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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信赖利益41

许清离开兴文那天,林薇送她到车站。

“真的要走?”

“嗯。”

“去哪?”

她想了想。

“不知道。走到哪算哪。”

林薇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那你到了给我发消息。”

她点点头。

“好。”

车开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风景。

兴文的田野,一片一片,在阳光下闪着光。

她想起小时候,奶奶带她来赶集,也是这样的田野。

那时候她以为,一辈子都会待在这个地方。

后来去了成都,去了宜宾,去了很多地方。

现在又要走了。

第一站,大理。

到大理的时候,天快黑了。

她找了一家民宿,在古城边上。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头发很长,说话慢悠悠的。

“一个人?”

“嗯。”

“住几天?”

“不知道。看心情。”

老板笑了。

“行。那你就住着。什么时候想走了再说。”

房间不大,但干净。推开窗,能看见苍山。

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苍山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也这样看过山。

那时候在青城山,他站在旁边。

现在,一个人。

手机响了。

不是他。

是他妈。

阿姨:小许,快中秋了,你们放假吗?回来过中秋吧,正好商量一下订婚的事。

她看着这条消息,愣了很久。

订婚。

这两个字,现在看起来好远。

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她不知道怎么回。

说他们吵架了?

说他们分手了?

说那些她还没完全消化的事?

她想了很久,最后回了一条。

许清:阿姨,中秋还不确定放不放假。到时候再看。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苍山看不见了。

只有几颗星星,远远的,亮着。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洱海。

租了一辆电动车,沿着环海路慢慢骑。

阳光很好,照在水面上,亮亮的。风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味道。路边有卖水果的,卖烤鱼的,卖鲜花饼的。

她停下来,买了一个鲜花饼。

咬一口,甜的。

她想起很久以前,他也给她买过鲜花饼。

在大理,在某个路边。

那时候他说,以后我们每年都来。

她信了。

现在她来了。

一个人。

骑着车,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个村子,看见几个孩子在路边玩。他们光着脚,跑来跑去,笑得很开心。

她停下来,看了很久。

一个孩子的皮球滚到她脚边。

她捡起来,递过去。

“谢谢姐姐。”

姐姐。

她愣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被人叫姐姐了。

那个孩子跑远了。

她笑了笑,继续往前骑。

骑到双廊,她停下来。

找了一家咖啡馆,坐在靠窗的位置,看洱海。

咖啡端上来,热的。

她捧着杯子,发了一会儿呆。

旁边坐着一个女孩,看起来跟她差不多大。拿着相机,一直在拍照。

“你好,能帮我拍张照吗?”

女孩转过头,笑了。

“好啊。”

她把相机递过去。

许清接过相机,帮拍了几张。

“你一个人来玩?”女孩问。

“嗯。”

“我也是。”女孩笑了,“辞职了,出来散心。”

许清愣了一下。

“散心?”

“嗯。之前工作太累了,不想干了。就出来走走。”

女孩接过相机,看了看照片。

“拍得真好。谢谢你。”

许清摇摇头。

“不客气。”

“你也是散心?”

她想了想。

“算是吧。”

女孩没再问。

只是说:“那就好好散。别想那些不开心的事。”

许清笑了。

“好。”

下午,她继续往前骑。

骑到喜洲,停下来吃午饭。

一家小馆子,卖白族菜。酸辣鱼、乳扇、豌豆粉。

她点了一份酸辣鱼,一碗米饭。

鱼很辣,辣得她直喝水。

吃着吃着,眼泪下来了。

不是辣的。

是别的什么。

但她没停。

继续吃。

吃完,继续往前骑。

傍晚的时候,她到了大理古城。

找了一家酒吧,坐在角落里。

台上有人在唱歌,民谣,声音沙哑的。

她点了一杯酒,慢慢喝。

旁边桌坐着一群人,在聊天。

“……所以我说,感情这东西,就是缘分。有缘分就在一起,没缘分就分开。强求不来。”

“那你放下了?”

“放下了。不放下能怎么办?日子还得过。”

她听着那些话,愣了很久。

放下。

这两个字,说起来容易。

做起来呢?

她不知道。

喝完酒,她回民宿。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但她好像看见了那条路。

弯弯曲曲的,不知道通向哪。

但她在走。

一个人。

手机响了。

是阿姨的回复。

阿姨:行。那到时候再说。你们在外面注意身体。

她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该回什么。

只是锁了屏。

闭上眼睛。

第二天,她去了昆明。

翠湖,讲武堂,云大。

一个人走,一个人看,一个人拍照。

在翠湖边,看见一群老人在唱歌。

唱的是老歌,声音很大。

她站在旁边,听了很久。

一个老人看见她,招手让她过去。

“小姑娘,来,一起唱!”

她摇摇头。

“我不会。”

“不会可以学嘛!来,站这儿。”

她笑了。

站过去,跟着他们一起唱。

唱的是《茉莉花》。

她只会几句,跟着哼。

唱完,老人拍手。

“唱得好!明天再来!”

她点点头。

“好。”

第二天,她没去。

因为去了石林。

那些石头,怪石嶙峋,奇形怪状的,镶嵌在那里几万年。

她看着那些石头,突然觉得自己那点事,好像也没那么大了。

几万年。

几万年,它们都站在这里。

风吹,雨打,日晒。

还是站着。

她呢?

才九年。

就站不住了?

她笑了笑。

继续往前走。

从昆明,她去了路过迪庆,到达川西。

第一站,西昌。

邛海,湿地公园,彝族村寨。

她住在一家民宿里,老板是彝族人,会唱歌。

晚上,老板在院子里生了一堆火,请客人们一起唱歌跳舞。

她不会跳,就坐在旁边看。

火光照在脸上,暖暖的。

旁边坐着一个男人,看起来四十来岁,戴着眼镜。

“一个人来的?”他问。

“嗯。”

“我也是。”他笑了,“离婚了,出来走走。”

她愣了一下。

“离婚?”

“嗯。十五年,说没就没了。”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

“你呢?”

她想了想。

“九年。”

他点点头。

“都不容易。”

他们聊了一会儿。

他说他是老师,教语文的。离婚之后,一个人出来走走。

她说她是法律行业的,刚离职。

他说,那正好,都散散心。

她说,嗯。

火堆旁边,有人在唱彝族的歌。

听不懂,但好听。

她听着那歌,看着那火,突然觉得,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第二天,她继续往西走。

冕宁,九龙,康定。

一路都是山。

高的山,绿的山,云雾缭绕的山。

她坐在车上,看着那些山一座一座从眼前过去。

想起很久以前,她说过想去川西。

他说,好,以后带你去。

现在她来了。

一个人。

到康定的时候,下着小雨。

她找了一家客栈,在折多河边。

推开窗,能看见河,能看见山,能看见雨。

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手机响了。

是林薇。

林薇:到哪了?

许清:康定。

林薇:好玩吗?

许清:嗯。山好看。

林薇:那就多待几天。别急着回来。

许清:好。

她放下手机,继续看着窗外。

雨还在下。

河还在流。

山还在那儿。

她也还在。

活着。

走动着。

看着。

那就够了。

在康定待了三天。

三天里,她去了木格措,去了跑马山,去了新都桥。

看湖,看山,看草原。

有一天,在新都桥,她遇到一个藏族老太太。

老太太在转经筒,一圈一圈,慢慢走。

她站在旁边,看着。

老太太转完一圈,停下来,看着她。

“姑娘,你也转一转?”

她愣了一下。

“我?”

“嗯。转一转,心就静了。”

她走过去,学着老太太的样子,开始转。

一圈,两圈,三圈。

转着转着,眼泪下来了。

但没停。

继续转。

转完一圈,又一圈。

不知道转了多久。

停下来的时候,老太太已经走了。

她一个人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经筒。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凉凉的。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路上,她又收到阿姨的消息。

阿姨:小许,快到中秋了。你们车票买好了吗?

她看着这条消息,愣了,很久如果是以前,她应该会开心吧

中秋。

还有一个月。

一个月前,她还以为会和他一起回去。

商量订婚的事。

见父母,定日子,准备婚礼。

现在呢?

她在川西。

他在宜宾。

中间隔着几百公里,隔着那些截图,隔着那些谎言,隔着九年的信任。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

想了很久,只回了一句。

许清:阿姨,今年可能回不去了。店里忙。

发完,她把手机收起来。

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又笑了。

笑得有点苦。

但也是笑。

至少,还能笑。

从康定,她去了丹巴。

甲居藏寨,美人谷,碉楼群。

那些藏式房子,建在山坡上,像一幅画。

她住在一家藏民家里。

主人是个阿妈,头发白了,但精神很好。

晚上,阿妈给她煮酥油茶,端糌粑。

“姑娘,你一个人?”

“嗯。”

“累不累?”

她想了想。

“有点。”

阿妈笑了。

“累就多住几天。我们这儿,住多久都行。”

她点点头。

那天晚上,她喝了很多酥油茶。

热热的,咸咸的,有一股奶香。

喝着喝着,突然想起他。

想起他说,以后我们一起去西藏,喝真正的酥油茶。

现在她喝了。

一个人。

但也没关系。

至少喝了。

第二天,阿妈带她去转山。

山不高,但要走很久。

路上,阿妈一边走一边念经。

她听不懂,但听着,心里很静。

走到山顶,阿妈停下来,指着远方。

“你看,那是雪山。”

她顺着看过去。

远处,一座雪山,在阳光下闪着光。

白得耀眼。

她看了很久。

阿妈在旁边说。

“姑娘,人这一辈子,就像爬山。有时候上,有时候下。有时候累,有时候不累。但只要还在走,就不算输。”

她听着,没说话。

只是看着那座雪山。

看了很久。

下山的时候,天快黑了。

她回到阿妈家,吃了晚饭,洗了澡,躺在床上。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很圆,很亮。

她看着那月亮,想起很久以前,他也这样看过月亮。

在宜宾,在出租屋里。

他说,以后我们每年都一起看月亮。

现在,月亮还在。

人,不在了。

不,人还在。

只是不在一起了。

她闭上眼睛。

眼泪又流下来。

但这一次,没那么多。

只是一点点。

流完,就睡着了。

睡得很沉。

第二天早上醒来,阳光照在脸上。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

天很蓝,山很绿,云很白。

她坐起来,深吸一口气。

然后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阿妈送她到门口。

“姑娘,下次再来。”

她点点头。

“好。”

走出寨子,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藏式房子,还站在那里。

阿妈还站在门口,朝她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下一站,不知道是哪。

但没关系。

反正还在走。

许清是在凌晨三点醒来的。

窗外有风,吹得窗框轻轻响。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上,白白的,像一层霜。

她睁开眼,盯着那片月光,愣了很久。

心跳很快。

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伸手摸了摸额头,全是汗。

那个梦。

她梦见了什么?

她慢慢回想。

梦里有他。

有她。

有婚礼。

穿着白纱的她,穿着西装的她。交换戒指,亲吻,接受祝福。所有人都在笑。她也在笑。笑得那么真,那么开心。

然后画面一转。

还是他们。

但不一样了。

他在吵架。

不对,是在吼。

对着她吼。

为什么吼?她不知道。只听见他在说,你管得太多了,你不信任我,你让我窒息。

她想说话,但说不出来。

低头一看,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孩子一直在哭。哇哇的,撕心裂肺的。她怎么哄都哄不好。

抬起头,他已经走了。

门摔上的声音,震得整个屋子都在抖。

她抱着孩子,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窗外的天是灰的。

孩子的哭声还在继续。

然后她醒了。

许清坐起来,靠在床头。

呼吸还没平复。

她伸手,摸了摸旁边。

空的。

对,空的。

她一个人。

这是阿妈家的民宿,是丹巴,是川西。

不是那个家。

没有他。

没有孩子。

没有那些争吵。

她长出一口气。

但心跳还是很快。

那个梦太真实了。

真实到她能感觉到怀里的重量,能听见孩子的哭声,能看见他摔门而去时那张不耐烦的脸。

那是他吗?

那张脸,是付博。

但表情不是。

那个表情,她没见过。

那么冷漠,那么陌生。

像另一个人。

她想起很久以前,他说过的话。

“许清,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我保证。”

“你是我最坚定的人。”

那些话,在梦里像回声一样,一遍一遍响。

但画面是他在摔门。

他在吼。

他在走。

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也许都是真的。

也许那些话,说的时候是真的。

但后来变了。

变成了别的样子。

就像那个梦。

一开始多美好。

婚礼,白纱,祝福。

后来呢?

后来全变了。

她想起一句话。

是以前在书里看到的。

“所有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每个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

幸福的样子,就是那个样子。

但不幸的样子,可以有无数种。

她的那个梦,只是其中一种。

但已经够可怕了。

她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月光还在。

风还在吹。

窗框还在响。

她突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没发现那些事呢?

如果没加那个女孩呢?

如果没看到那些聊天记录呢?

他们现在会怎样?

也许还在宜宾。

也许还在开店。

也许还在计划订婚。

也许中秋真的会回去,见父母,商量日子。

也许明年真的会结婚。

然后呢?

然后会变成那个梦里的样子吗?

她不知道。

但她突然觉得,也许那些截图,那些记录,那些谎言,是另一种形式的幸运。

让她看见了另一种可能。

让她不用真的走进那个梦里。

让她不用抱着孩子,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他摔门而去。

现在她醒了。

在那个梦变成现实之前,醒了。

她突然笑了。

笑得很轻。

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但这一次,不是难过的眼泪。

是别的什么。

说不清。

也许是一种后怕。

也许是一种庆幸。

也许是一种终于可以呼吸了的轻松。

她想起很久以前,奶奶说过的话。

“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不是得到什么,而是躲开什么。”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

她躲开了。

躲开了那个可能发生的未来。

躲开了那些争吵,那些冷漠,那些摔门而去的背影。

躲开了抱着孩子站在空荡荡客厅里的自己。

她躲开了。

这算不算一种幸运?

她不知道。

但至少,现在她坐在这里。

在丹巴的月光里。

在阿妈家的床上。

在川西的风里。

一个人。

但活着。

醒着。

想着。

她突然想起那个梦里的婚礼。

那么美。

那么真。

她曾经无数次想象过那个画面。

穿白纱的她,穿西装的她。

交换戒指,亲吻,接受祝福。

所有人都在笑。

她也在笑。

那个画面,她从十五岁就开始想象。

想了九年。

现在那个画面碎了。

碎在凌晨三点的丹巴。

碎在窗外的风里。

碎在她的眼泪里。

但碎了就碎了吧。

有些东西,碎了才能看见里面是什么。

她看见了。

里面是空的。

是那个摔门而去的背影。

是那个撕心裂肺的哭声。

是那个她不想成为的自己。

所以碎了也好。

至少不用抱着那些碎片,假装完整。

她擦干眼泪。

下了床。

走到窗边。

拉开窗帘。

月光一下子涌进来。

满屋子都是。

外面,雪山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静静的,远远的。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座雪山。

很久很久。

直到天边开始发白。

直到月光慢慢淡去。

直到新的一天,慢慢亮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

转过身。

开始收拾东西。

今天还要赶路。

还要往前走。

还要看看这个世界还有什么。

那些已经碎了的,就让它碎吧。

那些还没来的,还没看见的,还在前面。

她要去看。

一个人。

走出房间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梦,还在那里。

在床上,在月光里,在凌晨三点。

但她不在那里了。

她已经走了。

继续往前走。

窗外,雪山还是那样。

静静的,远远的

像一个沉默的见证

看着她,一步一步,缓缓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