添了几分冷意：“更何况，我既说了不劳工部、不花国库，便说到做到。这一次，我倒要让满朝文武看看，女子主事，并非只会逞能，更不是离经叛道的笑话，我徐婉，能靠自己把这一地烂摊子，收拾得妥妥帖帖。”
话音落下，屋内一时无声。
凌元与钱老吏望着眼前端坐的女子，心头皆是翻涌不已。
她明明有顶天的靠山，明明可以倚仗国公府的权势、燕王的庇护，压着工部低头，逼着百官妥协，可她偏偏选了最难走的一条路——不靠家世，不靠婚约，只凭自己的智谋与本事，在满朝偏见里，硬生生踏出一条坦途。
“姑娘高义！”钱老吏躬身一揖，态度比往日更为恭敬，“老吏愿效犬马之劳，挨家挨户动员百姓，绝不敢耽误半分工期！”
凌元也攥紧了拳头，眼中再无半分焦躁，只剩满腔热血：“我凌元愿守在工地，督管物料、调配民夫，谁要是敢偷懒耍滑、贪墨粮食，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徐婉微微颔首，将桌上写好的以工代赈细则推到二人面前：“细则我已写清，按户登记，按劳分粮，老弱妇孺可做轻活，绝不苛待。另外，张贴告示时，务必写明，此次修渠，不征苛捐，不摊派徭役，纯以工换粮，让百姓安心。”
“是！”
二人领命，脚步匆匆地退了出去，原本愁云惨淡的农事衙署，瞬间多了几分昂扬的生气。
屋内重归安静，徐婉独自坐在案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
京城的风，穿过窗棂，拂动她鬓边的发丝。她自然清楚，以工代赈虽是良策，却也绝非一帆风顺。
水泥、石料、粮食，皆是实打实的开销，徐府即便家底丰厚，长久下去也难以为继；满朝保守官员见她不靠朝廷便做成了事，只会更加嫉恨，日后的刁难，只会变本加厉；甚至连工部那些老吏，得知她另辟蹊径，说不定还会暗中使绊子，搅乱工程。
而她身后的那两座大山，燕王朱棣依旧会不动声色，魏国公徐达也不会轻易为女儿干涉朝政，他们能护她性命无忧，却不能替她铺就仕途。
这条路，终究只能她自己走。
徐婉缓缓握紧了袖中的手，指尖泛白，眸中却无半分畏惧。
她来这洪武官场，不是为了做锦衣玉食的燕王妃，不是为了做深宅大院的国公女，更不是为了依附谁、仰仗谁。
宋濂骂她不守伦常，百官笑她不自量力，工部将她百般推诿，那又如何？
她偏要以女子之身，掌农事之权，修畿内之渠，安天下之民。
不为后，不为妃，不慕凤冠霞帔，不羡后宫尊荣。
她要的，是凭自己的才干，在大明的史册上，留下“徐婉”二字。
要让后世皆知，洪武年间，有一女子，冲破礼制桎梏，打破官场偏见，以一己之力，惠民生，安社稷。
夜色渐深，农事衙署的灯火，却亮得格外坚定。
三日后，以工代赈的告示贴满了畿内各县。
流离失所的百姓们看到告示上“出力即得粮”的字样，纷纷扶老携幼赶来报名，原本荒芜的渠堰工地，顷刻间聚满了人。
徐府的水泥一车车运往工地，徐家林场的竹木、石场的石料源源不断送达，没有朝廷拨款，没有工部协助，这场被官场视作“鸡毛蒜皮”的修渠工程，竟真的热热闹闹地动了起来。
消息传回京城，瞬间炸了锅。
工部衙门里，那个斜眼嘲讽徐婉的老吏，得知消息后脸色铁青，摔碎了桌上的茶盏：“她……她竟真的不靠朝廷，办成了此事？”
翰林院的老学究们聚在一起，气得吹胡子瞪眼，却又挑不出半分错处——徐婉不花国库一分钱，不扰朝廷一分力，还安抚了灾民，修好了渠堰，他们想骂，都找不到由头。
而深宫之中，朱元璋看着递上来的奏折，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徐达这个女儿，倒是比满朝的软骨头官员，有骨气得多。”
一旁侍奉的太监不敢接话，只听皇帝缓缓开口：“传旨，静观其变。朕倒要看看，这位徐姑娘，还能给朕带来多少惊喜。”
远在北平的燕王朱棣，接到密探传回的消息时，正在校场练兵。
他看完密信，将信纸拢在烛火中点燃，看着火苗吞噬字迹，薄唇微扬。
他就知道，他的王妃，从不需要他明目张胆的庇护。
她自有锋芒，足以刺破这世间所有偏见。
而他，只需做她最坚实的后盾，在她需要之时，为她扫平一切障碍。
徐婉站在渠堰工地之上，望着热火朝天的劳作场面，看着百姓们脸上重燃的希望，衣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她的路，还很长。
但她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