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的偏殿药室里,弥漫着浓郁的草药香,铜制药碾静静转动,细碎的药末簌簌落下,衬得满室静谧。
温玉衡身着浅青直裰,袖口挽至小臂,正蹲在药柜前,细细分拣刚从宫外采买回来的珍稀药草,指尖轻捻草叶,鼻尖轻嗅,动作轻柔又细致,全然一副沉浸在药理世界里的温润模样。
他自小在太医院长大,跟着父亲钻研医理毒经,论药理辨识、毒剂勘验,太医院里年轻一辈无人能及,唯独性子天生怯懦,见不得血腥凶案,更怕牵扯进朝堂江湖的纷争里,只愿守着药室,安安静静行医配药。
“温少医!温少医!”
急促的呼喊声打破药室的宁静,金吾卫的小校捧着两个密封的木盒,大步闯了进来,神色焦急,“中郎将有令,命你即刻勘验这两盒证物,事关书肆连环命案,务必细致查验,不得有误!”
木盒刚一打开,一股混杂着草木腥气的怪异墨香,便混着草药香飘了出来,正是两起命案现场独有的味道。
一盒装着西市陈掌柜、南市王掌柜手中紧握的古籍,书页泛黄发脆,纸页纹理间还残留着淡淡的墨痕;另一盒装着现场打翻的墨汁残渣,墨色浓黑,气味迥异于寻常松烟墨。
温玉衡一闻到那墨香,又瞧见是命案证物,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手,指尖微微发颤,语气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推脱:“我……我只是太医院少医,勘验命案证物,该由仵作来做,我向来不碰这些,怕是要误了中郎将的事……”
他是真的怕。
昨日去南市书肆初验尸体,那死者唇角诡异的浅笑,夜里还在他脑海里打转,让他辗转难眠,如今再碰命案证物,心底的怯意直往上涌,只想躲回药室,不再沾半分命案纷争。
可那股特殊的墨香,却像有引力一般,勾着他的鼻尖,让他下意识蹙起了眉。
太医院藏有前朝流传下来的《毒经秘录》,他幼时跟着父亲研读,曾见过一段罕见毒剂的记载,气味、形态,与这墨香极为相似。
医者的本能,终究压过了心底的胆怯。
温玉衡咬了咬下唇,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取过干净的银簪,轻轻拨弄墨汁残渣,又用镊子夹起古籍边缘的纸角,凑近鼻尖细细嗅闻,指尖虽还在微微发颤,眼神却瞬间变得专注而严谨,全然没了方才的怯懦。
他先是将墨汁残渣混入特制的验毒汤药中,原本清澈的汤药,瞬间变成了淡紫色,这是罕见剧毒才有的反应;再将古籍纸角碾碎,用温水浸泡,滤出的汁液同样泛起淡紫,且带着一丝极淡的牵机草腥味。
温玉衡的瞳孔骤然一缩,握着银簪的手猛地顿住,心头惊涛骇浪。
是牵机墨毒。
《毒经秘录》中记载的绝毒,早已失传数十年,竟会出现在京城的书肆命案里!
他稳了稳心神,快速在脑海里回想秘录中的记载:此毒以牵机草为主要原料,辅以十几种罕见草药炼制,需用特殊手法融入墨汁与纸张之中,无臭无味,仅留一丝独特草木腥气,毒素仅通过指尖皮肤渗入,七日之内积少成多,慢慢侵蚀心脉,毒发时毫无痛苦,心脉自然断绝,死状安详,极易伪装成无疾而终。
完美契合两位掌柜的死状!
所谓的墨魂索命,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分明是有人用这失传的罕见剧毒,蓄意杀人!
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毒经秘录》中特意标注,此毒炼制手法极其刁钻,十年前曾在京城出现过一次,随后便被太医院封存秘藏,相关记录尽数销毁,只留下只言片语,据说当年那起毒案,牵扯到一桩被刻意掩盖的宫廷秘事,与“十年前”三个字紧紧绑定。
而昨日初验时,他便听闻,两位死者生前都在倒卖十年前的禁毁孤本,与十年前旧案牵扯颇深。
此案绝非普通的连环命案,背后藏着天大的蹊跷!
温玉衡的手心沁出了冷汗,心底的胆怯还在,可医者的良知、对药理的较真,让他没法再推脱。
若是他隐瞒不说,真凶逍遥法外,流言继续蛊惑人心,还会有更多人丧命,这绝非医者所为。
他咬了咬牙,将验毒结果一一记录在素笺上,字迹工整清晰,标注得明明白白,随后小心翼翼收好证物,深吸一口气,强压着心头的慌乱与怯意,提着药箱,快步走出太医院,朝着金吾卫衙署走去。
一路上,他脚步迟疑,手心攥得发白,每走一步都想回头,可想到那诡异的剧毒、无辜的死者,还是硬着头皮,走到了金吾卫衙署门口。
萧惊尘正与沈清辞在衙署内梳理线索,等着太医院的验毒结果,见温玉衡提着药箱,脸色发白、神色局促地站在门口,不由得抬眸看去。
“温少医,可是验出了结果?”萧惊尘开口,语气带着急切。
温玉衡深吸一口气,微微垂着头,指尖紧紧攥着验毒素笺,声音虽轻,却格外清晰坚定,没有半分含糊:“回中郎将,证物已验,古籍纸张与墨汁中,均含有牵机墨毒,是失传数十年的罕见剧毒。”
他一字一句,将牵机墨毒的毒性、侵染方式、毒发症状,尽数说出,与沈清辞此前的推测,分毫不差。
“此毒只能通过指尖触碰侵染,毒发七日心脉断绝,死状安详,凶手正是用此毒杀人,再故意打翻墨砚,制造墨魂索命的假象,掩盖杀人真相。”温玉衡顿了顿,鼓起勇气抬眸,“而且,此毒十年前曾在京城出现过,牵扯旧案,两位死者定然是触碰到了凶手不愿人知的秘密,才会遭此毒手。”
说完这些,他又下意识低下头,指尖微微发颤,依旧是那副胆小的模样,可方才条理清晰的毒理阐述,却尽显专业功底,严谨细致,无半分差错。
沈清辞看着他,眸中闪过一丝赞许,温玉衡的验毒结果,彻底印证了她的推测,也让这桩连环命案,终于有了明确的侦破方向。
萧惊尘眸中精光乍现,悬着的心终于落定,此前的半分疑虑彻底消散。
他原本只是让温玉衡协助查验,没想到这看似胆小的太医院少医,竟有如此扎实的毒理功底,不仅验出了剧毒,还道出了十年前的关联,正是查案急需的专业助力。
“温少医,你专业过硬,心思缜密,此案牵扯剧毒,非你不可。”萧惊尘语气郑重,对着温玉衡拱手,“本官恳请你加入查案队伍,协助勘验毒源、追查毒物来源,不知你可否愿意?”
温玉衡愣了一下,抬头看向萧惊尘,又看了看一旁沉静的沈清辞,心底的怯意渐渐被一股坚定取代。
他虽胆小,却也懂是非,知善恶,这桩命案藏着阴谋,关乎京城安危,他不能袖手旁观。
他轻轻颔首,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笃定:“晚辈……晚辈愿意,定尽全力,协助中郎将查案,找出毒源,捉拿真凶。”
至此,温玉衡正式入局,成为探案团里第一位专业医毒辅助。
胆小是他的天性,严谨却是他的底色,这个温润怯懦的少年医者,就此踏入了这场波诡云谲的迷局,与萧惊尘、沈清辞一道,朝着牵机墨毒背后的真相,一步步迈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