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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鏽蚀病院

鏽蚀病院.第十五章:夜间照护

广播里那个男人的声音还没有完全消散,余音像一条溼冷的舌头,贴在每个人耳廓上。

病房陷入一片死寂,连窗外暗褐色的雨滴打在玻璃上的声音都消失了,雨没有停歇,但是玻璃表面已经被金属粉末完全复盖,雨水清脆的声音被吸收殆尽。

日光灯忽然熄灭,一盏一盏依序暗掉,从走廊尽头开始,经过一扇又一扇病房门,每灭一盏灯,走廊就暗掉一段。

最后一盏灯,108号病房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没有熄,它只是变暗了,从惨白的日光色变成很暗很暗的橙黄色,像烛火被压在玻璃罩子底下,勉强照亮房间里的病床。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张第九号床又变得清晰了——床单雪白,毯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的水杯还在冒着很淡很淡的热气。

在那层微弱的光线中,每个人都感觉到了,身上的高中生制服正在变得陌生,布料的触感在改变,从棉质变成更粗糙、更薄的材质,没有人换衣服,没有任何东西碰到他们的身体,但是认知本身正在被改写,像有人把手伸进他们脑子里,把「穿着制服」这个事实轻轻拨到旁边,换上另一个事实。

彷彿你一直穿着这套衣服。

彷彿你从来没有穿过别的衣服。

床头柜上的病历卡自己翻了一页,纸张摩擦声在病房里同时响起——沙、沙、沙,每个人的病历上,都多了一行新的文字。

【夜间照护流程一:更换病患服,请于十分钟内完成,逾时者,将由夜班医护协助更衣。】

太宰治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子,西装还在,他可以看到西装的深色布料、袖口的钮扣。

但西装的质感正在模糊,和另一层影像重叠在一起——白色的,薄薄的棉质,袖口有一圈浅绿色的缝线,病患服。两层影像在视线中交替出现,像两张不同的照片被叠印在同一张底片上。

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睛,西装的轮廓重新变得清晰,但手腕内侧的皮肤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压痕,病患服袖口的缝线压出来的痕迹,他没有穿过病患服,但压痕在那里,像已经穿了一整天。

「不要让它盖过去。」太宰治坚定地提醒大家,「它改的不是衣服,是你的认知,如果你觉得自己穿着病患服,就代表你接受了——」

太宰治的话还没说完,泽田纲吉忽然抬起手,手机白光亮起,刺眼的光线让所有人本能地清醒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奇怪……」纲吉皱起眉,疑惑问道,「这种感觉,有点像。」

「像什么?」太宰治问。

纲吉安静了半秒,像是在想怎么形容。

「以前有人会对我做精神干扰训练。」

太宰治挑眉。

五条悟:「精神干扰训练?」

「嗯,」纲吉点头,像是想起什么,有点苦恼,「会突然看到奇怪画面、被改写认知、有时候连梦境都不太安全。」

什么一堆凤梨跳森巴舞这种奇葩事情都发生过。

他用力点头,「所以现在这种感觉……很像精神汙染,」他停了一下,又很诚实地补一句,「但这次比较弱。」

病房安静两秒。

五条悟:「……你以前到底过什么生活?」

太宰治轻轻笑了一声,「纲吉君,你说你自己是『普通高中生』,这个定义好像有点偏差。」

五条悟翘脚躺在床上,背后是两个枕头,他把林叙的枕头也抢了,老大爷似的躺在那边,但太宰治看到他的制服边缘正在模糊,和病患服的白色轮廓重叠在一起,两层影像交替的速度比任何人都快。

「悟君。」

「干嘛。」五条悟没有转头。

「你的衣服。」

「啊,这个啊。」五条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袖口的边缘正在病患服的白色和制服的黑色之间来回切换,「没什么,大概是我比较帅,连病院都想帮我换装。」

他说谎,太宰治知道他在说谎,他算得出来。五条悟说能治癒自己一瞬只有一次机会,所以他还没有用,放任自己的身体已经被感染了,鏽化症在体内扩散,金属微粒沿着血管流动,每一颗微粒都是病院放在他体内的接收器。

身份复盖对他的效果比任何人都强,病院不只是从外面改写他,是从身体里面,从他手背上那两条正在往上蔓延的金属纹路开始,从他在观察室里碰到林叙的那一瞬间开始。

太宰治没有拆穿他,因为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应该无人的走廊上传出脚步声音。

就在这时,病房门自己打开了。

门无声地滑开,走廊上的应急灯是暗的,没有任何光线从门外透进来,但在黑暗中人的听力会更加敏锐,推车轮子滚动的声音,很慢,很规律,轮子每转一圈都像压在什么湿润的东西上,发出黏腻的、细微的挤压声。

还有一个声音,更轻,更细,夹在推车轮子滚动的声音之间,有人在哼歌,用鼻腔哼旋律,很简单的旋律,只有几个音节反复循环,每个音节的尾音都拖得很长。

夜班护士走进来。

三位护士,比白天的护士更高,高到必须微微低下头才能通过门框,制服是纯白色的,但那种白不是乾淨的白,是泡过水之后褪色到几乎透明的那种白,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袖口和下摆还在往下滴水。

她们的脸,幸好五官都还在,诡异笑容也还在,标准的八颗牙齿,嘴角对称上扬,但皮肤的颜色不对,太过苍白,白到像在水里泡了很久,白到可以隐约看到皮肤底下暗褐色的微血管网络,像铁鏽沿着血管的走向在体内蔓延。

最前面的那个护士推着一辆金属推车,推车上放着几个托盘,托盘上盖着不鏽钢餐罩。

她把推车推到病房中央,另外两个护士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后,三人同时微笑,同时开口,说话的速度完全一致,像三个声音被叠在同一个音轨上。

「晚安,108号房病患,夜间营养补充时间,请于熄灯前完成进食。」

太宰治看着那几个餐罩,他虽然一整天都没进食了,但绝对不想吃这个,他可以闻到从餐罩缝隙中渗出来的气味,铁鏽味混着淡淡的血腥味,还有一股更底层的、像肉类在室温下放太久之后开始变质的微甜。

玛莉听到餐车声音之后就醒了,人还在发烧,体温超过四十度,嘴唇发白,她看着那些餐车,手指抓紧了床单。

林叙躺在床上,金属薄膜已经从眼睑蔓延到太阳穴附近,呼吸很浅,但还醒着,眼睛不由自主乱转。

五条悟已经起身,看了晚餐一眼之后心情很坏,抱着枕头,看起来随时要用枕头暴打那几位护士。

「抱歉,我们不饿。」纲吉举着手机上前挡住餐车。

最前面的夜班护士忽然把头转向他,她的脖子转动的时候没有任何声音,没有骨骼摩擦的喀喀声,没有肌肉收缩的细微声响,像一个被完美润滑过的机械关节。

她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她的眼睛,那双虹膜颜色淡到几乎和眼白融为一体的眼睛——直直看着纲吉。

「016号。」她说,声音带着窃喜,但这一次她不是叫「名字」,是叫了他的编号。

她走到纲吉面前,比其他护士高出一个头的高度让她必须低下头才能和纲吉平视。

她伸出手,手指比一般人长两倍,她把手指放在其中一个餐罩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不鏽钢发出清脆的声响。

「您的治疗进度良好,主治医师对您的反应表现非常满意,今日晚餐特别为您准备了高浓度营养剂,请务必享用。」

她掀开餐罩。

托盘上放着一杯暗褐色的液体,装在透明的玻璃杯里,液体表面浮着一层很淡很淡的金属光泽,像搅拌过的铁鏽淤泥,杯子旁边放着一张对折的小卡片,卡片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墨色深浅不一:

「016号.第三阶段诱发试验用.第一剂。」

纲吉看着那行字,他就算再不清楚状况,现在也搞明白,这间医院把所有病患都当实验品。

「……第三阶段诱发试验用。」泽田纲吉唸了上面的文字。

「016号请进食。」第一个护士说。

「016号请配合治疗。」第二个护士说。

「016号,拒绝进食将影响您的康復评估。」第三个护士说。

三人同时往前跨了一步,步伐完全一致,鞋底踩在磁砖地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认知复盖在纲吉身上滑开了。

不是他抵抗,是那层复盖根本找不到缺口,像水往石头上淋,渗不进去,只是流过表面,然后消失,他甚至没有察觉到有东西试图改写他。

太宰治注意到了,纲吉是唯一一个袖口轮廓没有任何模糊的人,他还是他,没有病患服,没有016号,没有任何东西在他身上留下痕迹,因此,那三个夜班护士同时把视线移向他。

她们换了策略。

「016号,」最前面的护士开口,声音很温柔,「您昨天的鏽化指数有所改善,主治医师很欣慰,但您的伙伴们,」她的视线扫过病床上的每一个人,「目前仍处于高风险状态,若您配合今晚的治疗,我们可以优先为他们调整疗程。」

纲吉没有说话。

「014号的鏽化扩散速度比预期更快,」第二个护士接上,「如果今晚不进行干预,明天早上可能会有不可逆的损伤。」

第三个护士走到玛莉的病床旁边,低头看着她,「020号的发烧还没有退,伤口有感染迹象,我们有退烧针,也有抗生素,只要016号配合,我们可以现在就帮她处理。」

病房安静了一瞬。

这不是精神汙染,是更简单的东西——威胁,用他在乎的人威胁他,因为病院知道,这是泽田纲吉唯一的缺口。

太宰治眯着眼睛打量,「纲吉君,她们说的不是真的,那不是治疗——」

「我知道,」纲吉说,打断他,声音很平静,「太宰同学我知道。」

他低头看着那杯暗褐色的液体,看了两秒,那双蜜色眼睛里没有动摇,只有某种越来越清楚的东西,那东西不是愤怒,更是一种更深层的力量。

「但谢谢你们告诉我,」他抬起头,「这样我就知道你们在怕什么了。」

纲吉低头看着那杯东西,然后,他伸手,跳过杯子,而是把那张卡片拿了起来,他头微微抬起,那双蜜色眼睛,镀了一层金光,纲吉终于开口:

「我不会让你们伤害我的伙伴。」

那双总是温吞、带点慌张的褐色眼睛,没有动摇,没有害怕,没有困惑,甚至没有愤怒,只是很平静地看着护士。

「你们从一开始——」

他停了一下,视线落在对方那张标准化的笑脸上。

「就是要拿我们做实验吧。」

纲吉低头看着那杯暗褐色液体,像是在看什么髒东西。

「玛莉受伤发烧。」

「林叙被诱发鏽化症。」

「五条同学脑袋超载。」

「隼跟丽失踪,到现在还下落不明。」

他眼底的火焰慢慢变亮,病房没有变热,但奇怪的是,那些夜班护士湿漉漉的衣角,开始冒出很淡的白烟,像被某种东西灼烧着。

纲吉上前一步,那三位护士被逼到门外,用一种天然上位者的语气说话。

「这一切都是你们的错,而我,一定要导正这样的错误。」

他把玻璃杯拿起来,护士笑了笑,但下一秒,哐当一声 ,玻璃杯被放回推车,震得整台推车发出一声金属颤音。

他又往前一步,病房里众人那种病患服复盖的感觉忽然退了一瞬,像认知本身被火焰烧开裂缝。

「我禁止任何人体实验,无论在我住的地方,或者诡异的恐怖副本,无论对象是谁,无论理由是什么。」

他再往前走了一步,那一步不快,但三个夜班护士同时又退了半步。

最前面那个护士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她的嘴角边缘开始出现细细的裂痕,像瓷器被敲击之后还没有完全碎开的纹路,暗褐色的液体从裂口中慢慢渗出来。

「还有——不准再叫我016号,」

他的视线扫过三个护士,却第一次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东西。

「我叫泽田纲吉。」

下一秒——

三位护士同时碎裂像,像一尊石膏像被人从内部敲了一锤,变成一团粉沙,连同餐车一起陷入地板的阴影之中。

【病患认知复盖失败】

【高风险个体】

【重新评估中】

【——评估失败。】

【该个体拒绝接受病患身份。】

【强制收容程序启动。】

【……启动失败。】

【该个体不在收容名单内。】

太宰治没有说话,只是很慢地看了纲吉一眼,鸢色眼睛深了一点。

五条悟抱着枕头,忽然笑了出来:「喔,原来班长你是这种人。」

纲吉阖上门回到房间,语气恢復成平常那种温吞的、带点不好意思的样子,好像刚才那个用命令句对抗整间病院的人不是他。

「我刚才是不是有点太凶了?」

「不会。」太宰治说,语气愉快,「恰到好处。」

让这间病院看看□□首领的震撼

写的痕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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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鏽蚀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