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成的乐章.第二章:夜半哭声
舞会结束的时候,纲吉的脚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最后一支舞是跟一个年迈的伯爵跳的,伯爵的手很冰,握着他的力道却很大,像怕他跑掉。
伯爵跟他说了很多话,关于天气、关于庄园的玫瑰品种、关于夫人还在的时候舞会不是这个样子,纲吉从头到尾都在微笑点头,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因为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不要踩到自己的裙摆上。
他成功了,从第一支舞到最后一支舞,他没有再摔倒,丽在僕人通道的阴影里对他比了一个小小的赞,五条从马厩侧门探头的时候正好看到他在转圈,愣了一下,又缩回去。
「大小姐今天运气不错。」太宰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手中的托盘上放着一杯没人喝的香槟。
「这不是运气,是集中力。」纲吉面无表情地说道。
「那叫运气。」太宰治说完就走开了,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叩响。
舞会结束之后,僕人将宾客一一送走,管弦乐团收拾乐器,宴会厅的水晶吊灯一盏一盏熄灭。
NPC女僕帮纲吉把裙撑拆掉——那是一层一层的钢圈和缎带,拆下来的时候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珍珠发夹被取下来,放在梳妆台上的丝绒托盘里,有人用温水帮他把脸擦乾淨,海绵按过额头的时候力道很轻,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丽也在其中,她用海绵轻轻按过纲吉的额头,那块撞到扶手的红印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小片淡淡的粉色,她的动作比其他NPC女僕更慢,更仔细,海绵在纲吉额头上多停了一拍。
「谢谢妳。」纲吉说,坐在梳妆台前面,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过大的白色睡袍。
「大小姐快睡。」丽说,把被子掀开,床单是刚换过的,散发着淡淡的薰衣草香。
「不要叫我大小姐——」
「晚安,大小姐。」丽说,把门关上。
纲吉躺在床上,那盏油灯是房间里唯一的光源,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圈微弱的橘色光晕,他不知道现在几点了,庄园里没有时钟,或者说,他没有在任何地方看到过时钟,宴会厅没有,走廊没有,房间里也没有,像时间本身在这里不是用刻度来计算的。
他还来不及吐槽莫名其妙的夜晚,他被传送过来的时候就是在这个房间,被一群女僕强迫换衣服打扮——幸好没有化妆,保住他最后尊严。
然后他听到了哭声。
是女人的哭声,从牆壁的另一侧传来,声音不大,像是怕被谁听到,隐隐约约不间断,在黑暗的房间中,更显得鬼气森森。
纲吉睁开眼睛,房间里没有任何变化,油灯还在烧,天花板上的光晕还是同一个大小,门还是关着的,他想起守则第四条:午夜后不要回应夫人的哭声。
夫人,这座庄园的前女主人,今天舞会上那些宾客提起她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嫌弃,但没有人说她是怎么死的,没有人说她为什么死了之后还在庄园徘徊,半夜一个人哭,这是一个重要线索。
夜半哭声,他本该害怕,但这声音传递出来的,更多是悲伤。泽田纲吉坐起来,赤脚踩在木头地板上,地板是冰的,他走到门前,想把哭声听得更清楚。
哭声还在继续,从牆壁的另一侧传来,牆面是木头隔间,上面贴着暗红色的花纹壁纸,壁纸边缘有细微的剥落痕迹,像是曾经有人用指甲在上面反复刮过,想要撬开一道不存在于现实中的门。
他在黑暗中听着哭声,不知道站了多久,久到他的脚趾开始发麻,他把手从门板上收回来,还是没有开门。
他没有回去床上,背靠着门板坐下来,膝盖蜷在胸口,过大的白色睡袍盖住了他的脚趾,隔壁那个女人仍然啜泣不断,哭声忽近忽远,再一点一点变小,变成抽泣,变成断断续续的换气,最后变成完全的沉默。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透过哭声,他想像这位夫人生前也许曾经受过极大的委屈,抑或是被什么人陷害,又或者还有什么未完成的遗愿,才让她即使变成鬼魂之后,仍然日復一日地在这座庄园里徘徊,独自哭泣。
这些哭泣中,有多少跟庄园「大小姐」有关?
他想起今天舞会上那些宾客说的话,关于「大小姐」穿着跟礼仪的问题,那些句子在当时听起来像恶意的嘲笑,现在听起来却更像某种证据——那些藉「大小姐」说出口的话,实则指向她死去的母亲,这位哭泣的鬼魂。
她在这座庄园里哭了很久,像一隻被所有人遗忘的天鹅,引颈就戮,连最后的悲鸣都只能压在喉咙里。
好可怜,好悲伤,又好真实——
也许该有人给那位悲伤夫人一条手帕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吹动,纲吉抬起头,门缝底下有一道细微的阴影闪过。
衣襬拖过木头地板的声音,接着隔壁房间传来一句很轻的话语,哭泣声随之转小,渐渐消失在房屋的隙缝里。
纲吉把耳朵贴在门板上,木头是冰的。他听了很长一段时间,久到耳朵开始耳鸣,隔壁仍然什么声音都没有。
夫人哭完了,或者说,今天晚上,她终于哭完了。
他在房间里听一个女人哭了那么久,却连开门看她一眼都做不到——守则说不要回应,他是大小姐,也是这个队伍的指挥者,他不应该冲动,不应该只因为「觉得她好可怜」就违反规则。
他从门板前站起来,赤脚踩过木头地板,走到床头柜旁边。水壶是空的,丽帮他倒的水在睡前就喝完了。他坐在门后听了那么久的哭声,喉咙很乾,像被那些压抑的抽泣吸走了所有水分,他需要喝一点水。
他拿起水壶,想要去装水,又想到守则第二条,夜晚十点后,禁止离开房间。
叩叩叩——
一阵敲门声打断他的思绪,泽田纲吉快速把守则想了一遍,应该没有晚上禁止开房门这一条吧?
照守则的规定,此时来敲门的不会是他的伙伴,那门口的又是谁?
敲门声只有三响,像是不愿惊扰佳人,安静等候回应,门外还有浅浅的呼吸声。
「谁?」他开口。
门锁传来转动的声音,有人从外面开门。泽田纲吉迅速把宽大的衣襬绑起来,重心放低,双手握拳。
「大小姐。」
循着声音望去,映入眼帘的是那头黑色长发。银色怀錶的鍊子反射着房里的灯光,管家手里拿着一只玻璃水壶,推门而入。
黑色长直发不像白天那般一丝不苟,此刻披散在肩上,在油灯下泛着淡淡的冷光,他转头看到纲吉时,把装满水的玻璃水壶放在茶几上,再将倒满的水杯往纲吉的方向推了推。
「请用水。」他说,好像早就知道纲吉半夜会口渴。
纲吉放下拳头,那双蜜色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睁大,「这个时间你不用休息吗?」
「巡夜,」管家说,把水壶放回桌上,姿态从容,「庄园的规矩,确认所有僕人都已回房,确认所有的门都已上锁,确认——」他顿了顿,深灰色的眼睛在纲吉脸上落了半秒,「确认大小姐已经睡了。」
「你怎么知道我口渴?」纲吉拿起那杯水,看起来只是普通的水,便喝了一小口。
管家没有回答,他解开纲吉匆忙绑起的衣襬,将睡袍下摆重新理好,像是在以行动回答:留意主人的状况,是管家的责任。
「您没有休息。」
「我是睡了又醒了。」
「夜晚的那些声音又吵醒您了。」管家说。
纲吉的手指在水杯上收紧了一点,「你知道我房间隔壁是谁的房间吗?」
「那是无人的藏品室,至于其他声音,不用在意。」管家说,表情没有半分波澜。
「那我听到的那些哭声呢?」
管家没有回答,他先把纲吉手中的杯子放回木头托盘上,动作很仔细,像在收拾一件不容有失的珍藏。
然后他转头看着纲吉,深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出一点银色光泽。
「大小姐,」他说,语气很温柔,很礼貌,也很残忍,「您不应该关心那些不重要的事情。成为庄园的主人,才是您最应该关心的事。」
房间安静了大约三秒,纲吉站在那里,油灯的火苗在他们之间轻轻晃了一下,他觉得这位管家先生话中有话,却不解其意。
「所以庄园的大小姐,就该什么都不管不顾吗?比如说,我在半夜遇到你没有睡觉,我就会想,你是不是太累了、工作时间太长,这些都不是我该关心的吗?」纲吉问。他不太确定这些算不算「扮演自己」。
管家站在房间里,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那杯没有喝完的水,用戴着白手套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杯缘,然后把水倒掉。
「大小姐,您该休息。」
管家让泽田纲吉躺回床上,替他掖好被角,才转身走向门口。他的身影在明暗交界处变得朦胧,「晚安,祝您美梦。」
门轻轻关上。
同一时间,丽在僕人房里醒来,她睡的是上下铺的下铺,上铺是小爱,窗外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格子,然后她听到了微弱的歌声。
那是一段很简单的旋律,只有几个音节,反复循环,像一首催人好梦的摇篮曲,又像某种她小时候听过但想不起来的调子,带着忧伤,声音从玫瑰园的方向传来。
丽坐起来,她感觉身体在被子底下轻轻震了一下。不是金属化反应被触发,而是这首歌的旋律让她体内的金属粒子产生了共鸣。
每一个音符都像一颗细小的石子掉进水面,在她体内盪开一圈淡淡的涟漪。她转头看向上铺,小爱没有醒——或者说,小爱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却不像真的睡着。
「小爱?」丽压低声音。
小爱没有回应。
「小爱,我觉得,纲吉不会是坏人,我相信他。」
丽把被子拉高一点,盖住自己那隻还在共鸣的手臂,闭上眼睛,那首摇篮曲又唱了一会才慢慢消失,像唱歌的人终于确定没有人会来。
五条悟睡在马厩旁边的小屋,一张硬木板床,一条粗糙的羊毛毯,角落堆着几捆乾草,他躺在那张硬得离谱的床上,双手枕在脑后,长腿伸到床架外面,闭着眼睛。
黑马突然嘶鸣起来,急速跺脚——蹄铁敲击石地的声音急促而充满警告。五条悟睁开眼睛。黑马站在马厩的栅栏旁边,耳朵压平,鼻孔扩张,望向庄园深处。牠的肌肉绷得很紧,前蹄不停地刨着地面。
五条悟坐起来,把墨镜推到额头上方,六眼透过那层被压制的毛玻璃看过去,玫瑰园的方向有一团雾。
那不是普通的雾气。灰色雾团像被某种力量凝结在一起,看上去没有形状,也没有声音,但他知道那里有东西。
「你也看到了?」五条悟问。
黑马打了一个响鼻,把头转向另一侧。
他躺回床上,把手枕在脑后,记住这项资讯。黑马又跺了一下脚,他把毯子拉到胸口,「知道了,明天再说。」黑马这才安静下来。
玫瑰园的雾慢慢散开,消失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太宰治没有睡。
他的阁楼房间比五条悟的马厩小屋更冷,窗户只有一本书那么大,月光从那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小小的正方形,他躺在铁架床上,风衣叠好放在床尾,皮面笔记本压在枕头底下,他没有脱西装。
他不信任这座庄园,就像他不信任任何一个看起来太过完美的场景,他从过去的经验学到:最漂亮的房间通常是用来关最危险的人,这座庄园就是一个漂亮的房间,而他们全部被关进来了。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声音从阁楼的地板下传来,是女人的歌声,一段段旋律带着压抑和痛苦。但太宰治的房间下面是什么?他翻过庄园的平面图,阁楼下方应该是一道长廊,不是任何一间房间。
夫人的声音在移动。
Doch kann dem bleichen Manne
Erl?sung einstens noch werden,
f?nd' er ein Weib, das bis in den Tod
getreu ihm auf Erden!
(*但这名面色苍白的男人,终有一日仍能获得救赎——倘若他能在人世间找到一位至死忠贞于他的妻子!)
《漂泊的荷兰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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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未完成的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