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筱月走后不久,卢云便给薛柔送来饭菜。
薛柔吃到一半,突然栽倒于地。
屋内一阵巨响,卢云一惊,急忙推门而入,却见薛柔捂着肚子,呻吟不止。
卢云目光凝结,呆了一瞬,立刻冲进来,匆匆抱起她。
薛柔痛苦道:“我肚子好痛,你,你快去找太医……”
卢云把她放在床上,二话不说,转身就跃门而出。
很快,他带着太医回来,庞筱月也跟在后面。
太医进屋后,庞筱月就把卢云挡在门外:“你一个大男人,还是待在外面吧,我怕有什么不方便。”
说着就把门“砰”地一关。
卢云只好在门外等。
左等右等,也不见太医出来,他心中焦躁难安,正要破门而入,却见太医从里面出来,佝偻着身子,也不说话,就这么从他身边窜了过去。
他还待问几句,那太医已经走了很远。正欲进屋,脑中却“嗡”地一声。
刚才那个人……
细想之下,似乎是个女子身形,而且故意低头不说话……
糟了!
他暗叫不好,刚才他一门心思全在薛柔身上,见她那么痛苦,只当她是真病了,根本不疑有他。没想到,这女人竟然是装病!
他又生气又想笑,立刻拔腿追过去。
另一边,薛柔见卢云中计,已经追着假扮太医的庞筱月跑远了,也立刻从屋子里出来。她已换上了庞筱月带给她的宫女装,很快就顺利溜到侧门。
推门出去,只见两侧高墙之下,横七竖八地躺着早已精疲力竭的禁卫军。
血气漫天,青石台阶、墙壁上、石墩上,到处可见片片血污。
不远处,几具尸体堆叠在一起,甚至还有断臂残肢。
薛柔见了,一个没忍住,直接呕了出来。
好在打了一个晚上,双方都疲惫不堪,作乱的绿梅党也暂时撤退了。
“柔儿!”
薛柔回头看见嘉禾,几乎热泪盈眶。
嘉禾手上握着刀,刀尖上还有尚未干涸的血迹,原本一尘不染的华服上也脏迹斑斑。
“那个姓庞的姑娘要我在这里等你,我等了好久,还以为你不会出来了!你怎么不在东宫,跑到永和宫来了?还有你这身衣服是怎么回事?”
“来不及说太多了,我们先赶紧离开这里,去找何剑。”
“何剑?禁军大统领何剑?”
“对,他现在在戍守宫城,只有他才能护送我们安全出城。”
“你要出城?外面快要被秦王的军队包围了,你要去哪?”
薛柔按了按藏于胸前的虎符,坚定道:“我要去找常起。”
宫里的宫人四下逃窜,有些还夹着包裹锦盒,禁卫军也管不过来,到处都是硝烟和火焰。
薛柔见到禁军就假装嘉禾的侍女,因为嘉禾是外邦公主,这些禁军一来不敢管,二来也没管的必要,自然放她们通行。而见到绿梅党,薛柔就把储钰给的那枚“绿梅”亮出来,假装友军。好在储钰治下很严,有些认识嘉禾的虽然起疑,但是见到“绿梅”如见信物,也不敢为难她们。
一路有惊无险,总算顺利到达了承天门,见到了重甲佩剑的何剑。
士兵严阵以待,城外火光憧憧,看来秦王已经兵临城下,战火一触即发!
薛柔把梁帝给她的那半枚虎符拿出来,请求何剑护送她出城。
“娘娘,现在太子殿下已经率兵抵达南郡,卑职即刻派人,将娘娘安全送到!”
何剑目光敞亮,身体巍峨如山,恭敬无比地行了一礼。
***
城外。
南郡大营。
常起站在排兵布阵图前,身后的桌子上放着一本名册,礼部左侍郎杨健、刑部主事胡尧、工部员外郎邓志维……最后是镇北王,成国侯曹无忌,以及荣国侯薛茂。
这些,全都是坚定的秦王党,或者中途背叛东宫,投诚秦王的人。
齐王一边翻着名册一边道:“镇北王、成国侯、荣国侯和秦王沆瀣一气,已经举兵谋反,南岐校尉之前转投秦王,昨天又来向你示好,这些背信弃义、摇摆不定的小人,一定要肃清干净,绝不姑息!”
常逸笑一声道:“六哥忍辱多时,不就是为了彻底逼出这些阴沟里的老鼠吗?”
齐王道:“镇北王和成国侯我倒是毫不意外,只是没想到,荣国侯竟然也会背叛……还有宇文正志那个老奸巨猾的家伙,利欲熏心独揽权势,对父皇确是忠心耿耿……”
“殿下!”卢风从帐外进来,一身肃杀之气,“殿下,秦王已经开始打着‘清剿绿梅乱党’的旗号对承天门发动进攻了!”
常起立刻回身问道:“骠骑将军那边怎么样了?”
卢风道:“镇南王府的旧部在金陵哗变,阻挠南下大军返京,为首将领已经被武冠侯斩于马下,现在,除了已经叛逃北上支援秦王的旧部,其余将领已经在赶来与我们会和的路上了!”
“好!”从昨天起,就一直愁眉不展的太子殿下,终于露出了一丝欣慰的微笑,“马上召集众将,商讨接下来的部署!”
“是!”
卢风领命而去,不一会儿又返回来,声音竟有些颤抖:“殿下,您看谁来了!”
齐王一脸迷惑:“谁啊?”
常逸看看卢风,又看看常起,飘忽一笑:“难道是……”
话未说话,常起就已经风一般从他身边掠过。
薛柔正被人领着,往常起所在的营帐走,远远的,就看见常起先从帐中冲出来。
她本来心如枯潭,紧张、焦虑、期待、兴奋……一丝该有的情绪也无,只是因为终于完成了梁帝托付给自己的任务而觉得解脱。剩下的,就只有疲惫。
但是当看见常起向她奔跑而来的一刹那,她才知道,原来自己的心还在鲜活跳动。
她拼了命才忍住不掉眼泪,她跟自己说过的,以后绝不会因为这个人而流泪,她确实做到了,但是却拼尽了全部的力气,连牙齿都磕在一起咯吱地响。
他跑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眼光灼热,喉间滚动。
她亦仰头望着他。
有那么一刹那,她觉得他就要伸出手拥抱她,却硬生生克制住。
她听见自己心底深处一声叹息,然后从怀中取出虎符:“皇上在永和宫等着你。”
看到她手心的虎符,他更为震撼,眸光激荡,几不可信。
紧绷了一天一夜的神经终于放松,她全身力气卸去,两腿一软。
常起猛地伸出手臂,当着众人的面,就这么将她抱起在怀里,走进营帐。
她贴在他胸前,能听到他有力而急促的心跳,情不自禁地抬手搂住他脖颈。
至少这一刻,他眼底的关切是如此真实。
就让她,再多贪心一回。
***
大夫给薛柔把过脉后,她就一直坐在常起的榻上。军中一切简陋,他特地给她在硬邦邦的床上多垫了几件自己的衣服。
一口气把自己在宫中的遭际说完,常起喟然而叹,眼中温柔无限。
只可惜两人相处不多时,卢风就在帐外急急唤他。
“你累了,先好好睡一觉。”他的手落于她鬓间,又顺着脸颊一寸寸滑下,“我晚些时候来看你。”
常起走后,嘉禾便笑眯眯地从外面进来。
两人坐着说了会儿话,薛柔见她似有心事,沉吟道:“你在担心江深?”
嘉禾握住她的手,叹道:“知我者,柔儿也!”
薛柔道:“你想见江深,就去找他吧,只是千万,要注意自己的安全!”
得到鼓励后,嘉禾一下子就下定了决心,她和薛柔互相嘱托了几句,便决然起身而去。
傍晚时分,外面三军齐呼,万马奔腾,声势浩大,震天动地。
将士们即将奔赴前方,与秦王开战。
常起要她好好睡觉,但她听着这热血沸腾之声,哪里还有半点睡意?
她担心着常起会与父亲薛茂动手,更担心秦军会伤到常起。
胸前单薄的锦被,差点被她揪破。
大军奔赴前线后,军营里突然就变得一片沉寂,似乎连路过的脚步声都没了。她只能紧紧盯着那偶尔被风掀起的帐幔一角,盯着外面露出的一小方天地,直到那片青黄野草,变成一抹幽暗。
眼皮终于无法克制地耷拉下来,营帐外却突然传来马啸声。
她能感觉到有人正往这边走,却在快到门口时倏然停下。
“六弟!”
“四哥。”
是齐王和常起!!
“六弟,你打算怎么处置那个女人?”
“你说太子妃?”
“哼,太子妃!她有什么资格当你的太子妃?薛茂起兵谋反,她就是乱臣贼子之女!”
“……四哥,我们去那边……”
“我就是要让她听到!我早就提醒过你,她那样的女人,根本不配当你的正妃,以前荣国侯府风光的时候,那些风言风语听听就算了,现在荣国侯弃你而去,你还要护着她?你怎么这么糊涂啊!昨天秦王还……”
“四哥!”常起终于低声喝止,隐有怒意。
“……现在大敌当前,我也不多说了,四哥是为你好,你自己多想想!”
齐王走后,外面半天没有任何动静。
正当薛柔以为常起也走了的时候,他却掀开帷幔进来。
衣袂处还有几块血污。
两人默看了彼此片刻,常起微微一笑,走到床前坐下。
“你回来了……”薛柔轻声道,“战况如何?”
她琢磨着用词,唯恐触碰到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那个禁忌。
“敌众我寡,秦王虽然尚未攻下承天门,但如果明天南征军还没到,恐怕也难以阻挡秦王入城。”
薛柔明明给了他虎符,只要有虎符,就能调动京郊的十万驻军,就算宇文因越的大军没有赶到,拼尽全力,也能勉力与秦王一战,可是,他却没采取任何行动。
他是故意的!
薛柔想,他故意假装不敌叛军,让秦王以“诛杀绿梅”的名义堂而皇之地顺利攻入永和宫,在皇帝面前做实谋逆之罪,然后再出兵围剿,将其一网打尽。他是不想再给秦王任何狡辩和翻身的机会,要将他置于死地。
但是,他却在她面前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也许,他是觉得这些打打杀杀都与她无关,没必要多费口舌,也许,他从来就不曾把她当做自己人。她是他的妃子,是他的枕边人,却从来不是与他比肩,共面风雨的“自己人”。
“那怎么办?”薛柔顺着他的话问。
“总会有办法。”他含糊不清地回道。
好,既然他不想谈这个话题,她就换一个。
“宫变的前一天晚上,你派卢风接我去冯州,为什么?”
他诧异反问:“他没告诉你吗?”
薛柔端详着他,不想漏掉他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卢风说,你很忙,也很想念我……”
常起目光温和:“是啊。”
薛柔久久地凝视他,忽而黯然一笑:“然后第二天你的人就在皇上面前告发了秦王和容妃私通,接着整个皇城都乱了套。”
常起微抿唇角,眸底聚起一簇碎冰般的冷意,淡淡问:“你想说什么?”
薛柔哑声道:“你知道第二天宫中会发生惊变,也知道危险马上就要来临,所以才特地命卢风接我出宫,但是为什么,却不肯告诉我?”
常起愣住,晦暗的目光探究般游离在薛柔脸上,片刻后,用听不出起伏的、微凉的声音道:“我想要你自己做选择。”
薛柔发了好一会儿怔,才咀嚼出他这句话的意思。
原来,他以为她会在自己的父亲和他之间摇摆不定,如果她选择了他,自会义无反顾随卢风一起去冯州,去他的身边,但是,她并没有答应卢风,他就以为她是心有顾忌,以为她选择了站在父亲一边,同秦王一起,与他为敌!
荣国侯背叛他,他就以为她也是知情者……
所以,她应该感谢他吗?至少,他还给了她一次选择的机会。
她去冯州,他就护她周全,她选择留在宫里,那就由她自生自灭,生死皆与他无关。
她突然觉得好笑。
他工于心计城府深密,就以为人人皆如此!他这样试探她,殊不知,她当时不肯答应卢风去冯州,只是在赌气。她气他怎么又好几天不来看她,更气他把她禁足在东宫,剥夺了她的自由。
她曾经伤透了心,流尽了眼泪,竟然还不死心地深陷在他筑造的囚笼里,而他,却把她放在了权力斗争的秤砣上,精打细算她几斤几两,值不值得。
难怪他今天看到她的时候那么震惊,看到虎符的时候更是惊不能言。
他从来都不信她。
她心中阵阵发寒,吸进肺里的每一口空气,都是凌迟。
夜晚的风从外面吹进来,像刀片,刮得她每一块肌肤都生疼,竟比被囚永和宫时还要寒冷百倍……
“薛柔!薛柔!呼吸,呼吸!”
她猛吸了几口气,眼前才渐渐清晰,浮现出常起近在咫尺的,那张惊慌的脸。眼底,尚存一丝恐惧,凝结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她忽然伸出手,遮住了他的眼睛,哀伤又绝望:“不要再用这种眼神看我!”
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把手放下。
常起站起身,想同她一起倚坐床头,却被她一把推开。
“你在发抖!”
他试图拥住她,安抚她,但她抗拒之意十分坚决。最后,他败下阵来,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我不碰你……你好好休息。”
她把自己裹成一团,许久之后,终于听到他离去的脚步声。
夜半时分,薛柔从床上爬起来。外面静悄悄的,似乎正是离开的大好时机。
她起先还担心外面有重兵把守,结果帐口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偶尔路过几个巡逻的人。
她找准时机,避开了大营里还在守夜的卫兵,从看守最松懈的西北方向逃了出去。
望着薛柔离去的背影,卢风又惊讶又佩服:“殿下果然没猜错,娘娘真的往荣国侯府方向去了!属下这就通知荣国侯府的密探,让他们严加监视!”
常起点了点头,黑暗中,眼里竟似有泪光闪烁。
月色下,薛柔的背影像只灵巧的白兔,穿梭在草木林间,很快,就消失在了视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