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图书馆.第六章:小爱与纲吉
**区的门在她身后关上之后,小爱一直没有再翻开那本书。
但不是因为她不想翻开,是因为她不需要翻开,那本书的字迹已经不在书页上了——
那些红色的、烫金的、从纸张纤维中渗出来的文字,在她把书阖上的那一刻,就已经转移到了别的地方,她的皮肤底下,那条红色的导火线从手背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手肘,现在正安静地蛰伏在她的前臂内侧,像一条睡着的蛇。
她没有告诉丽,也没有告诉其他人,她只是把袖子拉低了一点,遮住那条若隐若现的红线,然后和所有人一起坐在阅览区的长桌旁边,听太宰治分析图书馆的规则结构,听五条悟用『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宣布自己刚刚的新领悟。
她在该点头的时候点头,该回应的时候回应。
闭馆的钟声从图书馆深处传来,宣告今天的结束。
「该走了。」太宰治说。
所有人站起来,收拾桌上的书和资料,丽揉着眼睛把小爱从椅子上拉起来,千鹤从丽腿上跳下来,甩了甩尾巴,小爱把那本《人鱼》抱在胸前,和所有人一起往出口走。
她走在最后面,经过**区入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漆黑的木门还嵌在歪斜的书架之间,门上的字迹已经全部消失了,连那句『你觉得她后悔吗』也不见了。
回到休息室之后,所有人各自散开,有人回去学生宿舍休息,有人去洗澡。
太宰治把从图书馆带出来的几本书放在茶几上,说要继续分析守则;五条悟靠回沙发上,把甜点百科翻到摺角那一页;林叙窝在角落整理笔记本的自动归档系统;纲吉说要去贩卖机买泡麵,问有没有人要一起吃,丽举手,玛莉举手,隼点了一下头。
小爱没有举手,她说她累了,想先回房间休息。
丽看了她一眼,眼睛在休息室的暖黄灯光下闪了一下,但没有追问——她记得小爱在图书馆里说『只是童话』的时候,语气和现在一模一样。
「晚安。」丽说。
「晚安。」小爱说。
午夜过后,模拟天空已经从深蓝转为完全的黑色,连月亮都没有。
小爱忽然睁开眼睛。
她坐起来,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本红色封面的书就放在床头,和她睡前放的位置分毫不差。
她伸出手,把书拿起来,放在膝盖上,封面上的字迹在她指尖碰到的瞬间浮出来——《人鱼》——但「人鱼」两个字的颜色不一样了,更接近于乾涸血迹的暗褐色。
她翻开第一页。
「委託人:██████。」
「委託对象:██爱。」
「委託内容:流放泽田纲吉。」
她已经看过这些字了,她往下翻,跳过备註栏那团还在晕开的红色汙渍,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本来是空白的,只有一行极小的字:『你觉得她后悔吗。』但现在那行字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幅画面。
不是文字,不是插画,是更接近于「从书页中浮出来的立体影像」,像水面上的倒影,朦朦胧胧的,但她看得非常清楚。
那是宛如末日的壮丽场景。
天空裂开了,被什么东西从内侧撕开,裂缝从地平线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裂缝内部不是黑暗,是火焰。
暗金红色的火焰从裂缝中倾泻而下,像末日火山喷发的岩浆从天空浇落,吞噬生灵。地面在燃烧,建筑物在坍塌,人群在奔跑。她认得那些建筑物,人类耗费数千年时光建造的宜居城市,眨眼间,毁于一旦。
在城市最高点的建筑中,她看到泽田纲吉——应该是未来的他,但他的模样很奇怪,看起来比现在年纪还小一点,大概十六岁,穿着三件式黑色西装,披着披风,站在高处,风从裂缝中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得很乱。
他胸前挂着一枚像是奶嘴的物件,燃烧着暗金红色的火焰。
他的表情很平静,那双总是爱笑的眼睛却没有光彩。他轻轻抬起手,下了一道命令,她听不到他的声音——画面没有声音——但她看到他的嘴唇在动,那几个音节她读得出来。
「立即封锁所有情报,必要时——知情者全部处理。」
画面转换,血,火焰,更多崩坏,数百人,数千人,她看不太清楚,画面跳得很快,像有人在快速翻页。
但每一页都是同一种颜色——红色。
最后一页停了下来。
泽田纲吉坐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窗外是一片废墟,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胸前的奶嘴已经没有那么亮了,身体越缩越小,退化成十二岁,退化成七岁,退化成婴儿,然后他抬起头,直直看着前方,穿透书页,穿透时间,看着她。
小爱猛地阖上书,她的手指在发抖,那条红色的导火线从前臂蔓延到上臂,温度比刚才更高,像被点燃的引线正在慢慢烧向她的肩膀。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浮现出一行字,字迹和书页上那行委託文字如出一辙,烫金的,但每过一秒,金色就褪成更深的红色。
「委託成立。流放对象:泽田纲吉。期限:无限期。状态:待执行。」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不可取消。」
小爱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袖子拉下来,遮住手背上的印记,那条红色的导火线还在燃烧,从上臂蔓延到肩膀,从肩膀往下,往心脏的方向。
人鱼公主最后没有杀死王子,她变成了泡沫,你觉得她后悔吗。
她还是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指压在书封上,指节泛白。
小爱没有睡。
委託成立的印记在她手背上蛰伏了一整夜,那条红色的导火线从手腕蔓延到上臂,又从上臂退回手腕,反反复复,像潮汐。
她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背靠着扶手,膝盖蜷在胸前,那本《人鱼》放在膝盖上。
封面上的字迹已经完全褪色了,现在它只是一本普通的红色封面的旧书,没有任何字,没有任何图案。
但她手背上的字还在,「不可取消」那行小字在暖黄灯光下泛着极淡的红光,像一根没有熄灭的火柴。
千鹤从丽的床位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走到小爱脚边,用头蹭了一下她的脚踝,小爱低头看着她,那双黑色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安静,她把千鹤抱起来放在腿上,千鹤转了一圈,蜷成一团,打起呼噜。
「只有你醒着。」
千鹤喵了一声。
小爱把手指插进千鹤的毛里,感觉她的体温和心跳。
她记得丽在**区里说『把地狱从妳身上赶走』。
但是丽不知道,地狱不在她身上——地狱就是她。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隻正在摸千鹤的手,和四百年来执行过无数次流放的手,是同一隻手。
天亮了,其他人开始醒来,丽第一个从床位爬起来,揉着眼睛走到沙发旁边,看到小爱还维持着昨晚的姿势,愣了一下,「小爱,妳没睡?」
「睡了一下。」小爱说。
丽看着她,视线在小爱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她膝上那本红色封面的书。丽没有问,只是去贩卖机买了两杯热可可,一杯放在小爱面前,一杯自己捧在手里。
「今天要做什么?」丽问。
「不知道,看太宰治有没有安排。」小爱说。
她把热可可端起来,喝了一口,手背上的印记在袖口下轻轻跳了一下,她没有低头看,把袖子拉低了一点,继续喝可可,和任何一个普通的早晨没有两样。
她在疏远泽田纲吉,不是刻意的——至少,不是那种会被发现的刻意。
她还是会在纲吉说话的时候点头,还是会在纲吉问『有没有人要吃早餐』的时候说『不用』,和之前每一次都一样,但她不再看他了,当纲吉坐在茶几对面翻那本《给初学者的领导力指南》的时候,她会把视线移开。
当纲吉说『小爱今天是不是很累』的时候,她会说『还好』,然后低头继续摸千鹤。
丽注意到了,太宰治也注意到了。
「小爱从图书馆回来之后就不太对劲。」丽压低声音对太宰治说,她抱着千鹤,站在贩卖机旁边,视线落在沙发上那团安静的身影上。
太宰治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红茶端到嘴边,喝了一口,视线越过杯缘,看了小爱一眼——她在窗边发呆,还是昨天那个姿势。
「她不是不对劲。」太宰治放下杯子,语气很轻,「她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一件她觉得只有自己可以做的事。」
丽转头看他,那双小松鼠般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不安,「我不知道,只是她一直看窗外,好像在想办法解决什么。」
太宰治没有追问,把红茶喝完,「不用逼她说,她准备好的时候会说。」
丽点了一下头,把千鹤抱得更紧了一点,他们没有发现纲吉站在书架旁边,距离刚好能听到这段对话,他把手中的《给初学者的领导力指南》翻到下一页,没有出声。
当天晚上,晚餐过后,小爱从休息室里消失,她走路无声,安静地踩在走廊的磁砖上,那本红色封面的书夹在腋下。
图书馆的门还在那里,木头材质,上半部嵌着雾面玻璃,门上挂着铜製名牌,但名牌上的字变了,不是「学生图书馆」——是更旧的字体,笔画更细,墨色更深。
她没有看清那行字是什么,也不打算看清,她推开门,走进去。
图书馆在夜间完全不同,灯光全部熄灭,只剩下书架之间极细微的萤光——是那些书嵴上的字迹在发光。
成千上万本书,成千上万行字,在黑暗中像一片沉默的星空,她穿过阅览区,穿过那些漂浮在空中的萤光字迹,往**区的方向走,走到一半,她停下来了。
阅览区最深处,社会科学区的书架旁边,有一个人站在那里,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一本书。
那本书的封面是空白的,他穿着乾淨的制服,褐色头发在萤光字迹的微光下乱糟糟的,看起来很软,和他的性格一样。
「小爱。」纲吉转头,那双蜜色眼睛在黑暗中显得很亮,他的语气很温和,没有一点惊讶,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这里。
「你为什么在这里。」她的手已经按在书封上了,那条红色的导火线在袖子底下轻轻跳了一下。
「我在等妳,」纲吉把手中的书放回书架上,书嵴朝内,封面朝牆,「妳今天一整天都没有看我,我猜妳应该是有话要跟我说,但不想要其他人听到。」
小爱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她没有后退。
「丽说妳在想事情,太宰同学说妳在想一件妳觉得只有自己可以做的事,」他停下来,那双蜜色眼睛直直看着她,没有质问,只有暖暖的关心,「小爱想做的事,跟我有关吗。」
**区的方向传来极细微的书页翻动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开一本很久没有被打开的书,小爱沉默了很久,久到那些漂浮在空中的萤光字迹都暗了一点。
然后她伸出手,把袖子拉高,露出手背上那行红色字迹。
「委託成立。流放对象:泽田纲吉。不可取消。」
纲吉低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流放跟审判的意思一样吗?」
「差不多,清算罪业,接受处罚,」小爱说,语速比平常快了一点,握着书的手指节泛白,「委託已经成立了,不管我想不想,它都会发生,我只是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最好的时机,」她抬起头,那双黑色眼睛直直看着纲吉,她离他很近,近到可以看到他瞳孔里倒映出来的那些萤光字迹,「你不问我为什么吗。」
「为什么呢?」纲吉问,像是在问一个跟自己毫无关係的问题。
「因为你以后会害死很多人,」小爱说,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书上的画面,我看到了,天空裂开,火焰掉下来,你在下命令,你叫他们封锁情报,处理知情者,那些人不是坏人,他们只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数万人,因为你的一句话死了。」
她停了一下,袖子底下的红线在燃烧,从手腕一路烧到肩膀。
「你现在很好,你会在病院说『我禁止人体实验』,你会挡在所有人面前,你会用火焰淨化三千个村民,但未来的那个你——未来的那个泽田纲吉,他不是这样,他坐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手上没有火焰,他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了。」
纲吉没有说话,那些萤光字迹在他们周围缓缓飘动,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他沉默良久,才开口。
「小爱。」他说。
「什么。」
「书上那个未来,妳看到的那个我——他身边还有没有伙伴。」
小爱愣了一下,她回想那个画面,泽田纲吉始终都是坐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一个人下达命令,窗外是一片废墟。
那双蜜色眼睛里没有任何东西,没有火焰,没有泪水,没有请求原谅,也没有请求救赎,什么都没有。
「没有。」她说。
纲吉点了一下头,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了」的平静,是更接近于「果然如此」的确认。
「那代表我失败了。」
他说,小爱看着他,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像清晨第一道穿过窗帘缝隙的阳光,「『不管是走向繁荣还是走向毁灭,那都取决于你,彭哥列十代首领。』那个人曾经跟我说过,无论我做出什么样的选择,都是彭哥列的选择,但是——」
「但是什么?」
「那不是泽田纲吉的选择,我自始至终的选择,都是成为能与伙伴共同欢笑、并且为此而活的人。」
小爱的手指在书封上收紧了一点,「也许那都不是真的。」
「什么不是真的?」
「你变成那样不是真的。」
她说,语气很用力,不像指控,也不像祈求,像在确认一个事实,「你现在在这里跟我说话,你的火焰还在,你刚刚说『那代表我失败了』——但那不是失败,失败是变成那样之后还觉得自己是对的,你已经觉得那是错的了,你就不会变成那样。」
纲吉看着她,然后他做了一个小爱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他往前走了半步,伸出手,把小爱按在书封上的那隻手轻轻握住,他的手很暖,指节上有笔茧,虎口处有长期握持武器留下的薄茧。
「那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失败了,」他眼中有些不知名的悲伤,像是在说一个未来的事实,「我希望妳能阻止我。」
小爱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在纲吉的掌心微微发抖。
「我不会说『你不会变成那样』。」小爱终于开口,语气恢復成平常那种波澜不惊的样子,「因为未来的事情没人知道,但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
「什么?」
「在你变成那样之前,我不会让你死掉。」
纲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灿烂的笑,是更轻的、更像松了一口气的笑。
他放开她的手,「谢谢妳,小爱。」
「不要谢我。」她说,把袖子拉下来遮住手背上的印记,把那本红色封面的书捧在胸前,「我只是不想太早执行委託而已。」
纲吉看着她的背影,只是点了一下头,很认真地点了一下头。
「明天见。」纲吉说。
「明天见。」小爱说。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图书馆。
银色月光照亮书架后方,太宰治和五条悟肩併着肩,把刚才那段对话一字不漏地储存在脑海里。
我的27呀呜呜呜呜(不要寄刀子給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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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无限图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