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垂眼，根本不敢抬头对上步步逼近的萧凛的脸。
活不成了。
攥住她手腕的那只手，铁箍力道，冰凉微颤。
苏瑶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全身血都冻住，一步一步机械地往身后墙角躲。
“瑶、瑶？” 萧凛声音像是从深渊里荡出来的，又轻又慢，却砸在她耳膜回声不辍、嗡嗡作响。
“大…大人…” 苏瑶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废了好些力气挤出了点谄媚的笑，结果比哭还难看。“您听我解释！什么瑶瑶，那都是…都是傅玥郡主她…她口无遮拦！对！她脑子不太好使！她瞎叫的！小的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就叫柳时樱！如假包换！” 她语速快如连珠炮，恨不得把心肝脾肺肾都掏出来亮一亮。
萧凛没说话，只是攥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他微微低着头，冰冷的面具几乎要贴上苏瑶的额头。从两个眼邃，苏瑶努力探勘着，却琢磨不到他的任何情绪，那里黑得深不见底。
诊室里死寂一片，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苏瑶是急促而恐惧的短喘，萧凛的则压抑得几乎听不见，却又蓄势如即将爆发的火山。空中弥漫一股药汁交融的苦涩气味，苏瑶不禁狂想到玛丽苏小说女主会干出的事——
直接二话不说一个强吻，先亲懵他丫的，然后再找机会闪人！
自知没这怂胆的苏瑶绝望地闭上眼，心道：俗话说得多好啊，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轰轰烈烈穿越一场，没挂在狠人王爷手里。没被家长里短宅斗搞死。好不容易从上辈子的打工人翻身成老板做买卖都没赔死。
最后就因为被叫了一个小名折在这死太监手里……
真是憋屈他妈给憋屈开门——憋屈到家了!也不知道，自己这身“手艺”能不能在阴曹地府开个店，顺便贿赂贿赂黑白无常啥的……
苏瑶正魂飞天外时，听见了一声轻叹。
那鳖嘴般将她手腕扒得死死的手，力道竟然……松了？！
虽然依旧没放开，却不再有随时要捏碎骨头的狠劲。紧接着，苏瑶甚至感觉到那只冰凉的手，指腹似乎带着极其轻微的颤抖，浅浅于她腕间摩挲了下。
苏瑶猛地睁开眼，惊疑不定地看向萧凛。
幻觉！一定是临死前的幻觉！
萧凛依然低着头，面具冰冷。
“大人……我，我说的是真的。你可以……”
“别说话！”
他迅速回道，貌似憋着气，连脖子都憋红了。
……听我说话这么堵的吗？苏瑶嘴角颤抖。
“这里……很辛苦吧？”
“……”
等了他缓了许久，却忽然这样冒出这样前言不搭后语的一句话，苏瑶不由咽了口唾沫。
这就……开始慰问了？就这？您老刚才那副要吃人的架势，就为了问这一嘴？您这情绪管理是坐过山车吗？还是面具戴太久缺氧脑子坏了？没当过好人显着您了是么？
“这里……我们店？辛苦算个球，买卖挣钱比什么都强。”
酸涩中，萧凛终于轻轻笑了一声。
怎么换了身容貌，还是这幅财迷样。
“我不是说这个。”萧凛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还带了一丝苏瑶熟悉的、让她烦得牙痒痒的慵懒调调。
听他笑声，苏瑶还是一丝也放松不下来。
“对不住。”
“？”
“！”
“大人，您您您……这就，折我寿了！”苏瑶嘴角抽搐道。
你你你发什么病呢老太监！
“我该早点找到你的。”直到这时萧凛面具一动，苏瑶才看清那双眼中温清的水光。
“……找？”
那个，杀伐随心好不威风，不教天下人相负的九千岁大人……竟在自己面前，红了眼？
她怔了许久，最后用自己也认不出的喑哑声音问出口道：“找到我？”
柳家次女，深居闺阁，平平无奇。
能是找她？
应该不可能。
苏瑶其人，远在千年，远不可及。
难道找我？
着实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除非。
除非？！
苏瑶反应过来，强支出力气反握住萧凛手腕。
“你是谁！”
她一声清脆，萧凛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面具后的目光，透过那两个孔洞，沉沉地落在苏瑶脸上。那眼神沉默复杂，琢了时光的尘埃，着了失而复得的狂喜，又浸了深不见底的痛疚，最终，汹涌澎湃都被强行压回深潭，只余下一片看似平静无比的幽深。
好生可怕的无言。
苏瑶头皮发麻，只觉那烧得发烫又寒得生疼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一寸一寸，贪婪，克制，连带挖出带血又携泪的淋漓……
她难堪，别过脸去。
又觉不甘心，报以同样的眼神赐去眼前人。
裴，纮。
是你吗？
是你吗……
是你吗！
“让我，让我看看你的脸——”她憋了好久，终究没有勇气喊出那个名字。
萧凛无言，身子晃了晃，应声机械地抬起手。
擦开了半絮引绳，终于，面前这位声名鼎鼎的掌权人，露出了半侧面肤僵硬，苍白似霾的面庞。
她瞳孔随之放大。
面具下的这张脸……
线条整体流畅，但是细微处又有些沟壑，似是伤痕，又像是缝补不周的后遗。
不止山根高耸，单单那双挺立傲人鼻子，日光从侧旁的窗边照下来便被其遮了大半张脸。
最要命的就是这双偏细长的眼睛，不知怎么，她本不愿多去理会萧凛现在的心思，可就是如同被勾了魂般对上正深邃又专注地盯着她的幽黑。
他长得极好。
不……
是这张脸长得极好。
忽视掉细小瑕疵，苏瑶承认这张脸都可以收录进她的整容范本里。
她皱起眉。
这样好的一张脸，她竟然无一丝印象。
她眼神复杂地在那半张标致的脸上游走着，探寻着十年光阴可能造就的所有异数，可不管怎样，却都唤不起一丝熟悉之感。
尘烟之中，萧凛拨开面具的手似乎被什么跘住一般，不再动弹。
“你……只让看半张脸吗？”苏瑶狐疑道。
“……”
他皱起眉，似乎在思考这个“相当严重”的问题。
苏瑶见他不搭话，心一横上手就要拽开那支磨蹭在脸中央的手及面具：“别墨迹了！”
“咣当”一声，一声闷响从二人身后骤然响起！
苏瑶反应不及，慌忙推开近不可及的萧凛。
萧凛则迅速戴上面具，不动声色系上引绳。
待到二人收拾好一同看向噪音源时，地上的叠罗汉依旧没有起明白身。
“哎呦……我说傅家大郡主小姐你人看着那么瘦，怎么这么沉啊？快压死我了！”
“闭嘴吧你这鸡爪！我上边还有人呢……”
“我起来，起来了……”
“欸？咱们怎么进来的……”
“欸？真的哎，门开了……”
“门……门呢？”
“门在……我底下压着呢……”
“……”
“……”
“……”
“……”
苏瑶、萧凛：“……”
“我……我们马上起来，这……这就滚。”
“呜呜呜门怎么安啊，我不会……”
“……他们俩是不是在瞪我们？”
“你看错了，他们俩在瞪门。”
“郡主可……可是，门……有什么好瞪的？”
“我哪知道！他们就是在瞪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