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崖拔地而起,岩壁如刀削,只有一条窄窄的石径盘旋向上,一侧是紧贴石壁,另一侧便是深不见底的幽谷。风从谷底卷上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孤崖一族人丁稀少,世代守着名字的最后一截:比鲁翁。
这一段,是勇者之名的收尾,是誓言的句点。也是五族之中,态度最决绝的一支。他们从米娅刚刚踏上寻回之路时,就递来口信,绝不交出契文,绝不认同名字归位。
“他们说,一旦‘比鲁翁’和其余几段相合,封印的根基就会彻底断裂。”米娅攥紧短刀,走在达拉崩吧身侧,目光警惕地扫过两侧崖壁,“河畔族长传信说,孤崖的族人早已经闭门,不许任何人靠近。”
达拉崩吧抬手按住腰间的剑尖,那残片安静蛰伏,没有像之前那样提前预警。这份死寂,本身就是不祥。
“不对劲。”他停下脚步,眉头微蹙,“从山脚到半山,太安静了。”
往日里孤崖上会有哨声、石铃,哪怕是戒备,也该有动静。可此刻整条石径空空荡荡,崖上的木屋沉默地趴在岩石之间,连人影都看不见。
灰黑色的雾,无声地从谷底漫上来。
不是一缕两缕,是铺天盖地,顺着石缝、石阶,悄悄封住了上下的通路。
“它先到了。”米娅心头一沉。
残念没有在河畔溃败之后远遁休养,它抢在他们之前,埋伏在了孤崖。
黑雾从崖壁所有缝隙里涌出来,在半空翻涌汇聚,那道龙形虚影比在河面时凝实得多。它不再是模糊的轮廓,黑雾里勾勒出尖锐的棘刺、巨大的颌骨,空洞的眼窝死死锁着石阶上的两人。谷底回荡起低沉的嗡鸣,震得岩壁簌簌落下碎石。
“它盯上这里的节点了。”达拉崩吧迅速将剑尖抖出,银白微光轰然绽开,在身前撑开光盾,“它要先吞噬孤崖一族的血脉,毁掉最后一处契约根基。到那时,就算我们说服他们,也再也没有办法织出联结五族的誓约之网。”
黑雾龙影一声咆哮,无数细小的黑丝像毒藤一样弹射而出,密密麻麻缠向崖顶的木屋。那些黑丝一触到石墙,就开始腐蚀刻在墙面上的古老契纹。
“孤崖的人呢?”米娅抬眼望向崖上。
话音未落,崖顶传来一声短促的呼喊。几名身着灰衣的族人被逼到崖边,被黑雾围困,手里握着刻着“比鲁翁”符文的石牌,节节后退。为首的孤崖族长立在最前面,手里横握着一把石斧,脸色铁青。
他看见石阶下的达拉崩吧和米娅,第一反应不是求助,而是厉声呵斥:“是你们引它来的!我早就说过,寻回名字就是引火烧身!”
“它本来就在伺机摧毁所有封印节点!”达拉崩吧高声回应,光盾挥出一道银弧,斩断扑向崖顶的黑丝,“它不是跟着我们,它是要逐个吞掉五族血脉!今天就算我们不来,它一样会攻上孤崖!”
黑雾抓住这一瞬争执的空隙,猛地发力。一大片厚重的黑雾浪潮狠狠拍向崖边的族人。孤崖族人的血脉力量本就单薄,仓促间亮起几道微弱的金纹,转眼就被黑雾压得摇摇欲坠。有人脚下打滑,险些跌进幽谷。
孤崖族长望着不断崩解的契纹,又看着那道挡在黑雾前方、独自承受冲击的银白光盾。达拉崩吧没有借着这个机会逼迫他交出“比鲁翁”,没有借着危局强夺契约,只是稳稳举着剑尖,替他们拦下一波又一波的黑潮。
黑丝缠上达拉崩吧的手臂,灼烧般的痛感传来,他闷哼一声,银光微微晃动,却没有后退半步。
“米娅,帮我护住两侧石径,别让黑雾绕去后方包抄!”
“明白!”米娅提刀向上冲刺,刀刃上还残留着河畔契约的细碎金尘,每一刀劈出,都能斩断一缕黑丝。她贴着石壁奔跑,把缠向木屋支柱的黑雾一一驱散。
龙影见久攻不下,暴怒起来。它不再分散力量去啃噬契纹,所有黑雾向着中心收拢,凝成一支巨大的黑矛,矛尖对准达拉崩吧——它清楚,只要击溃勇者,剩下的人类血脉不堪一击。
黑矛破空而来,风声凄厉。
达拉崩吧将全部力量灌注在剑尖之上,长长的名字在心底清晰响起,银辉聚成一道剑刃,迎上黑矛。
轰然撞击!
石屑漫天,黑雾与银光炸开滚滚烟尘。巨大的冲击力顺着石阶传导,米娅踉跄着扶住岩壁,孤崖的族人也被震得跪倒在地。
黑矛一寸寸被银光消融,可残念源源不断,黑雾还在从幽深谷底持续升起。达拉崩吧的呼吸急促起来,额角不断滚落汗水。单打独斗,他可以阻挡,却永远杀不散这股依附封印而生的怨念。
孤崖族长攥紧手中刻着“比鲁翁”的石牌,指节发白。他看着达拉崩吧哪怕身负冲击,依旧下意识侧身护住身后族人的动作,又看向正在一点点碎裂的石壁契文。
他守了一辈子这条戒律:不能归还名字,不能让勇者完整。他相信这是先祖留下、守护族人唯一的办法。可此刻亲眼看见,毁灭他们的灾祸,从来不是完整的达拉崩吧。
“先祖的契约……”他低声喃喃,石牌上的符文微微发烫,“分名镇邪,合名御敌……是我只看懂了前半句。”
他猛地抬起头,向着身边残存的族人高声下令:“承继血脉者,随我引契!”
淡金色的微光从孤崖族人掌心升起,细细的金线从崖顶垂落,穿过漫天飘散的黑尘,缠向达拉崩吧手中那截剑尖。
又一道节点,接入了誓约线。
银光骤然暴涨,原本单薄的光网,添上了最后一截名字的力量。黑雾龙影发出一声痛苦刺耳的尖啸,周身黑雾疯狂蒸腾消散,被迫向后退入谷底,暂时蛰伏。
石径上安静下来,只剩下风穿过岩壁的声响。
孤崖族长缓缓走下石阶,来到达拉崩吧面前,把那块刻着“比鲁翁”的石牌捧了出来。石牌上的符文已经不再是封存的锁,而是流转着柔和的光。
“我们守了这么多年,害怕的是改变。”他声音沙哑,“害怕赌上一切之后,换来的不是安宁,而是覆灭。”
“我明白。”达拉崩吧收了剑尖,银辉缓缓敛去,手臂上被黑丝灼伤的痕迹还在隐隐作痛,“这条路本来就是一场赌。”
“五处节点,山谷、密林、河畔、孤崖,还有最初保管‘达拉崩吧’的石寨。”族长望向远方群山,“只差最后一处。只要石寨愿意加入,五条血脉金线相连,配上你完整的名字,契约大网就能成型。”
米娅望向远处地平线。石寨藏在群山环抱之中,是一切的起点。
但他们谁都清楚,残念只是暂时退进幽谷。它没有被消灭,只是在等待下一次机会。一旦五族契约开始合拢,它一定会倾尽所有,赶在大网织成之前,奔赴石寨,发起最终的阻拦。
谷底深处,隐隐又飘上来一丝若有若无的、低沉的龙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