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他最早记得的是一场哭声。
阿妈上吊死的那天,族里的大妻发现了这件事,她急匆匆把正在喝酒的男人喊来,阿兰正长到他阿爸腰高,抬着他的沉沉的蓝眸子,沉默地抿起嘴,一言不发。
在草原葬礼是常见的事情,但面对一个汉人的死去,族里还是有了些小争执。春天虽然来了,但这个冬天还没有完全过去,阿兰披着那件母亲褪下的羊皮袄,腰间别着那把小刀,在熊熊燃烧地篝火前,在苍蓝的天空下,跪下膝盖,开始合十念诵。
云际大雁打过,孤零零的。
他在火堆前重重磕了三个头,枯草和湿润的泥土沾上他的额头,挂上他的袄子。阿兰起身,走到毡房前跨坐的男人面前,接过他的手中的酒,急促地一饮而尽。他将粗碗一掷在地,反手擦去嘴角的酒渍,脸红扑扑的,不知是酒意上了头,还是喝得急喘着了气,呼哧呼哧喘着。阿兰极力平复着起伏的胸腔,向他的父亲望去。
那是一双很倔强的眼,坐在皮毯上察乌的挺直了脊背,第一次认真看了他的幼子。他比起别的孩子要更瘦些,身量也不高。纤细的胳膊藏在宽大的外袍下,露出的手腕很白,可能是像他的母亲,但那个汉族女人长什么样,察乌已经记不清了。
他示意妻子去取碗,又倒了一碗酒,想了想,推到阿兰的面前,阿兰双手接过,又是一口饮尽。喝完后他又把碗捧上,跪在察乌的面前,说了一声阿爸。
他垂首,像是被驯服的每一个俘虏,抬眼的时候幽深的眸子里又像燃着冷冷的火。
阿兰骑着马,他还没有马背高,却能揪着羊的犄角,把它赶到木扎的围栏里。今年的春天来得异常晚,牲畜们已把地皮下的枯草根掀起来。土地上坑坑洼洼的,一往无际的边界好似衰败的没有尽头,阿兰在马上,出着噗噗的声,绕着圈把羊赶进去。
一旁有人跑着来喊,大老远地说阿兰,阿兰。
少年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带着些无意识的调笑,像是夸赞,又怯怯地偷摸见不得光。阿兰冷着一张脸,不回应他的呼叫。喊他的少年叫那木罕,没大他几岁,也是冬季转场来的,如今就住在他家毡房的另一头。
阿兰烦躁的赶着羊,来回踱步,那木罕见便笑了,挥着脏污的长袖袍向前挥,替他把外头的羊拉进围栏,扣上了木门。
阿兰睨了他一眼,似是不高兴,下马来,往上圈上盖篷布,那木罕也要凑过搭把手。阿兰道:「我不要你帮。」
那木罕依旧笑嘻嘻的,他撑着布,帮阿兰从大顶下脱出来。阿兰不理他,自己用麻绳捆了布角,那木罕无言的替他扎另一边,脸上仍带着笑。扎完了篷布,他冲着阿兰看,阿兰一脸不解,却见那木罕眼里的笑意更深了,眼尾的纹路弯起浅浅的一条沟壑。他尚年少,却被西风吹皱了皮肤,但眼睛依旧是亮的,带着朝气,粼粼地折着夕阳的光。
阿兰问他干什么,他的马鞭虚握在掌心,始终没有挥出去。那木罕兀自乐了半天,阿兰见他独自傻笑,转身就要走,那粗糙的,带着热度的手就覆上他的头顶,替他掀去挂在发梢的枯草。那木罕将草叶放在手中那么一吹,无根的脉叶就打着旋儿往上飞,飞得不高,很快落在了地上。
那木罕对他道:「前头有匹马儿要死了。你去看不。」
阿兰别脸说不去。
那木罕打了个呼哨,那声短促,轻巧,也如草叶打着旋儿,吹罢他又转头看向阿兰,问去不去。阿兰看着他黑里透红的脸,看着他袄领上的茶渍。那一身灰布也泛着黄,扯着几个不大不小的口子,他看到那木罕背后如火一样的冷日,他沉默着,没有回答。
最后他们还是走到了那块地上,大人们早已散开了,只有马儿侧躺在地上,无力地昂着头,眼睛是通红的,阿兰走过去,揪了一把枯草,凑在它的嘴旁,马儿虚虚的嚼了几口,扑腾着蹄子。那木罕扶着它的身子,说站不起来了。
他和阿兰蹲在那个小小的马旁,鼓起的肚皮旁是瘦削的腐烂的肌骨,招惹了一群苍蝇,嗡嗡嗡的盘旋着。天上也有鸟在盘旋。
那木罕说:「乌鸦会来吃掉尸体。」
阿兰没有回答。他站起身,牵过自己的马,然后说他们说要去南方的村子里。
「那里很远。」
那木罕眯着眼睛,琥珀色的瞳孔里仍然带闪着璀璨的光芒。阿兰问他什么时候走。那木罕说今晚。
冬天太长了,严寒让每个人都不好过活,也激发了他们血液里的与生俱来的野性。今夜月薄,繁星无数,却笼在一层浑浊的雾里,茫茫的看不清楚。
阿兰在帐前坐了会儿,空气依旧是干燥的,如刀一样割着穹野,他呵了一口气。试着和那木罕般吹口哨,吹了半天,只有呲呲的气声。他仰头看了一眼薄雾下的月亮,转身进了帐篷。篝火噼里啪啦地烧着,他用锅接了雪水,放在上头烧。又翻出一个奶块,在嘴里嚼了几下,无意识地吞咽下去。
他盘坐在那个铺着毯子的床上,毯子油腻腻的,污垢从中心往外逐渐散去,水逐渐冒泡,升起蒸腾的热气。阿兰脱掉外袍,露出皱巴巴的束衣。他将袍子垫在身下,用水瓢挽了一勺水,扑在缠着的辫子上,这个季节洗澡要冻坏人。而他的习惯来自于他的母亲,阿兰只取了一点水,把头发浅浅捋了捋。
他正将瓢中剩下的水浇到掌心,忽听得远处有马蹄声来。阿兰心下一紧,放下东西挑开帷帐往外走,风钻入他的袖口,湿润的发迅速被冻上了一层霜,他往外跑,绕过围结的大人群,穿过一个又一个部落,急匆匆地,他穿过领地,往更前处走去。他人旁观着他奔跑,顾自卸着从村里打来的物资,沉默着,一双双眼跟随着阿兰的脚步,天际昏沉,他茫然地在部落里绕圈,帐子旁的婆婆伸出她枯朽的,干瘦的手指,抓住阿兰的胳膊,示意他先停下来。
年迈的女人的嘴已经瘪了进去,说话也含含糊糊的,她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拉着阿兰坐到旁边,用粗布擦干净瓷碗,去屋内倒了一杯茶。味道很腥,很厚,奶脂挂在唇上好像羊油般腻。婆婆见他喝了茶,讲了句好孩子,随后去拉他的单衣袖口,被她这样一扯,暖意反复从肩头顺溜而下,阿兰捧着奶茶烘手,垂下眼不说话。
女人下坠的眼皮挂住她浑浊的眸,杵头如一杆清瘦的木杆,裹在宽厚的皮袄里。她的眼睛始终看着阿兰,昏黄的火星成为她瞳孔里的一点光,幽幽地亮着。她不说话,却佝偻着背立在穹野之间。他们说长者都是很有智慧的,在年长者身边能得到内心的平静,或许是他们最接近死亡。立在死亡岸边的老人,也是离生最近的人。
这都是族中很古老很早的传说。但阿兰却不太明白,他像是一个未曾开化的人,也许是狗,也许是狼。他对所有的一切都朦胧的有感,而那稀薄的感悟留在血脉里,他以此觉悟了些什么。但依旧是没有人教导他,告诉他。他只是用本能拉开了一把弓,眯着眼,让风声带着他扬起的柔软的长发,顺着呼哨的箭簇往前驰去。那时候他便不再想了。
不再想过去,也不再想以后。
黄昏已经滚尽,浩瀚的星空下依然藏有金乌的影子。
阿兰喝完一杯茶,觉得天地旷野如一面透风的墙,头顶高悬的月儿射下朦胧的光,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摆手拒绝婆婆给他在倒,站起身,正要行步,却不知要往何处去。
北方肆虐,吹着他茫然又清明的灵魂,这时那木罕拍了他的肩膀,问:「你在找我?」
他依旧是带着那点笑意,弯着眼,只是今夜的衣裳看上去旧了些。那一眼阿兰觉得他有些老了,好像那条长河里他抛下他,独自行进了一段。他的笑容依旧,只是有一点疲惫。
阿兰看倒那木罕的瞬间涌上了一股他自己都说不明白的情绪,只觉得委屈,他恶狠狠地盯着那木罕看了一眼。那木罕去抓他的肩膀,却被阿兰甩着胳膊,抽了一巴掌。
阿兰红着眼,不作声地往前走,回到他来的地方。那木罕依旧笑着,他看着他离开的方向,轻步追了上去。老人捧着碗,坐在远处,轻轻地,慢慢地唱着一首不成调的歌。
那木罕随着歌声追着阿兰进了他的帐篷,洗了一半的水在铁盆里黑黜黜的,已经凉透了,炉子里的火还在烧着,跳跃着,橙色的光下,他看到阿兰透红的眼眶。
阿兰的眼睛是蓝色的,他散发披在肩上,发尾已被冻干了。那木罕从那张矮床上去看阿兰的眼,他所见到的,只有那空旷的蓝色。
他蹲在床前,看到阿兰脚上的鹿皮靴,靴头尖尖翘起,随着一晃一晃。阿兰靠在脱下的袄间,终于生出了一些暖意,整个人开始懒散起来。他靠在一边,心中气性始终没过。那木罕瞧着他,也不说话。阿兰睨他一眼,他也就这样直白地将目光撞过去,阿兰便别过去不看他。
那木罕勾着笑,伸手去抓阿兰的脚踝。阿兰被他这样一抓,便又将头转过来,恶狠狠地蹬着他,像是问他要做什么。趁着他回头的功夫,那木罕借力脱下了他的靴子,然后在阿兰诧异间,站起身,将唇烙在他额上。他的胸膛贴着阿兰的脸,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炽热,带着那股油腻的,脏兮兮的味道。阿兰错愕间,那木罕已经站起来,他弯着眼,耳朵间吊着一个绿松石的坠子。他起身后哈哈大笑,像是作弄成功了一般,得意地往帐外走去。
阿兰掉了一只鞋,好像被他挂在了这张床上。追也不是,骂也不是,被那木罕摸过的那只脚好像全然木在了原地,只有脚底传来后知后觉的暖意,好像他的手仍在抚摸他的脚踝。
阿兰眨了眨眼,盘起腿,奋力擦了擦眼,然后愤然地倒在塌上。
那一点暖意好像已不是他所能知足的,他好像又明白了些什么。而那点情绪他在肺腑里饶了个圈,也被当做一口白气吐出。
天还未破晓的时候,那木罕就掀开了帐子,他迈着大步进来。阿兰在榻上睡得迷迷糊糊,睡出一身汗,被风一灌,便有些觉冷。他揽紧了盖在肩上的袄,只露出毛下一点下巴。
他才醒的时候人迷糊,平日里那木罕也不敢这样闹他,只是昨夜之后有什么事情隐隐改变了,那木罕也说不清楚。天幕尚透青的时候他就迫不及待地起来,一股脑儿冲进阿兰的帷帐,此刻在阿兰面前,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眨着眼,摸着头,腼腆又爽朗地笑着,两颊飞起的红晕如绯霞绕在朝阳间,阿兰眨着眼,嗓音干涉地问他做什么。
那木罕的眸中像是燃着一团火,烧着极强的生力。他说春天来了。
他笑着对裹成一团球的阿兰说春天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