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椿,醒醒,醒醒。”
“娘?怎么了……”
陆成双见她迷迷瞪瞪站都站不稳,单手榨干了床边水盆里的帕子,冷冰冰地贴她脸上。
陆寻椿冷不丁抖了下。
陆成双给她擦了脸,见她双眼还是闭着,两手托她站起来靠在自己身上,一件一件给她套衣裳。
又往她嘴里灌了口浓茶。
陆寻椿嘴里鼓弄两下,哇地吐出来,扯住陆成双的袖子,勉强清醒:“娘,你干嘛?”
陆成双拍了拍她:“站好了,醒了就别贴着了。”
“快洗漱去。你今年也到年纪了,照例是得让仙人看看有没有天资。”
陆寻椿闻言眼睛一亮。
抬头一望,她娘的面色却说不上好,抿着唇不说话。
眉稍眼尾便垂了下去:“娘,你不开心……”
“瞎想什么,我有什么不开心的!”陆成双捏住她的嘴,打断,“你要真能选上,有大出息,我高兴还来不及!我就是,有点舍不得。自打你出生以来,咱娘俩就没分开过……”
说着,陆成双叹了口气,捧出块成色极好的红翡玉佩,对着烛火摸了又摸。
“这是你外祖母留给我的,也是娘身上最宝贝的物件。”
陆成双小心翼翼地将其挂在陆寻椿腰间,拉着她左看右看,又转了一圈,赞叹:“真适合。”
陆寻椿一手抱住陆成双,一手抓着玉佩,一言不发。
七年,把人留得够久了。
“只希望你以后,不要怨娘。”陆成双呢喃道。
转头拭掉眼尾的泪渍,牵着陆寻椿出去。
林常吉胡子拉碴地蹲在门外,靠墙睡得呼噜震天。门开的声音叫他一激灵,猛地站起来,带着一身风尘仆仆的气息。
双臂大开,却立马放了下来,伸出只大手又停住,犹犹豫豫地悬在半空中。
陆寻椿抬起另只手,便抓住林常吉的二指。
“爹,我和芙蕖姐一样,要离家三年。你不能让娘一个人待在家里。”
林常吉轻轻捏着她的手:“爹不干了。这最后一趟,爹跑完了。钱也攒够了,以后爹就跟你娘一起守在村里。”
“太好了!那等我回来,我们仨就能一直团聚了!”
“嘴上说得好听,我成天在家也没能见你几次。一醒来就跑出去疯玩。”
“这不一样!”陆寻椿眼睛咕噜转上天,“而且我还小嘛。碧树姨说,等我长大会沉稳些的。”
村头有棵参天古椿,相传上古时代便存在了,白鸦村的祠堂齐齐围建在树冠下。
不过是几十米的距离,拐个弯,陆寻椿抬眼望去,乌泱泱的一片人。
“成双家的来了没?”
“今年村里就三个七岁的孩子,前两个都没仙缘,就看成双家的了!”
“那肯定是有仙缘的,出生时那吉兆,谁没瞧见!树还在人院子长着呢!”
“也说不好……”
两修士立在祠堂门口,虚虚听了一耳朵。
生在凡间的**凡胎,如何比得上虚临界出生即入气的天资。
吉兆,多半为凡人妄想。
两修士相视一笑,摇头不语。
见人来,无须修士把掌心上拳头大小的测灵珠递下去,催促道:“任意一只手放上去。”
陆寻椿盯着这透明如琉璃的珠子,踮起脚,试探着把手往上轻轻一搭。
指尖触碰到测灵珠的瞬间,绿光迸出,璀璨夺目。
“这绿……木系天灵根?”
“不,当年陆舒迟测灵根时,也未有如此浓郁纯粹。”
“那就是,先、先天木灵根……”
“从未听说有先天木灵根的记载。但除了先天灵根,确实别无它解了。”
话音未落,续须修士身形一闪,快一步双手托起陆寻椿。将人高高举起,仰视手中的小童,他展颜大喜道:“万年难得一见的天才啊,还是木灵根!小友,入我药宗如何?”
无须修士反手收回测灵珠,长臂一揽欲将人夺下,扬声:“小友小友,入我雪脊剑宗如何?我等剑修,一剑可断山海!”
“若做了你们剑修,陆小友便是真踩了大坑。”
“你们药修,也不见得多……”
“果真是有仙缘的!”
有人感叹。
“成双、常吉啊,你们家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有人围上来。
“白鸦啊白鸦……”
有人跪地而拜。
场面登时混起来。
陆成双推开凑近的乡亲,紧锁着眉头,阴沉的眼神死死盯着被高高举起、来回争夺的陆寻椿。
像只被捉住的鱼,挣扎不得又被旋得头晕眼花。天旋地转间,陆寻椿蓄力,气沉丹田:“娘——”
陆成双当即冲上前,大臂一挥,猛地将陆寻椿从正好僵持的四手中搂回。
陆成双抱住陆寻椿,一手托着小小的脑袋靠住自己的脑袋,轻轻摸了摸她的背。
“怎么样?晕不晕啊?”
陆寻椿垂头,下巴抵住她娘的肩膀,眨了眨眼,缓缓道:“娘,我还好,没大事。”
林常吉趁机上前,把妻女完全挡在身后。
“两位仙人,小女能否在家多待些时日再去仙山?”
“咳咳咳。”续须修士整理了一下仪容,又恢复成先前端正的姿态,“最好是立马就走。此等天赋,若是传出去,难免会有邪魔外道动她的坏心思。”
听这话,陆成双把陆寻椿放下来,挡在身后,问道:“你们能保证,我女儿跟你们走就能安然到仙山上吗?”
“你什么意思!”另一个修士怒道。
林常吉护住陆成双和陆寻椿,亦怒目而视:“你们也说了,小女的天赋如此之高,做父母的实在难以放心。万一我们这一送出去,就把女儿送到了砧板上……我们知道自己是凡人,就算出事了也帮不上忙,但好歹知道是死是活。说难听点,再不济也能知道哪天是忌日……”
他说着,说不下去了,双目涨红。
修仙一道从不好走,九死一生。
陆成双闻言,一手抓紧紧陆寻椿的小手,不禁抵在林常吉背上落泪。
恼怒的修士顿时哑火,一时相顾也无言。
“两位的心,我能理解。”续须修士从储物袋里拿出一对玉牌递出,“这是传讯玉牌,即使相隔千里,也能让你们随时交流。玉牌内储存了灵力,即使是不间断地传讯,也能用上一个月。陆小友一块,你们二人一块。这东西于我而言并不算贵重,便赠给你们了。”
玉牌躺在陆成双和林常吉面前,他俩互相对视,视线落到玉牌上,迟迟不接。
到底是担心女儿的心情占了上风,陆成双擦了擦眼泪,双手接过,道:“照例贴补的银两,我们家不要。这玉牌,权当我厚着脸皮向仙人借的,来年仙人再来,我定完好无损还给仙人。”
陆寻椿跳起来,从陆成双手里拿过一块,看向眼前的修士道:“我必然记得你的恩。”
“那我可真是赚大发了。”续须修士哈哈哈一笑,翻手召出灵舟。
巨大的白玉舟凭空落地,通体莹白,流光溢彩。
陆寻椿紧紧抱住陆成双,脸埋在她腿上,吧嗒吧嗒掉眼泪。
陆成双把先前藏在林常吉身上的包裹扯下来,又扒掉两层布,一把塞进陆寻椿怀里,双手抱她,将人送上灵舟。
“走吧,走吧。”
陆成双转过身,低头不再看,林常吉也转过去,扶着陆成双。
“娘,爹……”
陆寻椿双手扒在围栏上,踮起脚往下望。
两位修士跃上灵舟。
长须修士双手结印,灵舟无声腾起,如一道白芒,直冲而上,眨眼间消失在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