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转身往前院走去。
她走进偏厅时,赵主簿正坐在案后,面前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
妇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一块旧帕子,正抽抽噎噎地说话。
“……我家老周身体一向好,连风寒都少得,怎么可能心疾发作就走了?大人,您得给我做主啊,他那面摊才盘下来不到两个月,生意刚有起色,人就……”
她说到一半,看见赵主簿抬头看向门口,也跟着转过头来。
她看见苏念,愣了一下,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带着几分将信将疑。
赵主簿开口:“苏仵作,这是死者周大郎的妻室周刘氏。你来跟她说说验尸的结果。”
苏念走到案前,朝周刘氏点了点头:“周家嫂子,您丈夫确实不是心疾发作。是中毒。”
周刘氏的手猛地攥紧了帕子,整个人往前一探:“中毒?谁下的毒?”
“断肠草。”苏念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掺在面汤里,还混了树皮粉盖住苦味。他昨天收摊后,可曾跟人吃过东西、喝过水?”
周刘氏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连连点头:“他每天收摊前都会在摊上吃碗面,一直是这样。那天回来得比平时晚了些,我还以为是有客人耽误了。回来之后也没说什么,洗了脚就睡了。半夜我听见他翻来覆去的,问他怎么了,他说肚子有些不舒服,我想着可能是吃坏了东西,给他倒了碗热水,他就说好些了……后来就没声了,我以为他睡着了……”
她说到这里,捂着脸哭了起来。
苏念等她哭了一会儿,才问:“他收摊之后,有没有说过遇到什么人?有没有人来找过他?”
周刘氏擦了擦眼泪,想了想,摇头:“没有。他那人嘴笨,在外头遇到什么事回来也不爱说。不过……”她顿了顿,“前几日倒是有个穿黑斗篷的来过摊上吃面。那人怪得很,大热天还披着斗篷,帽子压得低低的,也不说话,吃完放了一锭银子就走了。老周还跟我说,这人出手阔绰,一锭银子够吃十碗面了。”
苏念和赵主簿同时看了对方一眼。
“穿黑斗篷的人,”赵主簿问,“你可看清他的脸了?”
周刘氏摇头:“没有。他帽子压得太低了。不过我记得,他好像左手少了根指头,拿筷子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无名指的位置是空的。”
苏念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接着问:“那天之后,那个人还来过吗?”
“来过两回。都是老周收摊之前,坐在同一个位子,吃一碗面,放一锭银子。”周刘氏说到这里,忽然打了个寒噤,“大人,您的意思是……是那个人?”
赵主簿没接她的话,只转头看向苏念:“你怎么看?”
苏念沉默片刻,说:“死者右手腕有被人攥过的痕迹,新伤,是死前不久形成的。左掌有握刀留下的旧茧,小臂有刀伤旧疤,他以前很可能做过屠户或刽子手一类的行当。他死前踩过河底的淤泥,东街口附近没有河,他收摊后去过东边那条河。如果有人约他去河边,那个人很可能就是穿黑斗篷的。”
赵主簿听完,手指在案上敲了敲,半晌没说话。他看苏念的目光比方才深了几分。
“苏仵作,”他说,“你今天第一天来,就令人刮目相看。”
苏念没说话。
赵主簿站起身,从案后绕出来,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这个案子,大理寺接了。但我话说在前头,你只管验尸,别的事,有巡捕房的人去查。”
苏念点头:“我明白。”
“明白就好。”赵主簿挥了挥手,“下去吧。明天正式上差。”
苏念转身出门,走过长廊。
她走到后院墙角时,灌木丛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猫叫。
她低头看,三花猫从叶子底下钻出来,仰头看着她。
“你让我打听的事,我打听着了。”猫舔了舔爪子,“东街口的野猫说,前天夜里,有个穿黑斗篷的人在巷子里跟周大郎说过话,说着说着动起手来,黑斗篷的攥住周大郎的手腕,周大郎挣开了。后来黑斗篷的跟着他进了面摊,周大郎给他下了碗面。那碗面里放了东西,野猫看得清清楚楚,黑斗篷的趁周大郎转身的时候,往碗里撒了粉末。”
苏念蹲下身,平视着猫的眼睛:“那个人往哪个方向走了?”
“北边。野猫说,那个人每次都是从东边来,往北边去。北边那片全是些租出去的空宅子,住的都是不长住的人。”
苏念点了点头。她站起身,看了一眼北边的方向。日光正在西斜,把大理寺的院墙拉出一道长长的阴影。
赵主簿说不该她管。可线索是她挖出来的,她没法当作没看见。
苏念抬步往前走去。猫跳上她的肩头,趴在她耳边问:“你打算怎么办?”
“去北边看看。”
“现在?”
“现在。”
猫沉默了一瞬,尾巴在她脖子上蹭了蹭:“行。反正我说过,你到哪儿我到哪儿。”
苏念正要出门,张仵作在身后叫住她:“等等。”
她回头。
张仵作指了指她肩上的猫:“你这猫,叫什么名字?”
苏念愣了一下。大人也歪过脑袋看她,尾巴尖轻轻晃着,一副“你说呢”的表情。
“大人。”苏念说。
张仵作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它叫大人。”
张仵作盯着那只三花猫看了半天,又看了看苏念,嘴角抽了抽:“你一只猫,叫大人?”
大人蹲在苏念肩上,居高临下地看了张仵作一眼,尾巴甩了甩,那神态分明在说:怎么,不行?
张仵作张了张嘴,最终摆了摆手:“行吧,你爱叫什么叫什么。”转身拎起酒壶,嘴里嘟囔着“大人……一只猫叫大人”,摇着头走回了仵作房。
苏念抱着猫出了门,走到廊下,大人凑到她耳边,满意地说:“这个老仵作还不错,没笑话你。”
“他笑了。”
“没当着你的面笑,就算不错。”
大人哼了一声:“本大人这名字,也不是谁都能叫的。”
苏念没搭理它,抬步往北边走去。
一个月前,她花了整整三天才接受这个荒诞的事实。而这只猫在确认她能听懂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蹲在她面前,尾巴一甩,昂着头说:“你得给我取个名字。”
“你叫我三花、花猫、咪咪,那都是别人叫的。”猫不满意,“你得给我取一个像样的。我是只有身份的猫。”
苏念想了半天,说了几个它都不满意。
最后她烦了,随口说:“你整天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叫你‘大人’行了吧?”
猫歪着脑袋想了想,竟然满意地点了点头:“行。就这个。”
从那以后,它就成了“大人”。
北边那片宅子,比苏念想得更偏。
偶尔有几只野猫从墙头蹿过,大人蹲在苏念肩上,跟它们对了几声叫,回头低声说:“前面第三间,后窗没关。野猫说那个人昨天半夜回来过,今早又出去了,到现在没回。”
苏念放轻脚步,走到第三间宅子前。
她没有急着进去,先绕着宅子走了一圈。后窗果然半开着,窗框上有新鲜的攀爬痕迹,窗台下的泥地上有几个脚印,深浅不一。她蹲下来看了一眼——左脚脚印明显比右脚深。
“左脚跛。”她低声说。
大人从她肩上跳下来,在窗台下嗅了嗅,胡须往后压了压:“血腥味。很重。从里面透出来的。”
苏念站起身,没有翻窗。
她心里很清楚,那条线索是大人从野猫嘴里问来的,说出去没人会信。赵主簿已经说过不该她管,巡捕房的人也不会听她一个刚上任的仵作的话去查一个“猫说的”地方。可她怕人跑了。万一那两个人今晚就走,再找就难了。
她得先来看一眼,确认了,再回去报。
苏念没有进去。她退到巷子对面,闪身藏进一处废弃院门的阴影里,蹲下来,把猫抱在怀里,压低声音说:“你进去看看,里面有没有人。”
大人从她怀里跳下来,蹿上墙头,消失在院子里。
苏念蹲在暗处,屏住呼吸。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风吹过,墙头的草叶沙沙响。她摸了摸袖中的药包,还在。又摸了摸另一只袖中的铜丝,也还在。她不是没准备就来的,但她不打算贸然动手。确认了人在这里,回去报给巡捕房,才是正理。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大人从墙头跳下来,轻手轻脚地落在她脚边,低声说:“里面没人。但东西在。”
“什么东西?”
“桌上有一件黑斗篷,下摆破了一块。还有张纸条,压在干饼底下。”大人舔了舔爪子,“我看了一眼,上面写了几个字,好像是‘明日渡口,银货两清’。”
苏念心里一沉。
明日渡口。如果那两个人今晚不回来,明天直接去渡□□货,再想找就来不及了。她犹豫了一瞬,正要起身回大理寺报信,巷子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步重,一步轻。左脚跛。
苏念浑身一紧,缩回阴影里。大人也伏低了身子,尾巴贴地。
巷子口走进来两个人,前面那个穿灰布短褐,四十来岁,面容精瘦,左手无名指的位置是空的。后面跟着一个高壮男人,宽肩粗臂,右手虎口上有一道陈年刀疤。
他们径直走向第三间宅子,推门进去了。
苏念没有动。她蹲在阴影里,等了一会儿,听到院子里传来翻动物件的声响,然后是跛脚男人低沉的声音:“有人来过。纸条动过了。”
苏念的心提了起来。
紧接着,门开了。跛脚男人站在门口,目光阴沉地扫视着巷子。苏念缩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大人趴在她脚边,连呼吸都放轻了。
跛脚男人的目光在巷子里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退了回去。门被关上了。
苏念慢慢吐出一口气。她没有多留,抱着猫,贴着墙根,无声地退出了巷子。走到拐角处,她才直起身,快步往大理寺的方向走。
她没有冒然进去是对的。那两个人回来了,她如果刚才在里面翻查,此刻已经被堵在屋里了。
走到半路,大人忽然从她怀里探出脑袋,低声说:“等一下。”
苏念停下脚步。
“他们可能要跑。我听见跛脚的说‘今晚就走,不等了’。”
苏念脸色一变。今晚就走,那等不到明天巡捕房来查,人就已经没了。她站在原地,飞快地想,回去报信,来回要小半个时辰,等巡捕房的人赶到,那两个人早走了。
可她自己又不能拦,对方两个人,她一个,就算有药粉也拦不住。
正犹豫时,巷子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整齐的、穿靴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