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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双文丹

本来约好,吃完晚饭一起坐双层巴士,坐在车里等回酒店换衣服的黄七,放在中控台的手机电话响了。

没有备注,可黄七看一眼就皱起了眉头,按了接通。

“怎么了,妈?”

电话对面传来小心翼翼又怯懦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哥哥,哥哥。”

黄七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一紧,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得发疼。明明隔着遥远的距离,那一声哽咽却直直砸进黄七心口,让他瞬间慌了神,连呼吸都跟着乱了节奏。

他在调整情绪,不想太凶吓到黄八。

再次开口,恢复了平常的语气:“怎么了,小八,跟哥哥说。”

黄八没说话,一直在哭,听筒里的哭声不大,却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在黄七的心上。

他不说话,黄七只能隔着电话干着急。

有一分钟的时间,黄八止住了哽咽,妈妈提醒他不要去打扰哥哥,但不找哥哥,谁能帮帮自己和妈妈呢?

他还是小声地说:“爸爸,又喝酒了……打我,还打妈妈。”说完这句话,似乎用光了黄八的勇气,他又开始低低的呜咽。

黄七有些心疼又有些生气,这种事情之前经常发生,不过从他出来赚钱每月打给他爸爸钱之后,他倒是很少对妈妈和弟弟动手了。

这个月的钱1号就打过去了,但依旧没能为在家的妈妈和弟弟撑起保护伞,黄振强还是打了他们。

“别着急,小八,我今晚回家,你跟妈妈说,等我回来,不要哭,哥哥没回来之前保护好自己,,哭久了黄振强万一发神经,你还会被打,听话,回房间,关好门好不好?”黄振强是他们的爸爸。

“好……”

挂了电话,黄七刚想掉头开车回去,想起和陆璟一的约定,只好打开通讯录,想给陆璟一打电话告知一下,明天如果赶得回来再跟他道歉。

刚好黄七看到陆璟一从酒店大堂走过来,他换了一身简单利落的穿搭,身形修长,走过来自带几分清爽气场。眉眼干净,气质沉静,不张扬却格外惹眼,一举一动都透着少年独有的利落帅气。

陆璟一准备打开副驾门,黄七隔着车窗对他说:“抱歉,我今晚家里有事,得回家一趟,我明天回来接你去玩好吗?”

他这才发现,本来之前在车上和他潇洒聊天的黄七像变了一个人。他眼底的红血丝格外明显,连眼神都沉得发暗。

明明坐在那里,整个人却像被无形的重量压着,肩线微微垮着,连呼吸都带着一丝压抑的疲惫。

陆璟一不是给了钱心安理得接受别人给自己卖命的类型,他看得出黄七表情里的沉重,心知家里肯定出了什么事,善解人意对他说:“没关系,那我们明天见,晚上开车小心点。”

在黄七准备开车掉头时,陆璟一上前拍了拍车窗:“七哥,我们微信加个好友,你需要帮忙可以给我发信息。”

黄七点点头,两人迅速加了好友。

他不知道黄七家里出了什么事,但他不说,陆璟一也很有分寸的不去问,只能尽可能的表达理解,不让黄七感觉为难。

目送黄七的车开走,陆璟一才一步一步走回酒店。

——

车驶离吉隆坡市区,玻璃幕墙与车流霓虹很快被甩在身后,高楼一层层矮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片低矮的店屋与褪色招牌。

越靠近双文丹,人烟越稀,房屋更破旧。路边的排水沟积着黑水,蚊虫嗡嗡盘旋。废弃的矿场遗迹隐在林子里,铁架歪歪斜斜,像被遗忘的骨架。

整条路安静得只剩车轮声,像是从繁华都市,慢慢滑进一个被时光遗忘,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小镇。

黄七车开的很快,四十公里的路花了不到半小时的时间就到了。

他把车停在一栋双层排屋前,坐在驾驶座上,把烟拿出来了一根,车窗打开,静静地抽一支烟,晚上有些许微风,吐出来的烟雾往车窗外飘散。

屋子是雪兰莪郊区最常见的那种廉价双层排屋,外墙灰扑扑的,阳台瓷砖裂着细缝,角落里长着淡绿的霉斑。

抽到一半,黄七把猩红的烟按灭在自己掌心。

深呼吸了一口气,但全是小时候记忆中的闷热,廉价洗衣粉和潮湿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引得他干呕,他还是走了过去。

外面有一道铁门,黄七没管屋子里谁睡了还是没睡,他只要知道黄振强没睡就行,拍门的声音越来越大,铁门上全都生锈了,黄七闻到了手上锈的铁腥味。

屋子的正门打开,黄振强走出来,嘴里一句干净话没有:“敲敲敲,恁兜有人死喔?半暝吵啥咪!”

黄振强骂骂咧咧开了铁门,门口站着的,是他许久未见的七儿子。

黄七身形挺拔,曾经小小的个子,黄振强拎着人衣领就能打一顿的人,长那么高了。

明明一身风尘,黄七的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他许久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直直地盯着黄振强。

黄振强酒意还没散,被这目光看得心头一紧,下意识想摆出父亲的威严,想呵斥,想恐吓,却发现这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懦弱的人,只会欺负还小的黄八和刘巧。

他侧过身让黄七进来。

快有五六年了,快有这么久黄七都没回来过了,还是那样的房子,比记忆里的更旧了,更脏了。

屋子不大,当年却硬生生塞下十一个人。

客厅没有像样的家具,几张磨得发黑的旧沙发挤在墙边,布面起球。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吹不散屋里的闷浊。

一楼原本是客厅、饭厅、厨房,如今全被打通似的挤在一起。

黄七不用上楼,都知道楼上什么样。

二楼的房间更是拥挤。

几间小卧室,床挨着床,帘子一拉就是各自的角落。衣服挂满整个阳台,都洗得发白、松松垮垮。

黄振强的大老婆在看电视,看见黄七回来,低下头和身旁的女儿说着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允许一夫多妻,黄振强娶了三个老婆,有八个孩子,除了黄七,他们一家人都挤在这栋破旧小屋里。

他的大老婆和二老婆都是从别人家娶回来的,黄振强对她们很好。在黄七看来,黄振强不打她们已经算很好了,毕竟小时候自己要哭着求多久遍,还是没办法阻止黄振强的施暴。

黄七吸了口气,空气里飘着一种被生活压得透不过气的疲惫。

不是脏乱,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拥挤与困顿。

他没管黄振强欲言又止的表情,快步走上二楼,他母亲从以前,一直住在二楼最角落一间小房子,可能还没一米五的床宽的空间,长大后才知道,没有黄七之前,她一直住在里面。

这样住了几十年,这么小的房间。

脚步越来越快,不锈钢的栏杆上全是油渍,口水,各种不知名恶心肮脏的东西。

总算来到这间房门口,黄七莫名升起了一种近乡情怯的感情,手轻轻推开这扇掩都掩不住的房门。

“妈。”

刘巧缩在墙角,头发散乱地贴在汗湿的脸上,嘴角破了一点,脸颊微微红肿。

没有哭出声,连眼泪都不敢大颗掉下来,只是眼眶红得发涩,目光空洞地望着地面,像一截被打怕了的木头。

听到黄七的声音,她眼睛都亮了,抬眼看到很多年没见的儿子,眼神夺眶而出,随后站起身拉住黄七的手:“小七,你怎么回来了,小八要你回来的吗?”

“黄振强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她翻转黄七的身体,像小时候那样为他检查身上的伤口,黄七拉住妈妈的手,阻止她近乎魔怔的行为:“妈,我长大了,他打不过我,没事的。”

黄七看着刘巧,几年的时间很神奇,什么都在变。以前的妈妈会反抗,会为了黄七亦或为了自己,眼里充斥的都是磅礴的怒气,可现在,她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恨,只有一种被生活磨平了所有棱角的麻木。

眼神黯淡无光,像早就认命,连挣扎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这几年黄七在外面工作,每个月打钱,家里几乎没什么需要他操心的事,他不知道是刘巧严令禁止黄八找自己求助,还是真的无事发生。

他希望像后面那样平安无事,但理智告诉自己,黄振强是个不折不扣的家暴男,他不会因为有钱就丢下劣根。

黄七提出过要妈妈和弟弟出来和自己住,他可以给他们租房子,一家人过好自己的。

当时妈妈只说,走不掉的,说她是被黄振强捡到的黑户,不能坐车,不能住店,走到哪都会被抓起来。

他不是个无私的人,小时候的经历让他只想走出去,不想待在家,尽管妈妈弟弟都在家,他也尽可能不去想,只当给了钱之后万事大吉。

黄七痛恨自己的自私,自己在吉隆坡市区上班,远离了一切的不幸,把妈妈和弟弟留在了原地,继续他小时候的经历,一直循环。

见到妈妈,黄七浑身竖起的刺才收了回去,变回了见到妈妈就无措的小狗,脊背都弯了下去,颤抖的手回抱着她。

“妈,小八呢?”

沙哑的嗓音在耳边缓缓淌过,刘巧直起身用手指另一边那个小房间:“小八住在那,你以前的房间,你去看看他吧,他不在床上的话,应该在桌子底下藏着。”刘巧拍了拍他的肩膀。

黄七走过去,脑海中根本忘不掉的记忆一直在叫嚣着跳出来,那个房间,他在里面被打过多少次已经忘了,家里唯二两个门锁坏了的房间,刚好是现在黄八住的还有刘巧住的。

就像为了方便晚上黄振强喝完酒,暴力因子在体内无法释放的时候,打开门便能施行一场家暴。

刘巧说的没错,黄八蹲在那个小桌子下面,门开的瞬间,他看见黄八在瑟瑟发抖,他用手遮住眼睛,只留一条缝隙,他试图让自己减少存在感,警惕着那个打开房门的人。

站在平常黄振强的这个角度看,黄七心里苦笑:原来当年的自己和现在的弟弟在黄振强看来都是梁上的小丑,他开心当没看见你,配合你玩这种躲藏游戏,他不开心,你躲在书桌下的表现更会惹怒他。

“小八,是哥哥,出来吧。”黄七说话的声音很轻柔,生怕惊动了黄八。

黄七背着光,黄八从桌子下移开手臂,偷偷摸摸小心翼翼的眼睛睁大了一点,但即使睁开眼也看不见哥哥的样子,只是这个声音跟刚刚拿妈妈手机打电话的那个人很像。黄八还小,他不记得教训,他还是选择相信,伸出被打的满是青紫的手放在了黄七的手上。

还好这次,接住他的手的人真的是哥哥。

总算有一次给出去的信任,再没有伤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