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成的乐章.第九章:麦田
玛莉在花园里遇到纲吉。
花园在庄园的南侧,是个被灌木篱笆围起来的小空间,中央有一座乾涸的喷泉,池底积着几片枯叶,喷水口已经不再出水了。
管弦乐从宴会厅的方向远远传来,被风吹散之后只剩下淡薄的旋律碎片,像某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反复哼唱同一段副歌。
纲吉坐在喷泉池边的石台上,穿着一件浅绿色的日常洋装,裙摆齐整地叠在膝盖上,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座不再出水的喷泉。
玛莉抱着一篮刚摘的白玫瑰经过,看到他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大小姐心情不好吗?」玛莉问。
翻牆逃离三位女僕NPC的泽田纲吉笑了笑,转头看她,「??很明显吗?」
「有一点,」玛莉从花篮里抽出一朵白玫瑰,递到他面前,「送你。」
「为什么是白玫瑰?」
「因为你现在看起来像快枯掉。」玛莉说,语气非常诚恳。
纲吉低头看着那朵玫瑰,「的确是,这些衣服勒得我不能呼吸。」他把玫瑰接过来,放在膝盖上。
「可是你穿起来很漂亮。」
纲吉有点为难,「谢谢妳,玛莉……但是对我来说,漂亮不是什么赞美。」
喷泉池的阴影在他们脚边慢慢移动,远处的管弦乐换了一首曲子,变成更慢的、更沉的弦乐。
「隼最近还好吗?」纲吉忽然问。
玛莉转头看他,眨了一下眼睛,「很好啊,隼一直都很好,会陪我,会保护我,还帮我搬花——」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轻快,和任何一个谈论恋人的女孩一样,但纲吉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看着膝上那朵白玫瑰。
「白玫瑰很难养,」玛莉低头拨了拨花篮,语气很轻,「要够肥的土才开得起来。花这种东西啊,总得有什么先烂掉,它才漂亮。」她说完自己先笑了,像讲了句无关紧要的常识。
「进入这个副本之后,好像一直没怎么看见他。」纲吉说,语气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没有啊,」玛莉说,语气很理所当然,「隼很努力在找线索,他是最可靠的人。」
提到「最可靠的人」的时候,玛莉的瞳孔在阳光下淡了一瞬,像蒙了一层很薄的灰,快得纲吉以为自己看错了。
纲吉想说点什么,但他看到玛莉提到隼时那种理所当然的笑容——那种完全信任、完全交付、完全不设防的笑容,他把话吞回去了。
「泽田君有喜欢的人吗?」玛莉忽然问,语气很自然,像是在问今天晚餐吃什么。
「欸?」纲吉愣住,膝盖上那朵白玫瑰差点滚下去。
「感觉你会被很多人喜欢。」玛莉说,语气超认真。
纲吉低下头,那双蜜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轻轻闪了一下。
他把玫瑰转了一圈,花瓣在指尖微微颤动。
「我国中的时候,曾经有很喜欢的女孩子,每天上学的动力就是想要见她一眼,但是现在的话,没有。」
「我这种人吧,不值得谈恋爱,也不值得被喜欢,喜欢谁,大概会害到对方吧。」
他站起来,拍拍裙摆上沾到的灰尘,转头对玛莉笑道:
「玛莉要好好保护妳那颗纯粹的心。」
转身离开的时候,裙摆轻轻扫过喷泉池的边缘,差点绊了一下——他稳住了,没有摔倒,只是脚步顿了一拍。
玛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灌木篱笆的另一端,没有追上去。
静了几秒,花园阴影里,隼抱着一盆花走出来。
「??我们这样套话好吗?」玛莉有些忧心地看着隼。
「你做得很对。」
隼看向纲吉消失的方向,那条灌木篱笆的小径已经空了,只剩风吹过玫瑰花瓣的轻响。
「这里所有人都不能相信。」他收回视线,低头看着玛莉,「除了我。」
他伸出手,把玛莉歪掉的花篮整理好,动作很自然,很温柔,和任何一个可靠的恋人没有两样,「妳只要相信我就好,我会保护妳,不管发生什么。」
玛莉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表情很淡的脸,然后笑了,「隼好可靠。」
纲吉没有直接回琴房,他绕过玫瑰园,从厨房后门闪进去——上次林叙被主厨吼的时候他记住了厨房的位置。
厨房里蒸气瀰漫,主厨正在炉火前指挥一整排NPC厨师,没人注意到一个穿着浅绿色洋装的大小姐从后门溜进来。
林叙在角落削马铃薯,他的眼镜片上糊了一层淀粉粉末,围裙上沾满了马铃薯皮,看到纲吉蹲到他旁边的时候,菜刀差点削到手指。
「大小姐,你在这里做什么——」林叙压低声音,左右张望了一下,把菜刀放在砧板上。
「不要叫我大小姐。」泽田纲吉抗议。
「好吧,纲吉大人,你怎么会到这里,厨房不是大小姐可以来的地方。」
「林叙,你在厨房有听说什么吗?」纲吉直接打断林叙的絮叨,裙摆拖在地上,沾了湿漉漉的马铃薯皮屑,「老爷和夫人除了薇奥蕾塔之外,还有另一个女儿?」
林叙的手停住了,他把马铃薯放在砧板上,推了推眼镜,「你为什么这么问?」
纲吉把昨天晚上在夫人门前发现洋娃娃的事说了一遍,红色礼服,玻璃眼珠湿漉漉的,纸条上用孩子的笔迹写着「给妈妈」,他说完之后,林叙沉默了片刻。
「厨房里没有人提过第二个女儿,」林叙说,语气很谨慎,「但有一次,那个老女僕——就是上次说夫人每天来厨房准备晚餐的那个——不小心说漏了一句。她说:『夫人最疼小小姐——Miss Violetta——小小姐也最喜欢黏在夫人身边。』」
他推了推眼镜,「我知道,Miss Violetta就是你现在这个角色的名字,可是庄园里所有人都称你为『大小姐』,她却特别用了『小小姐』,而且说那句话时,语气像在谈一个早已不在的人。」
「同一个名字……」纲吉低声重複,眉头微微皱起。
「也许纪录被修改之后,称谓和名字都被挪动过;也可能你现在扮演的『大小姐』,承接了那个孩子留下的名字。」林叙说完,自己也有些不确定,「至少,洋娃娃和那句『给妈妈』都说明,夫人身边曾经有个年纪很小的女孩。」
「所以,可能真的有另一个女儿,」纲吉说,语气很轻,「年纪比现在这位『大小姐』更小,在夫人过世前后就不在了,她的存在被从所有纪录里抹掉,连厨房的人都只敢在说漏嘴时提起她。」
这个推论勉强解释了洋娃娃与「小小姐」的称呼,却仍有一处没有真正说通,那个被老女僕清楚念出的名字:Miss Violetta。
「你要查夫人的房间吗?」林叙问。
「不只是查,」纲吉说,「我需要丽帮我潜入夫人的房间,昨天晚上我在夫人门口看见娃娃,门里还亮着灯,不知道是谁放在那里,那扇门永远锁着,丽可以趁管家不在的时候试试看。」
「管家二十四小时都在监控,怎么可能不在——」林叙说到一半停住了,「下午茶。」
纲吉点了一下头。每天下午三点,管家都会亲自端着银托盘来琴房送点心,在那里待上至少十五分钟,替纲吉倒茶、整理餐具、询问课程进度,那是他们唯一能确定管家会离开夫人房外走廊的时段。
「我可以拖住他,」纲吉飞快说道,「丽趁那时候去夫人的房间,至于门锁,去找太宰同学,他一向很有办法。」
「OJBK。」林叙接受任务,顶着一头麵粉,鬼鬼祟祟地从厨房溜了出去。
太宰治在阁楼上翻阅报纸。
隼把过去记载重大事件的地方新闻都带来了,一叠叠堆在太宰治那张狭窄的铁架床旁,用送报生的油布绳捆成好几綑。有些报纸的纸质很新,油墨还泛着淡淡的光泽;有些已经很旧,边角捲起,像是被翻阅过无数次。
太宰治蹲在地板上,把不同日期的报纸并排摊开,阁楼的天花板很低,即使蹲着,他稍一抬头仍可能撞上倾斜的屋顶。膝盖压着冰冷的木地板,那件教书匠的旧西装袖口又磨出了几根线头。
隼站得笔挺,背靠着牆壁,那双冷淡的眼睛在昏暗的阁楼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灰色光泽。
「十四年前,夫人过世后的那几天。」太宰治的指尖点在其中一份报纸的头版标题上。
那是一份泛黄的地方新闻,纸张脆得几乎一碰就会碎,但头版标题仍然清晰可见:
「连年灾害奇蹟般平息,领地喜迎丰收,」他念出声,语气很轻,像是在念一份和自己无关的旧档案,「农产突然丰收,牲畜停止发病,连天气预报都从阴雨改成晴朗,领地一片欣欣向荣。」
他把另一份报纸放在旁边,日期比前一份早了一週,「这是夫人过世前的状况,歉收、鸡瘟、土地荒芜。」
他的指尖从第一份报纸移到第二份,再移到第三份,「然后夫人死了,状况立即好转,时间点太精准了。」
「而且这场繁荣维持了将近七年。」隼说。他手边摊着几份不同年份的报纸,每一份都在歌颂领地风调雨顺。
「对。」太宰治把第四份报纸摊开,日期已经来到七年前,「但七年后,衰败又开始了,第一个月农作物歉收,两个月后鸡瘟捲土重来,第三个月甚至发生了小型暴动——」
他把第五份报纸放在最右侧,那是同一年稍晚的报纸,头版标题和夫人过世前几乎完全相同:土地荒芜,牲畜染病,「一切都回到了夫人死亡之前的状态。」
隼看着那五份报纸在木头地板上排成一条时间轴,每一份都是同一个村庄、同一片田地、同一群牲畜,唯一的变数是夫人的死。
「夫人的死和领地状况之间存在关联,」太宰治说,「虽然还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时间点精准得不可能只是巧合。她死后,领地繁荣了将近七年;七年一到,一切便再次衰退。」
「循环。」隼说。
「每七年发生一次。」太宰治又摊开另一叠七年前的报纸,「如出一辙的循环:农作物歉收、瘟疫频传、长期乾旱,甚至还引发了一场小型暴动,然后——」
他把最后一份报纸放在最上面,日期是七年前的某一天,「所有灾害又在同一天停止,天气恢復正常,鸡瘟消失,连那场暴动都自行平息了,就像那些事情从未发生过。」
「如果推测前一次是夫人死亡让状况得以改善,」隼说,「七年前是谁死了?」
太宰治没有立刻回答,他把七年前那叠报纸从头翻了一遍,每一页都仔细看过——头版、地方新闻、讣闻、公告栏。
然后他停住了,他抽出其中一份报纸,指着角落一则不起眼的公告,不是讣闻,不是死亡启事,是一则庄园内部的事务公告,字体很小,像是刻意不让人注意到。
「大小姐薇奥蕾塔即日起赴外地求学,暂不参与庄园公开活动。」
他把报纸放在地上,指尖压在那行字上,阁楼里安静了几秒,窗外那片模拟的午后阳光从小小的玻璃窗中透进来,在报纸上投出一块歪斜的光斑。
「七年前,」太宰治消化着这些资讯,「大小姐薇奥蕾塔大约十二岁,被送往外地求学。」
他把这几个字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品嚐某个不太对劲的红酒标籤,「庄园陷入危机,夫人已经死了,然后大小姐被送去『求学』——同一时间,所有灾害瞬间平息,时间点又一次太精准了。」
接下来的报纸都在赞美领主罗西耶老爷多么英明睿智。关于庄园主人的报导大量增加,将他塑造成拯救地方的领袖——引进新品种小麦、成功对抗鸡瘟,领地也在他的统治下迎来丰收。
「大小姐离开和灾害平息发生在同一时间。」隼说。
「夫人过世的时候也是这样,两个时间点都刚好,不可能是巧合。」太宰治把报纸放下,那双鸢色眼睛在昏暗的阁楼光线下闪了一下,「夫人的死亡,领地换来七年的繁荣,薇奥蕾塔的离开换来——」他的指尖压在那排日期上,「一样是七年的繁荣。」
隼问:「薇奥蕾塔没有死吧?泽田现在扮演的不就是她?」
庄园的衰败和繁荣,似乎和罗西耶家族的女性有关。
「十四年前一次。」
「七年前一次。」
「今年又开始。」
隼指着最近一份报纸,日期是这个月,头版标题写着:「再现鸡瘟,农户求助无门。」
「七年又到了。」隼说。
太宰治把报纸放下,鸢色的眼睛在昏暗的阁楼光线下沉了沉,「繁荣正在消退,鸡瘟回来了,麦子田又在出问题。」
隼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那几份摊开的报纸,像在强迫自己把所有时间线塞进同一个框架里。
「……等等。」
他抬手按了一下眉心。
「如果第一次被献祭的是夫人,第二次是『外地求学』的薇奥蕾塔,那泽田现在扮演的Lady Violetta Rosier又是谁?」
他顿了顿,又问:「还是薇奥蕾塔其实没死?死亡根本不是关键?庄园衰退真正对应的是别的东西?」
线索之间仍有矛盾。太宰治暂时下了结论:「不论如何,有人正在把纲吉君放进薇奥蕾塔的命运里,我们必须先查清楚这件事。」
他忽然想起管家那句话:老爷对大小姐有深厚期待。
想起那些被刻意增加的礼仪课、被监视的行程、被限制接触的人、被纠正到近乎病态的姿态,还有那句:大小姐最近气色很好。
像是在看一株终于养成熟的植物。
太宰治忽然有种很糟糕的预感,「隼。」他语气第一次变得很低。
「如果我猜对了,」他咬了咬牙,「纲吉君不是在扮演大小姐,是正在被重新做成大小姐。」
他把那些报纸一份一份叠好,油布绳重新捆紧,像是在收拾一个很长很长的犯罪现场。
窗外那片模拟的午后阳光从小小的玻璃窗中透进来,在他那件袖口磨得发亮的旧西装上投出一块歪斜的光斑。他把最后一叠报纸放在床边,站起来,膝盖上沾了灰尘,但他没有拍掉。
「我还要你做一件事,」太宰治说,「去找十四年前的旧报纸,查出所有与管家有关的资讯——名字、到职时间、来历,甚至是肖像。」
隼皱眉,「你怀疑他?」
太宰治沉默了两秒,窗外那片模拟的午后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那双鸢色眼睛却没有半点暖意。
「不,我怀疑——」
停顿。
「这个人,可能根本没有变老。」
27:「我这种人吧,不值得谈恋爱,也不值得被喜欢,喜欢谁,大概会害到对方吧。」
后宫团:吐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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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未完成的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