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梨园的练琴房内,宫灯火光依旧昏黄摇曳,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琴木香气,混杂着一丝极淡的血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距离李乐师暴毙已过两个时辰,萧惊尘眉头紧锁,在屋内缓步踱步,指尖反复摩挲着剑柄,满心焦灼——陛下接连派内侍催促查案进展,宫中人的惶恐流言压而不绝,可死因迟迟不明,案情始终卡在原地。
温玉衡蹲在琴案旁,已经是第三次细细查验李乐师的尸身。他脸色依旧泛白,紧抿着唇,不敢直视死者安详的面容,只能垂着眼眸,全神贯注盯着尸身的细微之处,指尖紧紧攥着药囊里的验毒银簪与细绒布,连大气都不敢喘。
身为太医院少医,他自幼研读《内经》《尸经》,见过无数死因蹊跷的病例,可这般周身无伤、面色平和,却毫无生机的死状,还是头一遭遇见。此前初验只排除了外伤与常见毒理,可反复斟酌后,他还是咬着牙,强压着心底的怯意,伸手轻轻触碰死者的胸口、脖颈,感受骨骼与经脉的状态,又拨开死者眼睑,查看瞳仁状态,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痕迹。
良久,温玉衡缓缓起身,身子微微发颤,声音虽轻,却异常笃定,带着医者独有的严谨:“中郎将,沈史官,属下……属下查出死因了。”
萧惊尘立刻止步,沈清辞也放下手中的记档文册,两人同时看向他,眸中满是期许。
“死者并非中毒,也绝非外力击打、窒息身亡。”温玉衡定了定神,条理清晰地说道,“我反复查验,死者周身经脉完好,骨骼无碎裂痕迹,口鼻、耳眼均无淤血异物,唯独心脉尽断,心脏呈碎裂之态,是脏腑受震、经脉崩裂所致,可体表却无半点震荡伤痕,实在是蹊跷至极。”
“心脉尽断,却无外伤?”萧惊尘眸色一沉,“既无外力击打,何来脏腑震裂之说?”
“属下也百思不得其解。”温玉衡面露难色,指尖攥得更紧,“太医院古籍曾有记载,极强的高频音波,可透过经脉,直震脏腑,伤人于无形,只是此等手段闻所未闻,属下也只是大胆推测……”
音波震伤脏腑!
沈清辞心头猛地一震,目光瞬间落在琴案上那卷改动过的《璇玑引》乐谱上,腰间的玄铁小印骤然发烫,像是被这四个字触发了隐秘关联。此前她便觉得,这桩命案的核心,定然藏在这卷古曲与古琴之中,温玉衡的推测,恰好戳中了关键。
“中郎将,温少医,此案玄机,定然在这《璇玑引》乐谱之中。”沈清辞立刻开口,语气坚定,“李乐师深夜独自练琴,无外人在场,唯有琴音相伴,若真为音波夺命,必是这乐谱有问题。我即刻申请调阅暗卫署留存的梨园百年旧档,查找《璇玑引》的原版乐谱,对比李乐师的改稿,定能找出端倪!”
萧惊尘当即应允:“速去速回,墨影,你护送沈史官前往暗卫署调档,避开宫中耳目,切勿耽搁。”
墨影从阴影中现身,微微颔首,没有多言,陪着沈清辞快步离开练琴房,身形隐匿,一路畅通无阻,不过半个时辰,便带回了一叠泛黄的梨园旧档,其中恰好藏着百年前流传下来的《璇玑引》原版古谱,卷册尘封,纸页脆薄,一看便知百年未曾动过。
沈清辞将原版乐谱与李乐师的改稿并排铺在琴案上,俯身细细比对,指尖轻轻拂过谱上的音符,眼神专注而锐利。她自幼在暗卫署博览群书,不仅精通医理毒理,对古乐理、宫廷乐律也略有涉猎,很快便发现了两处关键改动。
李乐师将古曲中两段舒缓的泛音段落,尽数改成了急促的高音弦律,音符排布密集,弦位跨度极大,弹奏时需用力拨动琴弦,琴音尖锐且频率极高,与原版的温润绵长截然不同。更诡异的是,改动后的音符段落,音律频率完全契合人体心脉跳动的节律,弹奏时琴音会与心脉产生共振,初弹时毫无异样,可长时间弹奏,共振之力会不断叠加,最终直震心脏,悄无声息震碎心脉,让人在毫无痛苦中身亡,死状自然安详,与李乐师的死状分毫不差。
“找到了!”沈清辞眸色一凛,指着改动的段落,声音清亮,“温少医的推测没错,李乐师正是死于这改后琴音的共振之力!这两段高音弦律,会与心脉形成共振,日积月累,或是集中弹奏,便会震碎心脉,伤人无痕,凶手便是用这琴音,伪造了琴灵复仇的假象!”
温玉衡凑近一看,结合医理与音律,瞬间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没错没错!这般音律共振,恰好对应心脉,难怪死者心脉尽断却无外伤,这根本不是琴灵作祟,是有人故意篡改乐谱,借琴音杀人!”
萧惊尘看着乐谱上的改动痕迹,周身戾气渐生,冷声喝道:“好狠毒的手段!竟用这般隐秘的法子杀人,可见幕后之人处心积虑,定然是冲着梨园秘物而来!”
就在此时,墨影再度从阴影中走出,手中捏着一张密信,低声道:“中郎将,宫外谢无妄与苏晚晴传来情报,经由暗线传递至此。”
萧惊尘接过密信,快速展开,沈清辞与温玉衡也凑上前查看,密信上字迹飘逸,正是谢无妄的手笔,字迹间透着天机阁情报的精准:
“经天机阁摸排,梨园近三月,共有五位乐师被神秘人胁迫修改《璇玑引》乐谱,胁迫者均身着锦袍,口音酷似岭南王亲信;改谱乐师均被告知,此为宫廷新编古曲,不得外传,违者满门抄斩。另,苏晚晴遍查京城乐坊居所,得知另一位参与改谱的张乐师,昨夜离家后便彻底失踪,家人毫不知情,居所无打斗痕迹,疑似被人掳走或藏匿。”
短短数语,信息量巨大,瞬间将案情与诸王夺嫡的权谋线彻底绑定!
岭南王觊觎储位已久,暗中培植势力,早已是朝堂心照不宣的秘密,此番胁迫乐师改谱、借琴音杀人,目的定然是为了梨园那件秘物,杀人灭口,再掳走其他改谱乐师,杜绝消息泄露,手段狠辣,环环相扣。
苏晚晴在密信末尾补充:“已派人守住京城各个出入口,紧盯岭南王府动向,若张乐师尚在人世,定能寻到踪迹!”
众人围在琴案旁,看着密信与两卷乐谱,所有线索瞬间串联成线:
幕后黑手为岭南王派系,为抢夺梨园秘物,胁迫李乐师等乐师篡改《璇玑引》,利用琴音共振夺命,伪造琴灵复仇流言混淆视听,如今李乐师已死,另一位知情的张乐师失踪,凶手下一个目标,必然是彻底除掉张乐师,永绝后患!
萧惊尘将密信攥紧,眸中寒光乍现,当即下令:“墨影,即刻暗中探查岭南王府与梨园卧底的动向,追查张乐师下落;沈史官,整理乐谱改动证据与旧档记录,留存物证;温少医,完善验尸结论,坐实音波夺命的死因;我即刻入宫面圣,奏明案情,同时传令金吾卫,暗中封锁岭南王相关据点,严禁任何人出入!”
“谢无妄、苏晚晴,宫外继续紧盯,一旦发现张乐师踪迹,即刻传讯,绝不能让凶手下手!”
一声令下,众人各司其职,练琴房内的压抑氛围,瞬间化作破局的锋芒。
琴音的玄机已然破解,共振夺命的真相浮出水面,可失踪的张乐师、藏匿的梨园秘物、岭南王的阴谋,依旧悬在心头。
一场与凶手抢时间、救人性命、揪出幕后黑手的较量,正式拉开帷幕。而这卷牵扯百年的《璇玑引》,与十年前的玄铁璇玑秘案,究竟有着怎样的深层关联,也成了沈清辞心中亟待解开的新谜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