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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新旧思潮

拥有如此强大的武备,汉军都不知道该怎么输。

当烧当罕迖终于明白汉军不可力敌,应该速速撤退的时候,羌氐八部已经损失了两万余人,先后几位首领被斩。

“魔鬼!他们是魔鬼!”

汉军步卒穿着防护全身的鱼鳞甲,许多羌人甚至被他们强行拉下马斩杀。

这些汉军好像永远也杀不死,羌氐人彻底失去了战斗意志。不等首领命令撤退,已经被杀破胆的羌人开始惊慌逃散。

“别管其他部落了,我们撤退!”烧当罕迖顾不上其他首领,将自己部落的人召集起来就要逃。

战场彻底混乱起来,贼首要跑,时刻留意羌氐动向的黄忠高声喝到:“虎贲随我追击!”

段颍没有抓俘虏的兴致,这个差事最后落到了李儒头上。

李儒作为黄忠的副手,却被无情抛弃,只能乖乖听命,指挥汉军受降。

“开始受降!降者免死!”

失掉了最后一点勇气,来不及逃跑的羌人们纷纷扔掉兵器,伏跪在地,战战兢兢的等待汉军纳降。

此战汉军斩首两万三千余,俘获万余,逢义山被破,羌氐人口损失八万,黄忠率虎贲追击,烧当罕迖只有死路一条。

“这一战赢得真是没滋味。”这一战可以说是段颍战略意义最重大的一仗,也是最没成就感的一仗。

“将军一生戎马,为国尽忠,黎庶众望所承,不负生愿。必将彪炳史册。”李儒明白这一战的真正意义,也为段颍多年来镇守边境感佩,向他郑重一礼。

段颍没有露出得意或者欣慰的表情,他已经不年轻了,这样的战事不知道他还能经历几次,一个军人如果离开了战争,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和必要呢?

自黄忠带虎贲奔赴凉州,刘宏一直有点紧张。虽然对锻铁厂的技术有信心,但战场瞬息万变,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出什么变故。

这一战是他奠定未来的重要一步,他必须让世人,尤其是豪强士族们,看到汉军的强大。

如果连一个羌氐都赢不了,那他筹谋的规划不过是空中楼阁,更遑论什么让汉民族登顶世界。

天子情绪不佳,建章宫的侍从都变得小心翼翼,宫内沉闷的气氛连荀爽也察觉到了,身为臣子擅自揣度圣意是大不敬,荀爽只能建议刘宏不妨出宫消散一下。

汉代天子微服出宫是常有的事,孝武皇帝就极其热衷于出宫与女子幽会。

他的确很久没有休息过了,出去走走也好。

“公子,咱们往哪里去?西市新开了茶室,说书人口技了得,不如去听一听?”天子心情不愉,李贺这个中常侍难免要想尽办法让天子开怀。

“去太学,走右道不要引人注意。”刘宏摇摇头,他想去太学听一听年轻人对战争的真实看法。

越是远离皇宫,人间烟火气越重。

刘宏掀开车帘,看着街面上为了生计奔波劳碌的百姓,心里忽然就安定下来了。他其实并没有改善多少普通百姓的生活,他们依然是这个国家最底层,最受压迫的一群人。

他们是如此卑微,统治阶层只要稍稍抬一抬手,给他们一点点希望,吃一顿饱饭,就足以让他们感激涕零,将信任全部托付。

朝廷说要打羌氐,百姓纳粮纳钱没有丝毫怨言,他们是真的相信他这个天子,会保护他们,给他们更好的生活。

他怎么忍心让他们失望,他输不起也不想输。

此时的太学围场里,太学生分为两派正在进行一场激烈辩驳。

刘宏以天子之名下诏对羌氐作战,诏书上“全诛”“破灭”这类血腥的字眼,与儒家“修文德以来之服远人”的的思想发生了激烈冲突。

哪怕刘宏为他的学说披裹了一层儒学的外衣,但是里面法家的筋骨是遮不住的,新旧两种思潮开始对立。

单这样也就罢了,汉朝前几位皇帝都是一个路数,儒家心里门儿清,但天子直接给予技术学者官位的行为,就是在实际打压儒家的政治地位,这当然引起了传统儒士的抗议。

信服天子学说的浩然盟成员和大批因为专研杂学而获利的太学生站在天子一方,顽固的经学儒士则成为他们抵制的对象。

从未接触过朝堂的经学儒生,对理想中的统治者普遍都带着天真的滤镜,认为仁慈的君王才是真正英明的,刘宏显然不符合他们的幻想。

陈琳是浩然盟骨干,同时兼天子御用文人的身份,让他在学术圈里可以畅所欲言,根本不怕得罪人。

他才不在乎那些说他“巧言令色以事君”的酸言酸语。骂人就不算才能了吗?我骂故我在!

他可太喜欢天子为他安排的事业了!

今天不把这群酸儒喷个狗血淋头,他就不姓陈!

陈琳撸起袖子,准备时刻开干。

所谓的以辩才压倒对方,更多时候体现在气势上。

这一点新儒生显然更占优势,他们占据了大半个围场,年纪更轻,气势更盛。年龄普遍在三十往上的旧儒生,不止人少,身体也不强壮,就显得体虚气短。

所有人关注着辩论双方,没人留意多出了两人。

刘宏本想凑近一些,但是看看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再想想自己现在的身高,还是选了个地势高的阶梯围观,在他眼里事情其实是这样的:

陈琳,当代键盘侠,嘴碎且头铁,一则《为袁绍檄豫州文》名传千古,骂到曹操犯头风。

其手下还有祢衡,此君号称三国第一怼王,一生怼人无数,而且致力于怼出创意,怼出高度。

孔融能成为这两人的好友,自然也不是等闲之辈,作为阴阳大师,每日阴阳怪气就像吃饭喝水,不过是他的日常。

刘宏看到这三人站在一处,都忍不住他们的对手担心,东汉可真有被骂死的人!

“国与国之间,强权即真理!只有战胜草原民族,才能让他们接受文明和秩序!”陈琳看着眼前这群腐朽儒生,眼神轻蔑。

他的话对一些锐意进取的年轻人无疑极合心意,纷纷鼓掌,开始大声叫好。

“不教而诛,岂是仁君之德!”一位身形瘦弱的儒生,看到陈琳的眼光,气的脸色涨红,一手指着陈琳大声辩驳道。

“哦,羌人袭杀我汉军的时候可是仁?掠夺我百姓的时候可是仁?羌人汝父祖乎?”陈琳的表情越发轻蔑。

言下之意,身为汉人,不替大汉的百姓说话,反而一心关怀羌人,你搁这关心爹呢?

“你,你,简直岂有此理!”

“且天子为君,岂由你污蔑?尔视我剑不利乎?”陈琳说着亮出腰间佩剑。对他来说,天子既是主君,又是赏识他的伯乐,哪里容得下有人对天子不敬。

儒生被陈琳安上“不敬尊上”的名头,不敢再辩,只能掩面而去。

哼,弱鸡!

又有一位三十上下的儒士站出来,语气尖利道:“你等仗着天子宠幸欺压吾等,不过佞幸一流,吾等不屑之为伍。”

这人普通富农出身,才学能力皆是平平,眼见出头无望,看着年轻的陈琳受天子重用,难免嫉妒。

祢衡早看出这人不过是嫉妒天子一力重用他们这些年轻人,才会横竖看他们不顺眼,毕竟他自己也是这种人。

他一向将陈琳视为自己的好大儿,儿砸被喷,这还能忍?!

“好!你既看不上我等,想必也是不愿出仕的,我自当禀明天子,绝不让你出仕,免得在朝堂上被我等污了清白!”他一边讥讽,一边扭过腰,最后说到“清白”,还拍了拍屁股,表情戏谑,暗示得意味深长。

这都不能说狂放了,简直…简直…刘宏嘴角抽搐,都没眼看!说好的太学,文明怼人,礼貌互喷呢?

祢衡可是敢在群臣宴会上,当众裸奔的真.狂士,只拍拍屁股,还是看在他们一把年纪还是个废物,实在可怜的份儿上,格外厚待的。

那儒生是断袖,被祢衡羞辱,心里害怕陈琳真的上禀天子,又被众人围观,说不出讨饶的话,只好梗着脖子道:“你既为天子近臣,不思规劝主君多行圣人之言,反而沉迷商贾之事,与民争利,以巧计匠作迷惑君上,挣得名利,岂是为臣之道?”

这题孔融会!不等祢衡反驳,孔融冷笑一声,“我记得你家中亦有良田不少,奴婢上百。你既无官身,可曾按律纳税?瞒报田产和奴婢,你倒是不慕名利。”

都是一个地界混的,装什么清高,谁不知道谁啊。

不愧是阴阳大师,一张口专往人痛处戳。

嚯,围观的人听到孔融爆出这种猛料,纷纷看向儒士。

那人被孔融怼到心窝,一口气卡着上不来,急得直拍胸口,刘宏都替他心痛。

孔融可不会心疼哥哥,再接再厉道:“天子行商贾事,是为百姓生计。你看不起匠作杂学,凉州、并州驰道难道不是我等设计修筑的?大运河让多少流民活命,这些你可知道?!只会清谈国事,无力解民倒悬,你也配谈为官之道!”

那人被孔融连环怒怼,又说不出话来,恨不得昏死过去。

对手毫无反击之力,陈琳觉得好没意思,最后站出来说道: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只有以牙还牙的报复,才能那些草原民族牢记什么是规矩!用羌氐的血,换取草原日后世代安宁,才是大仁!”

“说得好!”

“合该如此!”

陈琳的话再次赢得了激烈的掌声,年轻的学生都在为他的发言欢呼,青年人本就是血性的,他们心中对满脑子僵化教条的儒生更看不上。

这些人满嘴仁义道德,不过是什么都不懂的腐儒!

刘宏看得津津有味,也不觉得反对他的旧儒士不敬。

他不否认儒家思想对社会安定有正面积极的作用。但皇权衰弱时,权利被让渡,臣权把持朝堂,人情关系取代正常的官僚秩序,就会演变成党争,其危害不下于外戚宦官。

尤其儒家以三六九等人为划分阶级,使得律法对官僚、士族、权贵的区别对待,这是刘宏无法忍受的。

但他不会阻止这样的辩论,也不会用暴力去逼迫这些旧儒生,他们当中也有许多忠于道德操守的人。

在这个皇帝的喜好就能影响学说兴衰的时代,旧儒学的这种挣扎,其实很难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何况掌握了年轻一代的他已经赢得了未来,守旧的儒生注定会在他的时代里被抛弃。

这是他对那些传统儒学生,最后的敬意。

陈琳,祢衡,孔融这三个喷子不是我杜撰,都有“光辉事迹”可查,祢衡真的很收敛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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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新旧思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