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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后悔

江家各园都有书房,主书房在前院。主书房古朴沉敛,紫檀书案光洁如镜,两侧立架摆满卷宗账册。窗棂漏进浅淡天光,铺得满室静谧,唯有檐外微风穿叶,簌簌轻响。

江丰年端坐主位,一身青袍端肃沉静,指尖轻扣桌沿,神色淡然。

方才听闻江仲康自岭南折返,这一去一回前后也就六天左右,时间太快,她心底隐隐预感不妙。

岭南广城孙家盘根百年,基业深厚,岂是短短时日便能谈妥?

“康叔,此番岭南一行,事态如何?”

她抬眸看向躬身而立的江仲康,语气平稳,听不出喜怒。

江仲康敛袖垂首,面色微沉,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东家,岭南孙家现在的情况比较曲折复杂,老夫难以尽述,这事让孙姑娘亲自前来禀明更好。”

“孙语嫣也来了?”江丰年眉梢微挑,略有讶异。

“正是。”江仲康应声,“孙姑娘一行人暂居城内客栈,若东家愿见,老夫即刻去传。”

江丰年微微颔首,抬眸沉声吩咐:

“孙家之事,我亲自接洽。

康叔,你即刻带陈家老六陈开行,李殊嫡二子我外甥李懋,你们三人,领着我提前备好的人手,即刻接管秦挚在江源城三处码头的账务。”江丰年给了江仲康一份人员名单。

陈家老六和李懋都是靠亲戚关系去油水丰厚的码头领薪俸的,不指望他们能查账成功。

康叔睿智能干,老谋深算,但终究明面上能找出秦家账册的漏洞可能性不大。就当是江家监管江源码头,正常收税安排自己人。

明面上,她遣亲信接管码头,堂堂正正收权洗牌。

暗处布局,她早已埋下三枚棋子。

一枚蛰伏多年,早早安插在骧义侯秦挚身侧,隐忍至今、从未启用;另外两枚棋子,任秦挚百般排查,也绝想不到会是她江丰年派去的人。

明暗交织,只待收网。

“老夫这就去办。”江仲康躬身领命,转身疾步退去办事。

书房骤然一空,静谧无声。

连日周旋权贵,筹谋布局,昨夜又通宵未歇,江丰年身心难免疲累。她倚在太师椅上,闭目小憩。

未几,门外传来江波轻缓的通传声:

“家主,孙语嫣姑娘到了,在前院会客厅。”

“请她来书房。”江丰年实在不想动了。

她缓缓睁眼,眸底倦色尽数褪去,重归沉静锐利。

房门轻启,一道纤细身影缓步走入书房。

时隔两年再见,孙语嫣早已不复昔日岭南娇憨闺秀模样。

昔日松散垂落的少女发髻已然改梳规整妇人圆髻,青丝一丝不苟挽起,仅簪一支素银小花簪,素雅清冷。一身素色布裙,洗得干净发白,不见半点华贵,眉眼间褪去天真柔软,覆着一层历尽风霜的憔悴与隐忍,面色略显苍白,眼底藏着难以褪去的疲惫与伤痕。

她入内,微微屈膝行礼,声音轻缓克制:

“江家主,别来无恙。”

江丰年目光淡淡落在她发髻之上,心底了然大半,语气平和,不带一丝喜怒:

“孙姑娘。”

孙语嫣微微抬眸,唇角扯出一抹极淡、带着苦涩的笑意,轻声纠正:

“如今,该称我一声祁夫人才是。”

“祁夫人?”

江丰年瞳孔微不可察一缩,指尖微顿,沉声确认:

“可是卢阳皇商世家,祁氏一族的祁?”

“正是。”孙语嫣轻轻颔首,语气平淡,却藏着无尽的悔恨与悲凉。

江丰年眸光骤冷,静静看着她:

“祁夫人。我江家与祁家的恩怨、商事博弈,江仲康途中定然已经告知于你。你明知双方势同水火,仍执意前来江源,必然是有要事相商。你直说便可。”

孙语嫣垂眸望着脚下青砖地面,喉间微涩,缓缓道出这两年来的颠沛沉沦。

“当年江家主抽身离去后,妾身谨记你的提点,一心想守住孙家百年基业,独自撑起父亲留下的偌大家业。

可妾身终究太年轻、太天真。

孙家树大招风,广城所有上层势力,皆对孙家家业虎视眈眈。宗族旁支、妾身父亲亲手提拔的心腹旧部、船队管事,人人各怀鬼胎,皆想趁妾身孤弱无依,蚕食瓜分孙家基业。

妾身大伯带头串联宗族族老、孙家船队管事等旧部,步步紧逼,强行逼妾身交出家主权柄。

他们言辞苛责,句句拿礼法压制妾身——道我女子之身,没有承袭家业的祖宗规矩。

唯一保权之路,便是立誓终身不嫁,由宗族过继子嗣入妾身名下日后接手孙家。

而那所谓过继人选,正是妾身大伯一脉。”

说到此处,孙语嫣指尖死死攥紧裙摆,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隐忍多年的恨意。

“江家主应当知晓,妾身大伯的嫡长子,便是当年暗中构陷、害死我爹娘的元凶。

妾身宁死,也绝不肯让杀亲仇敌,白白吞掉孙家百年基业。

可彼时妾身势单力孤、四面皆敌。

爹爹旧部九成叛离,人心散尽;妾身自幼只学闺阁诗书,不通船队运营、南洋商事,根本无力掌控偌大产业。

继承权岌岌可危,妾身步步绝境。

就在妾身走投无路之时,祁家九子祁宣骤然出现。

他直言愿入赘孙家,助妾身镇压宗族叛乱、坐稳孙家家主之位。”

江丰年适时轻声打断,眸底带着几分洞悉的冷静:

“祁家乃顶级皇商世家,皇亲国戚,子弟金尊玉贵,祁宣身为嫡脉九子,家世显赫,岂会甘愿屈身入赘寒门商贾孙家?”

这句话,一语戳破当年最大的破绽。

孙语嫣闻言,眼眶瞬间泛红,苦笑难言,声音微微发颤:

“彼时妾身绝境孤苦、心力俱疲。骤然有人愿意为妾身撑腰、替妾身挡下所有风雨,妾身早已慌不择路、头昏脑热。

只当是天降援手,全然未曾深思其中利害陷阱,便贸然应下了婚事。”

江丰年心道,估计孙语嫣是个满脑子情情爱爱的人,一心只想着爱恋,中了美男计,觉得这么尊贵的世家子弟都愿意为了她入赘,她这是遇到真爱了。

孙语嫣缓了缓翻腾的心绪,继续娓娓道来,字字皆是血泪:

“成婚之初,祁宣手段凌厉狠绝,雷霆肃清叛党。

大伯一脉尽数被他斩草除根、斩尽杀绝,所有作乱宗族、叛离管事,无一幸免。

妾身一时感念他恩情,全然未曾察觉,豺狼入室,远比内贼更毒。

待他彻底肃清孙家内乱、收服所有人心,妾身父亲留下的旧部九成归顺于他,孙家船队、商事、人手尽数落入他掌控之后,他终于彻底暴露本性。

往日温柔护持皆是伪装。

他性情暴戾善妒,动辄对妾身拳脚相向、言语侮辱苛责。

姬妾美人源源不断接入后院,夜夜笙歌,全然不顾妾身正妻颜面。

最可恨的是,妾身怀有身孕之时,他发酒疯,那晚把妾身往死里打,硬生生导致妾身落胎失子,再难有孕。”

话说至此,孙语嫣喉头哽咽,泪水终于克制不住滚落脸颊,肩头微微颤抖,积压两年的委屈、痛苦、绝望尽数翻涌而出。

“江家主,妾身悔啊,悔不当初!”

江丰年静坐原位,神色平静无波,静静聆听,眼底无半分怜悯泛滥,唯有通透的洞悉与冷静。

世间入局博弈,皆是自作因果,可怜之人,必有当初天真之过。

待孙语嫣情绪稍稍平复,拭去眼角泪痕,气息渐稳。

江丰年方才缓缓开口,语气淡漠:

“如此说来,如今孙家产业、船队商事、人手权柄,尽数握在祁宣手中。

你我合作根基已然不在。

既无合作筹码,你我之间,便无需再谈。”

她态度坦然,生意场上,利尽则散,再正常不过。

孙语嫣连忙抬头,眼底泪痕已干,她急急开口:

“江家主此言差矣!

祁宣吞得了孙家的俗世产业、船队人手,却吞不掉孙家立家之本!

你寻访的远洋造船技术,是孙家世代不传之秘,核心图纸,至今仍在妾身手中。

能打造跨海巨舰、远洋大船的核心老匠,孙尧师傅,是妾身父亲死忠旧部,只听妾身一人调遣,他的身份还有存在祁宣也不知晓。

除此之外,广城尚有两座优质山林,地契皆在妾身名下。

造船所需千年巨木、顶级原料,尽出于此。

祁宣未曾夺得图纸、匠师、木料根基一日,便绝不敢轻易动妾身性命。

这便是妾身掌握的底牌,也是妾身能与江家主合作的筹码。”

江丰年眸光微动,沉凝问道:

“你的条件。”

简短三字,直击核心。

孙语嫣敛尽悲色,眼神骤然变得坚定锐利,两年磋磨,终究让她成熟了几分:

“图纸妾身绝不外借、绝不转交。

但妾身可令孙尧老师傅携门下所有弟子,亲自入江府,为你倾力造舰,所有造船技术倾囊相助。

两座山林木料,妾身以最低市价,常年专供江家。但现在那两座山林就算在妾身名下,妾身也没法使用,已被祁宣的人管控。”

两座山林她用不了,说出真相的时候,她小心看了一下江丰年,见她没有生气,继续说道:

“妾身唯一条件,希望江家主能助妾身重回广城,夺回孙家所有基业,诛杀祁宣,清算所有血债!”

江丰年闻言,淡淡颔首,应声干脆利落:

“可以。”

祁家贪墨漕税多年,一旦罪证确凿,祁家满门抄斩是肯定的,祁宣也难逃一死,这是顺手的事。

孙语嫣悬着的心骤然落地,微微松了口气,随即躬身恳切道:

“此番妾身能带一众残余心腹、匠师家人逃出广城,全赖康叔与江家商行众人拼死相助。

妾身自知如今一无所有、孤身无依。

在未夺回孙家基业、站稳脚跟之前,妾身不敢再回广城半步。

恳请江家主容妾身与一众孙家旧部,暂时寄居江府避难。”

江丰年眉心微蹙,心底略有迟疑。

收留外人寄居府中,尤其对方牵扯祁家死仇,利弊交织,隐患暗藏。

可转念一想,眼下漕运大会迫在眉睫,祁家大批势力已然入驻江源,暗流汹涌、步步杀机。

孙语嫣如今是唯一掌握孙家造船核心技术之人,她若在外遭遇不测、被祁宣灭口,自己在津杭运河组建千人大型运输船队还不知道哪天能够落实。

权衡利弊,取舍顷刻明晰。

江丰年抬眸,淡淡应允:

“嗯。我让江府总管江海生安排你们一行人住在梅园。”

如今菊园住着轩辕明镜,不便惊扰;兰园住着父亲十多个妾室,人多拥挤嘈杂;竹园是她和陈瑞雪的内宅居所,不宜外客入住。

唯有母亲住的梅园空旷清净、院落宽敞,最为合适。让孙语嫣一行人住过去,打扰母亲清净,她心里过意不去,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安排了。

孙语嫣喜极而泣,深深屈膝行礼:

“多谢江家主收留庇护!”

江丰年微微抬手,示意她起身,眼底沉静如初。

“孙姑娘,借你名下山林地契一用,我们签个契约。”

大佬的恩情我还不完啊还不完,哈哈哈哈。老婆让我更文伺候大佬,笑麻了~233333

这些天也看了自己以前的古早文,嗯,那时候写文的心态偏轻松吧,笔下的人物也单纯。

十一年了,过的真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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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