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真冷啊。”东方扬搓了搓手，“我们是不是应该在最终决战的地方清出一块空地来？”
越往北，雪积得越厚，尽管三人都站在荆棘枝条编织而成的“船”上，于是便不会下陷，但东方扬还是试探着伸出了一根荆棘试探了一下积雪的厚度，大约一米不到一点，若是人站进去，怕是动都动不了。
这里算是莫铿然的主场，在这里出生长大，并与索恩作战三年的他比东方扬更了解这片残酷的土地：“若你想在索恩人的营地神降倒是不用担心这个。”
江歇也觉得不用担心：“他们总不能住在雪里。”
东方扬笑：“你们现在一唱一和的怎么这么和谐？”
凛冬将至，北地的夜晚越来越长，但并不黑暗，绚丽奇诡的极光和反射苍白月色的雪面都让这里亮如白昼。
因此当远处的地平线露出一小截黑色的塔尖时，东方扬就抖开一张纯白的毯子遮掩了她们的身形。
“这么近？”他们才离开北地不过一炷香时间，就已经能望见索恩的地盘了，难怪两国摩擦不断。
莫铿然压低了声音：“所以其实两边都有混血儿的存在，无论是父母真心相爱还是侵犯俘虏，这些都很难避免。”
江歇：“不能和谈吗？”
“他们看不惯我们承蒙巫神恩惠却不信仰祂，再加上巫神的刻意引导，主要就是这样的宗教原因。”东方扬解释道，“不过如果巫神死了，那和谈就有希望了，他们打不过我们的。”
索恩黑塔渐渐显露出真身，与大燕的钢铁长城不同，黑塔由染黑的各类骨骼搭建而成，显得原始又诡异。
“这东西这么邪？他们不觉得奇怪吗？”江歇小声惊呼。
莫铿然：“骨骼本就是自然之物，大地生养生灵，那生灵就应当以死卫之……或许索恩还觉得大燕的机械很诡异呢，不生不死地吞噬自然，只要有煤和电就永远不会停止。”
东方扬凑过去：“不生不死，这些钢铁怪物何尝不算一种神明呢？”
索恩的边境黑塔大多用作瞭望，每个塔顶都有两人驻守，轮流监视雪原。
估摸着索恩人的视野范围，莫铿然出声提醒：“进雪地吧。”
东方扬瞬间收回荆棘，转而向下挖掘，在雪地里挖出了一条狭窄低矮的隧道，由她打头，三人鱼贯而入，匍匐前行。
莫铿然在她后面指明方向：“保持直行应该就能摸到黑塔#26的塔基，基底算是黑塔的视野盲区，到了那里就算是进入索恩的地界了。”
“这种塔有多少啊？”江歇问道，“建一座就需要那么多骨头。”
“边境线上有99座，索恩境内还有多少就不得而知了。”
“那得要多少骨头啊！雪原上真有那么多大型动物给他们捕猎？”
东方扬停了下来，低头往后看江歇：“诶？你以为那些都是动物？”
莫铿然：“大部分是人骨，大燕的俘虏或者战死但没来得及收尸的士兵，哦当然，索恩人自己死了也会被当作建材。”
江歇瑟缩了一下。
“索恩原本就有天葬的民俗，只是后来长期和大燕交战，就变得有点偏执变态了，这种塔的历史其实并不久远。”东方扬客观地评价道，“我还是那句话，把巫神做掉，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闲谈间荆棘触到了骨骼。
“我们到了。”东方扬收回荆棘，抚上黑色的骨骼，“这些看着倒不是人骨。”
莫铿然冒着被发现的风险，抢在东方扬前面从雪里探出头去，黑塔上一切如常，前方十米处是积年积雪凝成的冰墙，墙外就是索恩的村寨了：“速度要快。”言毕一跃而出，三两步间跃过十米距离，翻身消失在墙后。
“踏雪无痕，厉害吧？”东方扬得意一笑，“我教的。”
江歇翻了个白眼，轻叩兽爪机关，荆棘倏然射出，拉着他迅速飞出，眨眼间也翻过了冰墙。
东方扬将荆棘缠绕在黑塔的骨头上，借力向上一提，轻扫积雪盖住三人出去的雪洞，然后才以和莫铿然一般无二的身法疾走三步跃上冰墙，顺着光滑的倾斜墙面下滑，与他们会合。
东方扬：“还蛮顺利……”
一个黑影咻地蹿过。
东方扬：？？？
什么？什么大黑耗子蹿过去了？
“那臭小子往哪儿跑了？！”
“这边这边！”
“该死，我今天非抹了他的脖子去建黑塔！”
嘈杂的人声越来越近，尽管东方扬听不懂索恩的语言，但看莫铿然骤然变黑的脸色也知道大事不妙，她痛苦地抹了把脸，朝着少年的方向拔腿就跑。
到底是身手矫健，东方扬很快就追上了对方，情急间也没看他相貌，抓住他的衣领就把他提了起来：“指路！”
少年错愕一秒，立马配合：“前面的谷仓右转……就是那栋圆顶的房子。”
东方扬甚至没有减速，跃起在谷仓的墙上踏了一脚就转过弯去。
“进门，这扇门不会锁。”
东方扬无声地撞开门，却被熏得差点厥过去：“我×！”
“别停别停！进牛棚！就是黑白花的那头牛那里！”
热气混杂着排泄物的臭味和牦牛的体味扑面而来，莫铿然和江歇都遭不住地直翻白眼，饶是东方扬也忍不住骂骂咧咧：“你怕不是和他们一伙的吧！熏死我就是你们的阴谋！”
话虽如此，她仍是矫健地跑进牛棚，那头黑白花的牦牛慢悠悠站起来，往前走到食槽边咀嚼干草。东方扬一手拎着少年，一手在牛角上一撑，翻过了牦牛，落在肮脏的木地板上。
“然后呢？”
莫铿然和江歇学着东方扬的姿势也翻了进来，在江歇落地的一刹那，木地板突然向下翻转，三个人瞬间下落，消失在原地。
当索恩追兵找到牛棚时，除了牦牛烦躁的哼哼声，什么都没有发现。
“又被他跑了。”
“刚刚是我眼花吗，感觉好像还有别的人？”
“瞎说什么，除了那个臭小子谁敢在黑塔徘徊？”
从牛棚逃出生天的四人掉进了一个宽阔的冰洞。
脚下是粗粝的冻土，头顶是极厚的穹盖状冰川。
江歇跪在一边哇哇吐，他在满是瘴气的虫谷都没受过这委屈。
东方扬揉着老腰站起来，手里仍攥着少年的领子不放：“你小子汉话倒是说得不错。”
“我是混血儿……”少年回答道，“那个，我们在车站见过。”
莫铿然掏出根火折子，轻轻一吹将它点燃。
东方扬终于看清了少年的脸，碧蓝色的眼眸在火光下漂亮得像头顶的冰川：“啊！你妹妹在索恩？”
少年没想到她先问这个，不过她也没说错，他确实是来索恩找妹妹的：“是，所以我才很少来找她，哪怕我知道这条密道，也还是太危险了。”
东方扬仍旧没有松开他的衣领，而是转头问莫铿然：“这种一般算作间谍的吧？”
莫铿然严肃地点了点头。
未经允许私自穿越交战两国的边境，无论是索恩还是大燕都不会容他。
“那你们呢！”少年直觉不妙，“你们难道就是奉旨出使？”
“嘿。”东方扬抬抬下巴，骄矜道：“我还真有女帝背书。”
少年表情龟裂，难以置信：“怎么可能……你是谁？”
“区区不才，在下本朝大理寺卿东方扬。”东方扬看上去更得意了，“你又是谁？”
少年已经崩溃了，他仗着这个只有他知道的冰洞自由出入境了好几年，而且为保无虞，基本一年只冒一次险，万万没想到在今天翻了车，还是翻在大燕大理寺头子的手上：“但我真的只是想见见我妹妹……”
他缓缓说出了自己的身世。
少年是他的索恩人母亲被大燕士兵侵犯后的孩子，母亲千辛万苦逃回索恩后担心被族人发现，于是草草找了个一个不爱的人做接盘侠，并在生下少年后再孕有了他的妹妹。兄妹俩渐渐长大，妹妹肖父，少年却与接盘侠父亲长得一点儿也不像。在某次父母的吵架中母亲无意间说漏了嘴，便被扭去找了族母，严刑拷打之下说出了实情。
于是母亲被处死，少年被流放。
“我妹妹虽然留在了索恩，但父亲恨屋及乌，她过得还不如逃到大燕的我。我没办法，我没能力也没胆子常常来找她，只能每年这个时候，两边都在过节的时候趁着没有战事给她带点东西。”
江歇和莫铿然听完这个故事多少有点唏嘘，但东方扬无意探究他人的痛苦，只是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索恩名字卢恩·切利斯特，在大燕叫游浪。”
他是远走异乡的游子，格格不入的浪客。
东方扬眯起眼：“这个洞可以通到大燕？”
“是。”
“好。”女子微微一笑，火光掩映下游浪看到她凤眼下一闪而过的青黑色阴影，彷佛觊觎神鸟的恶蛟。
游浪喉头干涩。
“做个交易，你带我走通这条路，我帮你救出你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