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先昀一瞬间余述上身，语速都快了很多：“大师，当初你也拿了我的钱了吧？怎么收了两份钱还心安理得地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呢？”
大师没说话，拿过自己的宣传小白板涂涂改改，下面加了一行小字，“情感调解和私人委托勿扰”，然后放回原位。
“回家吧孩子们，好吗？我真的很想下班。”大师双手合十，言辞恳切。
“谢谢。”
“对不起啊。”
两人在路上同时开口，意识到对方和自己说的意思南辕北辙之后，对视了一眼。
“有什么可对不起的，”余述问他，“你又没收我的十块钱，也是受害者。”
“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要不是我盲目给你注入自信，你就不会有这么大落差，也不会有今天中午那么难受。”迟先昀说。
余述嘴角上扬，眼尾出现细微的皱纹，这是他自报道那天之后第一个生动的表情：“我那是咽炎加上肠胃水土不服，哪有那么脆弱。难道给我的小零食也是负罪感的补偿吗？”
迟先昀反驳：“倒也不是。我就是想让你给我试个毒，之前喜欢买了很多，结果过期了，我看你今天吃了也没事，那就应该还能……”
“真过期了？”余述表情一瞬间变得凝重，吓得迟先昀差点以为又要经历一次道德审判。他翻出那个包装，生产日期和保质期的小字已经模糊不清，但好像还没过期几天。
结果他只是说：“没事，凑合吃吧。”
“这你又不较真了……”迟先昀对触发余述炸毛形态的临界条件又有了新的认知，“是不是挺好吃的？”
“嗯。”
“太遗憾了，我还想听你骂我呢。”
“你……！”余述实在是搞不懂这个人，明明行为上处处关心，嘴上却是怎么气人怎么来，每次都让他油然而生的感激之情无处安放。
“周六，你会去聚餐吧？大家都来。”迟先昀试探着问。
“什么时候定的？我怎么不知道。”
迟先昀想说，班长宣布的时候，你正在和前座姑娘一起听歌呢。
“中午说的，王为敏还说让超过平均分的人多花钱。”
“哦。”
“不许‘哦’，去不去说话。”
一阵铃声响起，余述一看屏幕，来自山药的视频电话。这小子可算想起他来了，他又惊又喜。迟先昀从来没在他脸上看见过这样的表情，于是问：“谁啊？”
“啊，一个朋友。”余述对手机的各项功能还不太熟练，铃声越响他越慌乱。迟先昀凑上去，指示他点接听键。
“哪里的朋友？”
“老家的。”
视频接通，屏幕上赫然出现两个人的脸，余述赶忙对着镜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发型，好显得不那么憔悴。
原来他还有这么好的朋友，接个电话都会这么慌乱的朋友！
迟先昀不方便出镜，但也没办法走，谁叫余述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于是他走在余述前面，装作无心地听着后面的对话。
“你怎么才想起来给我打电话！我以为你去了新学校之后喜新厌旧了呢！”
“哎呦，我们一开学就考试，也很忙的！之后我主动打给你好不好？”
咚的一声，迟先昀不小心撞在了铁皮垃圾桶上。
山药眨眨眼：“述哥，你，你那边什么声啊，核弹，爆，爆炸了？”
余述一抬头，一地垃圾旁边有一个捂着脚的人形。看清脸之后他笑得前仰后合：“差不多吧，有条狗跟垃圾桶追尾了。”
“哦，那这狗还，挺坚强的，都没听见它叫。”
山药说边明的气候比家里湿润得多，嘴唇终于不起皮了。他说新学校一切都好，老师好像根本不管他们学习，而且他轻轻松松就能考前几名，因此压力没有之前大。他说现在也有人罩着他，不用余述担心。
“述哥，立身中学的感觉怎么样？那里是不是可好了？”
“啊，对呀，”余述脸上的笑容僵掉了两秒，他眼睛向上看，在回忆中搜寻一些细节以说服自己也说服别人，“嗯，大家都特别厉害，班级氛围特别友善，他们还教我打游戏来着哈哈……”
他一边说一边握紧拳头给自己打气，说到最后自己都信了。
“你真幸运，真羡慕你。述哥你就是我们迁明的骄傲，一定不能让我们失望啊！”
“诶，诶。”余述一边点头一边喘着粗气，那种熟悉的呕吐感又要回来了。
考上一个好学校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这其中的滋味只有自己知道。他寒暄两句，很快挂掉了电话。
迟先昀坐在垃圾桶旁边看手机，屏幕的一小块亮光照亮了他皱紧的眉头。他又在摩挲自己胳膊上的那块疤。
“你是想等环卫的车过来给你收走吗？”余述拍拍迟先昀后背，“起来吧，地上凉。”
迟先昀收起手机，但是没动。
余述伸出一只手：“真撞疼啦？”
迟先昀拉住，把整个身体的重心都放在了那只手上。
“讹人是不是？是不是讹人！”余述突然模仿起春晚小品里范伟的口音，把迟先昀都吓了一跳。
“我以为谁把电视打开了！”迟先昀松开他的手，学着赵本山大忽悠的语气继续接戏，“我没病，我能自己走两步。”
“刚才说到哪儿了？”
“周六，去不去。”
迟先昀眼巴巴地盯着他，好像这脚是余述给他撞的一样。
余述想了一会儿：“你们学霸出钱出这么多，我去吃霸王餐好像有点不合适吧……”
迟先昀身残志坚地加快了脚步。
“但是你放心，因为我很讨厌你，我巴不得你多出钱就为了请我吃饭，为了你，我有再高的道德标准也得去！要是吃你一个人的霸王餐才好呢！所以我确定、一定以及肯定会准时出席，保证让你的钱损失得物超所值，行不行？”余述大声喊道。
迟先昀爽朗地大笑起来，背过身向他挥挥手，潇洒道别。
“小昀回来啦！快洗手去，大家一起吃饭。”温柔的中年女人接过他的书包。
“不用。”迟先昀没给她，在门口脱了鞋，径直走到自己屋里换了衣服，在卫生间洗了把脸，磨蹭了一会儿，才走到客厅。
中年男人还是一如既往地威严，面无表情。尽管他的前后左右没有任何固形物支撑，迟先昀还是觉得那里有一堵无形的墙，把这个男人压成了一根直立的木桩。
男人注意到了迟先昀，鹰一样的目光射过来：“快点过来，别在那里浪费时间。”
“一家人终于聚齐了。”中年女人举起杯子，“小昀，你爸爸好不容易休假回来一趟，快给他倒点酒！”
“虽然是休假，但还要遵守纪律，我喝水吧。”男人制止了迟先昀的动作，视线在他手腕上停住。
“怎，怎么了？”迟先昀下意识地把手放在那里。
只见男人啪的一下把筷子撂下：“怎么还抠！我说过多少回不要抠！留了疤消不掉了怎么办？你是不是完全记不住！”
“哎红岭，你别着急，好不容易回来一次，跟儿子聊点开心的吧。”中年女人说到。
“我是想好好聊天，可你看你哪里让我满意？每天从起床到入睡都懒散得要命，回家连书包都要你妈给你拿，吃饭也要人催个好几遍才能出来。你要是到了训练基地，三天就被指导员打回原籍你信不信？”迟红岭喝了口白开水，“听说你们开学就月考了，成绩怎么样？”
迟先昀默默回答：“还可以吧……班级第三，年级第十。”
“呵，‘还可以吧’，你对自己的标准就这么宽松，怪不得没办法进步。赵澜，你也是，怎么我不在家你就这样惯着他？”
赵澜似笑非笑，进入了表情僵硬的恐怖谷状态：“对，是我的错。以后我要求他更严格一点，严格一点。”
沉默，沉默的一餐饭，地下掉根针都能听得见，迟先昀恍惚间看见自己家的墙上好像挂了四个绿底白色的大字——“令行禁止”。与他如影随形的呕吐感从胃悄悄扩散，顺着神经和血管流经四肢。他想起屋里应该还有几袋梅条，但现在肯定不是去拿的时候。
吃完饭，迟红岭好像有什么事，急忙走了。剩下迟先昀和赵澜收拾桌上残局，一桌子菜，三口人都没吃多少，尤其是酸菜白肉。迟先昀清洗了几个杯子，意识到妈妈躲在厨房里一直没出来，结果发现她正扶着锅沿喝一碗酸菜汤。
“哎，小昀，你也喝一点吧？”赵澜抹抹眼睛，又拿了一个空碗盛上，“喝点这个暖胃。”
其实一点也不暖胃，红糖姜茶才暖胃。妈妈真能自欺欺人。
迟先昀把碗端过来，抿了一口。今天的酸菜好像没什么味道，一点都不酸，汤里只有动物脂肪那种油腻的味道。
“我年轻时候最喜欢这个汤了，在东北上学的时候天天喝。”
“嗯，我知道，妈。”迟先昀已经听过一万遍这个故事了，甚至倒背如流，但他还是做了耐心的听众。
“当时我在班上是班长，力学班的班长，那个专业本身就没几个女生，我们就跟大熊猫似的。哈哈，他们男生都给我起外号，叫……”
“酸菜大姐！”母子异口同声。
“当时还有一个锅包肉小妹，前两天我看她朋友圈，都自己一个人去北极旅游了，真行！”赵澜干笑了两声，“不过她当时就胆大，我们宿舍换灯泡、逮老鼠什么的她都干，直到现在还没结婚。我就不行，我生活能力太差。”
碗放在大理石的桌台上，里面的黄色液体摇摇晃晃。母亲的青春故事似乎就这样戛然而止，虎头蛇尾。
“妈，”迟先昀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如果要离婚的话，你也会一个人去看极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