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兰·诺克斯是光明城领主唯一的孩子，众人眼中理所当然的光明城未来继承人，自小被赋予厚望。
父亲伦纳德守卫光明城，已有二十余年。城中大大小小事务，皆经他手。对他来说，父亲伦纳德永远是站在自己身前的那个人。起初的这座贫困小城，在父亲手下也能变得井井有条，繁荣富裕。
说到这，池衡顿了顿，表情凝重起来：“在梦里，大概是罗兰十几岁的样子，伦纳德因外事出城，他的堂弟西奥寻到这一机会，拉着他出门。”
少年人总是玩心不减，随性之至。那时的罗兰常随父亲出门办事，担心被认出来，乔装打扮了一番。二人换去衣裳，扮作普通居民。
那年的麻雀街上开了个新铺子。
一出城堡，两人刻意绕了几圈，往那间铺子拐。
一番乔装打扮下来，有种奇妙的新鲜感。罗兰身量比西奥要高，挨着人走，路上不时有人朝他们看过来。
稍加装扮的罗兰虽看不清面容，身上气质依旧惹人注目。西奥盘算着，要是被认出来，这趟“秘密行踪”曝光，估计不多时消息就传进领主耳朵里了。
西奥紧拽身边人的衣角，几乎是直接拖着罗兰走，一边步子不停。罗兰原本还悠哉悠哉地走，被这么一扯，险些向前倒去。他一手扶着堂弟肩膀，无奈笑道：“你急什么？”
西奥扯起嘴角，没好气道：“你也不怕被发现，要是领主知道了，很快我母亲也会知道是我把你拐出来耍，又要数落我一通。”
罗兰将双手搭在堂弟肩上：“好好好，咱们快走吧。这回是我要你带我来的，不让你背锅。”
说话间两人走到麻雀街，远远能看到一处客满为患的店铺。前些天，西奥来光明城时同他说，这里有家新铺子的菜品一绝，能与首城玉馔阁一比。
光明城距离索斯廷首城遥远，一直没能有机会尝到西奥口中的美味，但如果是在光明城的，倒是可以。
铺子客人多，里面没了空位，他们到时，老板已经将位置扩展到店外。正巧外面有张桌子的客人结完账离开，位置空出来，两人与其他几位客人拼了桌。
西奥打开桌上菜单，随口道：“罗……你吃什么？”他下意识脱口而出，眼看对面的罗兰挑了下眉，话语紧急停顿。他心虚地看了眼同桌几人，好在那几人只顾着聊自己的，没注意到他们。
罗兰看着店里推荐的招牌点了几道，加上奥西之前点的菜。两个人，八菜一汤。因老板本着增位的目的，他们这张桌子选得大，但菜品一上来，还是摆了大半张桌。
这阵仗惹得同桌的那几人看过来，窃窃私语：“吃这么多啊？”
其中一人把目光放在两人身上，多看了几秒，顺着那人的话说下去：“人看着都还年轻，长身体呢。”
“那姑娘，也吃这么多？”
旁边妇人插话道：“姑娘也可以吃这么多呀。”
坐的同一桌，除了第一句有刻意压低声音，听得不明了，其他几句都被两人清清楚楚地听着了。
至于说的姑娘是谁……罗兰看了看一边忙着烫碗筷的西奥，忍不住笑出声来。
西奥年纪比他小两岁，长相又过于柔和，再加上今天的装束，不怪旁人认错。
奥西将两份碗筷都用热水过了一遍，把其中一份放在罗兰面前，无意瞥见罗兰弯起的嘴角，对此则哭笑不得：“什么意思啊这些人！”
两人吃了个半饱，桌上的菜还剩许多。罗兰看着，菜好像是有些多了。他想着多点一些，带回去给母亲他们尝尝，一不留神就点过了头。
隔壁几人大概是友人，吃着饭，又招呼着上了酒，聊起来便没完没了。
近来战乱频繁，临近的几处城池都陷入被动状态，如果情况没有得到及时控制，想来不久就会危及到光明城。
光明城位于边境，二十多年来，这样的事情只多不少。从来都只是短暂的危机，总能很快化解。虽然目前的情况不同以往简单，但消息在城内传开，也没有泛起太大波澜。
此时桌上有人随口提了一嘴，便将草草揭过。
“咱们领主今早出城了。”说话的是刚刚说奥西吃得多的那个男人。
这话讲得肯定。
一旁两人一听领主二字，默契地停下闲聊，罗兰手里还夹着菜，留了个耳朵偷听。
对面的人问：“你怎么知道？”
男人喝了口酒，眼睛盯着因动作而晃荡的酒水：“城门口那家肉铺，卖得最快，你们不是不知道。我今天早早去那守着买肉，就给瞧见了。”
话落，像是想到什么事情，桌上安静了一瞬。斜对面的白衣妇人看着他：“你家小羽，身体好些了吗？”
男人放下杯子，声音低沉：“还是老样子。”
身边人拍了拍男人肩膀：“放宽心，这孩子能挺过这么多年，说不定以后会好起来呢。”
“但愿吧。”
话题没有落在领主头上，听到几人开始安慰男人，大概能从只言片语中听出他们所说的“小羽”的情况，奥西不忍听此类谈话，又将注意力放回眼前饭菜上。
两人慢慢吃着，打包好饭菜后，罗兰被西奥拉去了月桂斜街。
酒馆的门打开，两人探头进去。冷风灌进来，有几位客人都抬眼朝他们看来。两个少年人，这酒馆开张不久，来尝鲜的人比比皆是，因此他们一组合来酒馆也没什么稀奇。那几人只是催促他们快把门关上。
酒馆人多，他们进来这会恰好有人离开，他们就着那两个空位坐下。台后的人问：“两位喝点什么？”
西奥学着其他人的动作，抬手道：“两杯麦子酒。”
酒很快放到面前，罗兰盯着那杯酒，有些忐忑。他从没喝过酒。
罗兰转头看向一边跃跃欲试的某人，端起酒杯就是猛地一大口。
“咳咳咳——”
他好笑道：“好喝么？”
西奥被呛得说不出话来，末了，朝他竖起大拇指：“好，喝。”
面对嘴硬得像鸭子的西奥，还有那个毫无说服力的手势，罗兰沉默地放下已经举起一半的酒杯。
最后还是在西奥的半强迫半要挟下喝了一口。入口的辛辣，烈性在喉间绽开，微微带苦。罗兰无言地搁下杯子。
自此得下结论，酒不好喝。
夜深，罗兰带着打包的饭菜回了城堡。立在门口，里面寂静无声。他特意站着等了一会，没人出来，才无言进去。平时他偷偷跑出去，母亲总会发现，只要他回来，便能看见门边的身影。
也许是今天回来得太晚了，罗兰想着，朝里走去，发现左侧房间的灯还亮着。
他推开卧房的门，拎起手里的饭菜，扬起笑容：“母亲，我——”话没说完，笑容便僵在脸上。
房间空荡，唯独床边的地上，那里躺着一个人。素日里的摇椅被人放下，挂上白色绸缎，那是昨天父亲从外城带回来的。
罗兰颤颤巍巍地走上前，只觉双手颤抖。蹲下身，伸出的手忽地落下一片冰凉：“母亲……”
池衡垂眸，声音不觉低沉下来：“后来，离城不久的西奥在回程半途中收到罗兰信件。”
领主在外，突遇战乱，遇袭而死。母亲闻此消息，悲痛欲绝，随其共去。
“光明城城堡，只留罗兰一人。”
光明城内，人人都说，光明城的如今，都靠领主。光明城的未来，也离不开领主。
光明城不过是索斯廷边境的一个小小城池，对于索斯廷国主来说，不起眼，不重要。光明城，甚至没有上廷议的资格，能于国事记载上轻微带过已是殊荣。
光明城即将沦陷，伦纳德的求援消息没能传到首城。领主亡故，敌军入城。这个小小城池的湮灭，如落土尘埃，无声消没。
池衡将梦中所见一一道出，众人听了皆是沉默。
“在梦境中，我就是西奥的视角。在离开光明城后，关于光明城的事情也就无从得知了。”
现在光明城还在，罗兰成了领主，说明当年的光明城没被完全攻陷，局面得到了挽回。
到这里，他们的线索断了。
几人听池衡讲述时没有刻意避开温娅，一同听过罗兰从前经历后，温娅沉默不语，用手扣着编织品余出的一头毛线。
宿恩妤观察着温娅此时状态，问道：“你在梦中，是现在的样子吗？”
池衡笑道：“那不是，我那会是罗兰堂弟，穿得可好了，肯定不是现在这流浪汉样……”
微生然闭眼，无奈插话：“她是说长相。”
池衡蓦地站起来，椅子被他的脚跟撞到，发出“哐当”一声。回想起梦中西奥与罗兰溜出城堡时，在镜前乔装的情景。光洁镜面里，倒映着的是池衡的面容。“好像……好像是我现在这样。就是长我这个样子。”
宿恩妤轻轻嘘了声：“那么，上次罗兰领主还没见到过你本人。”
如果池衡就是西奥，事情也许会好办得多。她垂眸想着，在光明城就要沦陷的那天，发生了什么，西奥怎么会变成“流浪汉”？这个所谓的光明城，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