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醒来,沈砚望见窗纸透着一层青白,才知外头又落了雪。
张婆端药进屋,见他醒了,精神似乎好了不少,悬着的心落下些,低低念了声佛。她替他拿外袍,忽然瞧见那块新腰牌,手停在半空,一时没敢动。
“少爷……升官了?”
“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张婆替他披上外袍,经过肩头时动作格外轻慢,不敢用力,声音也轻了些,“总旗可比小旗大。少爷如今做了总旗,往后是不是就不用总冲在前头了?”
沈砚被药苦得舌根发麻,缓了片刻,没有瞒她:“……怕是更要冲。”
张婆眼里才亮起的那点光,立时黯淡下去。
“不过能带着人冲,总比一个人冲要好上许多。”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这安慰并不高明。张婆哪里听不出来,却仍扯出一点笑,走到门边又回过头:“少爷,老奴不懂什么大事,老奴只晓得,人得活着,才有以后。官大也好,官小也罢,都没有性命要紧。”
门轻轻掩上,屋里的药味缓缓散开。沈砚捧着碗,只觉那苦味从舌根一路渗到心口。
张婆不懂朝堂,不懂党争,更不懂案子里那些见不得光的牵扯。可她那句“人得活着,才有以后”,却让他心里许多纷乱念头落定了下来。
他摩挲着那块新腰牌,心说:张婆说的对,案子要查,路也要走。别查到一半,案子还没个说法,自己先成了卷宗上一句“查无下文”。
沈砚升任总旗后,值房里看起来和往日也没有什么不同。
林三水来得最早,离着三步就拱手行礼,那声“沈总旗”响亮得半个值房都抬了头。
沈砚从卷宗里抬起眼:“小声些。”
林三水忙“哎”了一声,朝他咧嘴一笑,坐回了自己位置上。
午后周礼回来,脚才迈进门槛,目光便越过案上卷宗,落到了他左肩上。
沈砚仿佛早就等着这一刻,没等他开口,便要把笔搁回案上。周礼走到案前,从他手中抽走那支笔,手背擦过他指节,又将卷宗推远了些。
“你今日,看可以,不许动手。”
沈砚想起昨日周礼对自己说的那句“升了总旗,胆子也大了”,忽然觉得确实有几分道理。
“百户怎么管得这样细?”沈砚手腕一翻一转,便将那支笔从他手里夺了回来。
笔尖搔过周礼掌心,留下一点湿润墨痕,惹得他指尖微微一颤。
沈砚抬眼看他,眼底笑意更深,更添几分戏谑:“百户公差回来,不先查案卷,倒先查起我来了?”
“动作灵便不少。”周礼面不改色地放下手,却没有擦去那点墨痕,“我不查你,只查你这条胳膊还能不能用。”话落,他转头瞥了韩平一眼。
韩平抱着一摞案卷过来,立刻接过话来:“总旗今日还算安分,几乎未曾动笔,也未四处走动,只翻了几册卷宗。”
周礼神色稍缓,这才点了点头。
他叫沈砚一同进了里屋,从袖中取出一份誊好的折子,放到案上。
“顾慎今日又递了一道折子。所涉更深,措辞更重——兵部武库积弊之外,又牵出了工部承造粗劣、料银虚报,辽东军械账实不符、朽损失修,以及兵部验收失察几桩事——有人在他身后推着他往前走。”
沈砚读完,放回桌上,道:“温党的人?”
“像。”周礼停了停,“但是太像了。”
对方明知他们摸到了“人偶”,还把顾慎推到台前,未免太过扎眼,像是故意做给他们看的。
“顾慎自己可知,他这一步步,是有人在后头推着?”沈砚问。
“未必。昨日晚间他还来了一趟,开口便骂兵部,连咱们也一并捎带上了,说锦衣卫如今查案也是畏首畏尾、瞻前顾后——‘佩天子之刀,行缉捕之权,本该发奸擿伏,如今却避重就轻,遇小吏则疾如鹰犬,临权门便噤若寒蝉’。”周礼声音冷了几分,“可骂到最后,他问的还是赵怀安究竟是不是死于人手。”
“百户怎么答的?”
“我说,是。”
沈砚一顿:“他信了。”
“信了。”周礼屈指弹过纸面,“所以才有这封折子。”
对待顾慎这样的人,用不着撒谎诓骗那一套,只需给他露出真相一角,他自己就会追查到底。他以清正立身,眼里容不得沙子,可也正是这份清正,刚好成了旁人手中牵着他动的线。
沈砚指尖在那封折稿上点了两下:“若是不拦呢?他们既然把顾慎推到台前,咱们便不妨顺水推舟。折子上写了什么,暂且不急着查;先看看这道折子递上去后,谁最先乱了阵脚。”
周礼“嗯”了一声,道:“盯着顾慎的人撒下去了。”随后他收起折稿,“放心,你说的,我已经让人看着了。你先顾眼前。下值之后,去档案库。”
周礼会提起这件事,实在出乎他的意料。沈砚目光一顿:“百户也知道?”
“陈伯一早来过。”
“百户不去?”
“不去。”周礼道,“他说,只给你看。”
沈砚没再追问。
不知何时开始,他与周礼之间,似乎多了一条无形的界线——界线之内,彼此坦诚;界线之外,谁也不逼着谁开口。
“看完之后,回来寻我。”
“若陈伯不许我说呢?”
“那便说你能说的。”周礼转身要走,顿了顿,却又转回身,对他道,“不能说的,也别一个人扛到死。”
沈砚眼睫微动,抬眼望去。
一转眼的工夫,周礼已经掀帘出去,仿佛方才那句,不过是他随口一提。
酉时下值,天色已经沉了下来,众人很快散去。
陈伯坐在后院案卷库门槛上,脚边放着两只黑黝黝的小酒坛,封泥还没动,多半是专程等他的。见他过来,先往他肩上一扫:“好些了?”
“托您的福,还活着。”
陈伯拍开泥封,把其中一坛递到他面前:“喝吗?”
“还想多活几日,不喝。”
陈伯“嘁”了声:“矫情。”说完仰头咕咚灌了一口,抹完嘴,把那坛喝过的往石墩上一拍,拎起了另一坛,道,“跟我来。”
陈伯起身领他进了库里,而后把门上了闩,又加了一道锁。
这一回,他仍然没在外层卷架前停步,却也没有再带他去先前的那处暗格。
沈砚心说,上回所见,果然也只是这座案卷库不为人知的一角而已。
再往前,书架渐少,四下空旷起来,墙上也多了许多还没清理干净的痕迹。生锈的钉子嵌在墙板里,几截绳子从钉上垂下来,旁边还粘着几片撕剩的封条。
陈伯腰间的钥匙今日裹上了布,互相碰撞起来只偶尔闷响一下,很快又安静下去。
走到最里一处背光的角落,陈伯在一排挂着三把铜锁的旧柜前停下,先把手按在柜门上。
“这里头搁的,不是寻常案卷。”
沈砚问:“那是什么?”
“死人留下的废话。”
他说得轻贱,掌下的柜门却被他按出“咯吱”一声轻响。
三把铜锁依次解开。前两把尚能听见锁舌松动的响声,到了最后那把,却半晌不见动静。那铜锁锁身不大,里头的暗簧却咬得极紧,陈伯低头拨弄许久,额角都沁出了汗。
沈砚刚要搭把手,陈伯头也不抬:“你一只手能做什么。”
他只好又把手收了回去。
柜门打开,里头空空荡荡,不见卷宗,只嵌着一面木板墙。陈伯在木板墙上摸索片刻,扣住一道几不可见的细缝,用力一拉。木板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其后一道窄门。
那道门很矮,只容得下人躬身进去。
门后是一间暗室,四面无窗,至多能容得下三四个人。墙不只是木质结构,厚木板上还糊了灰泥,隔潮隔火。屋里陈设极少,一只长案,一排壁龛,几只木匣封得严严实实。屋中不通风,有点淡淡的霉味;旧物蒙尘,却不见荒废。
这些年,必是有人按时进来打理。
这地方不像库房,倒像一间祠堂。只是这里没有香火,也没有牌位。
一排壁龛被分成数格,每一格里都放着一件旧物:褪了色的深青布片、烧黑的铁管、裂开的铜钱、两截断笔,还有一只空了的火药小罐。
那烧黑的铁管一端外卷裂开,管壁里是沉黑的焦痕;那枚铜钱裂缝穿过方孔,像被什么硬生生震断;两截断笔并排放着,断口参差;火药小罐立在最末一格,罐口干净,内壁却结着一层洗不掉的污垢。
这些东西既无名姓,也无来历,却各自占着一格——仿佛有人不敢替它们正名,却又不肯让它们混同尘土。
沈砚不知不觉放轻了呼吸。
他的目光掠过壁龛,落到了那截铁管上:“这是……火器先生的?”
陈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之前一次试制,炸膛后,我从炉边捡回来的。”
沈砚没接话,又看向旁边那两截断笔。陈伯知道他要问什么:“赵怀安的。”
“那是他年轻时写坏的。”陈伯道,“他给先生写信问事,废话特别多,一支笔能写到秃。”
“这间屋,是谁建的?”
“不是建,是改。”陈伯道,“先生死后,我就把能留下的,一点一点收了进来。赵怀安不敢明着碰这桩案子,就把他能拿到的信件、图稿都暗地里塞给了我。梁小旗查到半路,也在这里藏过一点东西。再后来,周家那边出了事,这屋子便锁死了……直到前几天。”
“所以这十年,陈伯一直守着这里。”
陈伯没接这话,只把拎过来的那只酒坛摆到长案正中,半晌才道:“守几样东西罢了,算不得什么本事。”
沈砚看着他,想了想,问:“这屋子里的东西,连周百户也不能看?”
陈伯沉默片刻:“十年前,就有人拿周家做文章;而今,我更加不能把这条线索递到他手里。”
“陈伯信不过他?”
陈伯抬眼看过来:“正是因为信他,才不能让他第一个知道。”
陈伯俯身,从壁龛下取出一只细长木匣,拂去上头薄尘:“原本不该这时候给你看。”
“为何现在又给了?”
“罗秉文死了,赵怀安也死了。”陈伯道,“再锁下去,等哪天我也闭了眼,这些东西就真成废纸了。”
匣里是梁小旗当年留下的一沓散页。
第一张,是十年前工部火器走火案的死者名录。火器先生之外,还有三名匠户、两名书吏、一名杂役。
第二张,是兵部右堂图稿调阅记录的抄本,罗秉文的名字赫然在列。
第三张上,只孤零零一行问话——「问:图稿入库前,谁验过封?」
底下,没有答案。
沈砚盯着那一行没有下文的字迹,指尖发凉。他下意识凝神去看——纸面却安安静静,什么也没出现。
这沓纸只是证物,不是死人留给后来者的话。
原来就是这一个问题,问到了不该问的地方。
图纸自工部送入兵部,中间要过封存、移送、验收、入库数道手续。若有人在其中动了手脚,绝非罗秉文一个案牍管事便能独力完成。他不过是将改过的图纸收入库中,做旧封存的那只手。
可图稿在送进兵部之前,是谁验的封,是谁画的押,是谁在文书上批下的这句“封验无误”?
改图的痕迹藏在纸里,验封的人却站在纸外。
罗秉文并不是最重要的那一道关卡。能做主批下“封验无误”四字的人,身份无疑远在他之上。梁小旗当年追查的,不是图稿本身,而是图稿外那枚印信。
——而他查到这里,人就没了。
“所以,验封之人是谁?”
陈伯不答,伸手往散页下一探,抽出一张压在最底下的残破纸笺。那纸像是从火里硬抢出来的,焦黑大半,只剩一角,墨迹断在边缘。
「温阁……」
「……兵部右……」
「封验无」
温阁。
这指的是一处地名,还是说……温体仁,或者温党?
单凭这半张纸,并不能确定这些事情就是温体仁或者温党所为。可它让沈砚注意到了另外一件事:十年前那份图稿封存兵部之前,就已经入了温党的眼。
但是为什么?
温党为什么会盯上一份工部火器图稿?
沈砚的指尖停在那半张残纸上,忽然又想起一件事。那念头像冷水一样漫上来,逼得他脊背微微一紧。
火器先生,正是那六行批注里第二位留下字迹的人。
那两行朱红小字,他至今记得。
「火器图纸在兵部右堂第三梁。别信柜中旧图,三处被改,照做必炸。」
可紧接着,第三位留下的内容却与他大相径庭。
「器物救不了败局,人总会自择绝路。」
「这桩小案,还不值得我搭上性命。」
沈砚从前只当这个“第三位”冷眼旁观,惯于明哲保身。如今再看,却未必如此。一个认定世人终要自寻绝路的人,自然不会轻易选择拉人一把。可不会轻易拉人一把,也意味着,他未必不会再顺势推上一手——尤其当他认定,大局已定,世人本就撑不到最后。
或许,那六行批注,从来都不是同陷死局的穿越者先后留下的几声叹息或遗言。
更或许,在那之前,为身份不同、立场各异、理念相悖,他们之间早就已经动过手。
甚至,是对彼此动过杀机。
沈砚强行把这个念头按了回去。他沉默片刻,将这沓纸页放回匣中。
“这半张纸,是梁小旗死前一日塞给我的。”陈伯道,“他说,若他回不来,这案子就到此为止。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再往下查,查的就不是火器,而是朝堂了。”
“可他还是往下查了。”
“嗯。”陈伯看着案角那坛未启封的酒,“他给我这东西的第二日,人就死在了外城的官沟里。”
小室里静下来,灯芯忽然爆出一声轻响。
陈伯走到长案后方,在靠里那面墙前停下。那处墙面若不细看,几乎看不出缝隙。他取出一把扁钥匙,半蹲下身,沿着墙缝下方插进去,轻轻一旋。夹壁里传来一声机括细响,一块木板弹开。他探手进去取出一本薄薄的线装册子。册子没有题名,只用一块蓝布半裹着。
陈伯把册子搁到长案上,掌心按着封皮,久久没有移开。
“先生说,”他隔了很长时间才又开了口,“若有一日,真来了个后来者……就让他看这个。”
说罢,他才把手从封皮上移开,往后退了一步。
沈砚看着那布包,却没有立刻伸手。
他想起了顾慎——温党不过接着罗秉文送过去了只字片语的一点“真相”,便将一个清流言官轻而易举地牵作了手中人偶,偏偏那人至今都还以为自己是在替死者鸣冤,为朝廷除弊。
而这一次,线在眼前,路也在眼前。
如何选择,由他决定。
周礼临走那句“别一个人扛到死”言犹在耳。可这册子里的东西,偏偏是他不能尽数说与周礼的。
陈伯立在一旁,目光低垂,他没看沈砚,也没再看那本册子。长案后方,弹开的木板门后已经空了;长案正中,那坛酒封泥未动。
沈砚抬手,隔着那块蓝布,将册子托入掌中。
布面初时触手微凉,不过很快便被他掌心捂出了一点温度。
十年前那场火没能烧尽的东西,辗转经年,终于交到了他手中。
对不起,又来晚了
这章写得挠头,火器案算是告一段落了,接下来就是朝堂线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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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