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一声,车门关闭。
车内陷入黑暗。
仅有的光线从侧边一扇小窗透进来,照亮了青年侧脸的轮廓,以及两个随行武装人员。他们一左一右坐着,前方是铁网,将黑色押运车内的空间分为两个部分。
铁网的另一边,分部长手握方向盘,正在开车。
苏子沫默默往外望去。
天空很蓝,废墟是灰色的。层叠连片,像是某种大型生物的骨骼,他们现在就穿行在城市的遗骸中。
阳光洒下,大厦玻璃幕墙依然光亮,然而有些已经爬满了植被。重建的速度远比不上城市被一次大型灾害破坏的速度,有些片区就只能被暂时搁置。
在这样的地方,人类建起了通行四方的高架桥,几乎恢复了公路网。
这时,前方传来说话声。
“政府已经考虑取消重建计划,将这片划为旅游区了。”
苏子沫依旧在看窗外:“也挺好。”
他有多久没回总部了?
5年,还是7年?
今年他20岁,这已是他人生的四分之一了。他逃离那个地方,仿佛就把一切不堪和难以启齿都留在了那里。
好像他从没带过什么好消息。
“刚开始啊,没了解情况,讲话比较严厉,你别往心里去。”后视镜里,那双冷灰色眼睛弧度柔和下来,原本微蹙的长眉随之打开。
苏子沫摇了摇头,声音很低:“不,按规矩办事,江局,您的用心我是知道的。”
“没关系,聊聊天嘛,”分部长江庭侧头笑笑,“我已经让人跟小同志了解情况了。事态紧急,组织没有不让你自主决策,跟我们打声报告就行啦,为什么没打啊?”
处理局规定,遭遇重大突发事件,除自身无条件的,必须事先请示上级,得到下一步行动的指示,否则绝不可擅自行动。
违规者将会受到审查,并处一段时间的限制令,甚至……在备案中上调危险等级。
青年微微垂下眼。
江庭瞥他一眼:“我喜欢果断,有话就讲嘛。”
苏子沫沉默了三秒,最后说:“…不打报告,人来得快。”
…来抓他的,当然快。
“好啊,年轻人有冲劲,心系小同志的生命安全,想赶紧解决事情,嗯,是好事啊。”
江庭哈哈一笑,方向盘打过弯,神色微肃:
“但是呢,小苏,我们还是要注意一下影响。关于组织协调的问题,哎,这方面你还是要注意一下。”
“江局,是我的不对,主要责任在我。”
“嗯,知错就好,俗话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这次啊,也给组织立了功了。组织清楚你的功劳,有什么生活上的困难尽管提。但是,毕竟不合规矩,程序,你还是得走一走。”
江庭把目光收回,专心开车:
“回去写个检讨,扣一个月绩效,限制令和他们讨论一下,就签一个礼拜。也给你放个假,这回啊,好好反思。刚好,几年没回来了,不回家看看?”
“那几个老人,可挂念你了,哎,时不时来找我打听你的近况。人老了,身体不好,有空啊,多回去看看。”
“……嗯。”
那儿不是他的家。
他清楚自己不属于那里。他身上缺点很多,但从来不是一个厚脸皮的人。但苏子沫知道,如果出声反驳,这个话题就会继续下去,所以他回答“嗯。”
一路上,都没有人再说话。
太阳在天空中渐渐偏移,等到车门再次开启的时候,踩下的影子已经很长了。
“走吧。”
这也是一片用铁网围起来的地方,顶部尖锐锋利,缠绕着通电的拦网。入口哨卡的小亭子里站着一个士兵,两侧分别还站了一个,手里托着枪。
核验身份后,升降杆抬起。
往前又走了一会,空地上停着一架直升机。他走在第一个,两名武装人员押送他走上舷梯,江庭在最后面。
进入机舱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万里无云,没有风。
一切平静如常。
然而心脏隐隐下坠,不安像黑色的手,在那一刻攥紧了它。
“江局。”他忽然开口。
江庭抬起头来,看向他。
“我离开九区这段时间,”苏子沫说,“请务必加强九区防卫。”
“你说说看。”
“不太对劲。剿灭的组织背后还有推手,就怕万一。如果想动手,是我的话,会选现在。”
……
天完全黑下去了,灯光渐次亮起。
这里比九区亮得多,也稠得多,金黄的点和线绵延到很远。下了直升机后,又坐上车,大概开了40多分钟,最后停在一栋二层白色小洋楼院外。
验证过后,警卫微微点头,两名武装人员敬了个礼,留在了闸机外边。
青年手上的能力限制装置发出滴滴一声响,向两侧分开,重组为两个深红色手环。江庭站在门口,冲他点了下下巴,说:“不早了,早点休息。”
苏子沫笑了笑:“好。”
等到车辆的影子从视野中消失,青年才转身,向屋子走去。
手指触碰到门把。
他轻轻推开——屋内没有开灯,只有门缝透进一束光亮。玄关立着鞋柜,他迟疑了两秒,关上门,进入客厅。
客厅的布置极其简陋,茶桌,小沙发,还有正对的一个电视。唯一的暖黄色从楼上透出来,苏子沫踏上旋梯,手脚很轻,几乎没发出一点声音。
二楼右手边一扇门半掩着,那是书房的门。青年近乡情怯般在门外站定,半只眼露在光里。
许久。
可能足足有十分钟,他轻轻抬起手,用指关节叩了两下房门。
门里沙沙的书写声停止了。
“小—混—蛋——!”
咬牙切齿的声音响起,而后门被猛地拉开。
这是个黑色头发,茶色眼睛,只穿一件白衬衫和西裤的男人。很年轻,大概只有三十出头,嘴上叼了根棒棒糖。
“…老师。”
苏子沫垂下眼。
“长大了,翅膀硬了,就天天不着家?那么怕干什么,我家里,也没有杀人的刀嘛。”苏璟把嘴里的棒棒糖取出来,一手支着门框,一手往门内一点:“坐,进来坐。”
青年顺从地低头迈步,在经过苏璟的时候,男人用手比了比高度,目光柔和了些:
“都长这么高了,嗯?比我还高。”
苏子沫没有坐。
他站在书桌旁边,微微低头,双手放在身前。
“我身上有虫子?”苏璟哧笑。
苏子沫很快摇头。
“躲我那么远,不是怕虫子是什么?”
苏子沫低声说:“没有。”
“你呀你,”苏璟叹了口气,指指书桌旁两把椅子中的一把,“坐那吧。”
苏子沫向前一步坐下,他坐得很直,但头依然是低的。
“这次的事情,我听小江说了。”
苏璟闲闲倚靠桌子,右手以拿烟的姿势放在腿上,只不过换成了棒棒糖。他另一只手单手提起茶盅,金红的茶汤注入杯子,还在冒着热气。
倒至七分满,他捏起茶杯,往苏子沫的方向一放。
“她叫什么?”
“…舒懿。”
“女孩子多大了?”
“…我错了,老师。”
“嗯?不要答非所问。”苏璟抬眼看他,用搪瓷杯喝了口茶。
苏子沫顿了一下,还是说:“…18。”
“好事啊。回头我见到B市的同志,帮你问一声啊。”苏璟一笑。
“老师,”苏子沫欲言又止,“…我们没有关系。杨长官安排的,只是搭档。”
“关系可以发展嘛。”苏璟又呷了口茶,往上看,眼睛带笑,“支支吾吾的,不是对人家有好感?你要没感觉,早对我摆出张臭脸了。”
“……”
苏子沫脸刷一下冷了,他终于抬起头来,冰水一样,硬邦邦对着苏璟的脸:“你自己都没着家,还有空关心别人。”
咯一声,杯子被放到桌面上,用了力气。
“什么话什么话?”苏璟不笑了。
苏璟不笑,苏子沫就开始笑了。不过是冷笑:“怕什么呀?关系可以发展嘛。”
“好哇,”苏璟瞪大眼睛,把棒棒糖放回嘴里,“长大了,敢跟我发脾气了?”
“老人身体不好,你还不成家。”苏子沫继续说,“都35了,我才20。”
“!”
男人腾地站起,指着门口:“出去。”
“我不,我要给你做思想工作。”
“小混蛋。”
“老混蛋。”
“我不老,35岁正是做事的年纪。”
“你要奔四了。”
苏璟一拍桌子,难以置信,指着他:“嘿,反了你了!”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苏子沫冷笑。
“我是你老师!”
“你又不是我b——”
声音戛然而止。
但是,来不及了。
气氛陡然降至冰点,苏璟脸上的血色好像一瞬间就被抽空了。男人原本身形挺拔,立如松竹,然而现在,夜风唰拉拉翻起桌面上的工作日志,也像是把他沙一样聚成的人形吹垮了,轰然倒塌、四散。
四目相对,苏子沫张了张口,那瞬间苏璟苍白疲倦的神情撞进眼里,是他无法承受的东西。
他只能把脸撇到一边,低眉敛目,说:“…对不起。”
然后,他逃也似地离开了房间。
催婚果然使人破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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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