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阳光正好,暖洋洋的,林见夏正在花店帮忙包花,手机响了一声。
他看了一眼屏幕——陆砚修。他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先开口了。
“下午有空吗?”
声音有点哑,和平时的清冷不太一样。林见夏愣了一下。
“有啊,怎么了?”
“出来一下。”
“好,去哪?”
“学校门口。”
“几点?”
“现在。”
林见夏看了看手里的花,又看了看柜台后面的妈妈。他放下剪刀。“妈,我出去一下。”
“去哪?”
“学校。”
林妈妈看了他一眼。“小砚?”
“嗯。”
“去吧。”林妈妈接过他手里的花,“晚上回来吃饭吗?”
“不知道,到时候再说。”
他抓起外套就往外跑。跑到校门口的时候,远远看见陆砚修站在那棵梧桐树下。黑色羽绒服,灰色围巾,和平时一样。但林见夏走近了,发现他今天的表情不太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平时那张很平静的脸,现在好像绷得更紧了。
“怎么了?”他问。
陆砚修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递给林见夏。
林见夏接过来看。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备注名是“爸”。
“这周回家一趟。有些事要谈。关于你大学专业的事,我有我的安排。”
林见夏看着这行字,心里忽然沉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陆砚修。
“你爸……”
“他想让我学金融。”陆砚修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林见夏看见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指节发白。
“你跟他提过气象的事吗?”
“提过。”
“他怎么说?”
陆砚修没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见夏以为他不会说了。
“他说,学那个有什么用。”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听见。林见夏看着他。陆砚修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表情很平静。但林见夏看见他的眼睛,比平时暗了一点。不是那种没睡好的暗,是那种……光灭了。
“那你呢?”他问,“你怎么想?”
陆砚修看着他。“我想学气象。”
“那就学。”
“可是——”
“可是什么?”林见夏往前走了一步,“你爸不同意,你就不学了?”
陆砚修没说话。
林见夏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很暗,像秋天的湖水被乌云遮住了。他忽然想起陆砚修以前说过的话——“我爸说,梦想是浪费时间的东西。”“只要把该做的事做好就行。”原来不是没有梦想。是不敢有。
“陆砚修。”他叫他的名字。
“嗯。”
“你听我说。”他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凉,比平时还凉。“你想学什么,就学什么。你爸不同意,你就跟他讲。讲不通,就慢慢讲。实在不行,你就让他看看,你学气象也能学得很好。”
他看着他的眼睛。“反正我支持你。”
陆砚修看着他。那双暗下去的眼睛里,好像有一点光在动。很小,很轻,像湖面上终于有了一丝风。
“你爸那边,”林见夏说,“我陪你。”
陆砚修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过了很久,他轻轻说了一个字。
“好。”
风从他们中间吹过。梧桐树的叶子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
“走吧。”林见夏说,“去吃点东西。”
“嗯。”
两个人并肩往街上走。林见夏一直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他们去了常去的那家面馆。林见夏点了牛肉面,陆砚修点了清汤面。等面的时候,林见夏看着他。陆砚修低着头,看着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砚修。”
他抬起头。
“你什么时候回家?”
“明天。”
“那我陪你。”
陆砚修摇摇头。“不用。”
“为什么?”
“我爸……”他顿了顿,“说话不太好听。”
林见夏看着他。“那又怎样?”
陆砚修没说话。
“我又不怕。”林见夏说,“你怕吗?”
陆砚修看着他。过了几秒,他轻轻摇了摇头。
“那不就得了。”林见夏笑了,“明天我陪你。”
面上来了。两个人低头吃饭。吃到一半,林见夏忽然说:“你知道吗,我小时候特别怕我爸。”
陆砚修抬起头。
“他很凶。”林见夏说,“每次考试考不好,他就板着脸。我特别怕他,有次考了六十分,不敢回家,在街上转了两个小时。”
他顿了顿。
“后来他走了,我才发现,其实他一点都不凶。他只是不会表达。”他夹了一筷子面放进嘴里,嚼了嚼。“你爸可能也是这样。”
陆砚修看着他。
“他不是不关心你。”林见夏说,“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关心。”
陆砚修没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吃面。但林见夏看见他握着筷子的手,放松了一点。
吃完面,两个人走出面馆。天阴了,云层厚厚的,压得很低。
“要下雨了。”林见夏说。
“嗯。”
“你带伞了吗?”
“没有。”
林见夏从书包里拿出一把伞,递给他。“给你。”
陆砚修看着那把伞。“你呢?”
“我跑回去。”
“不行。”
“那一起走。”
他把伞撑开,举在两个人头顶。伞不大,两个人走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走到路口的时候,雨点开始落下来,打在伞面上,沙沙的。
林见夏把伞往陆砚修那边斜了一点。陆砚修看见了,伸手把伞柄往他那边推了推。
“你淋到了。”他说。
“你也是。”林见夏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林见夏笑了,陆砚修也弯了一下嘴角。
“那就一起淋。”林见夏说。
他把伞收起来。雨落在两个人身上,凉凉的,细细的。陆砚修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你疯了?”
“可能吧。”
两个人站在雨里,看着对方。雨越下越大,林见夏的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陆砚修的围巾也湿了,颜色变深了一点。但谁都没动。
“走吧。”林见夏说,“跑!”
他拉着陆砚修的手,在雨里跑起来。两个人跑过路口,跑过公交站,跑过那排梧桐树。雨打在脸上,凉凉的,但手心是热的。
跑到花店门口的时候,两个人都湿透了。林见夏喘着气,看着陆砚修。陆砚修也看着他。
“进来。”林见夏说,“换件衣服。”
“不用——”
“进来。”
他拉着陆砚修进了花店。林妈妈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两个人浑身湿透地冲进来,吓了一跳。
“你们俩干嘛去了?”
“淋雨。”林见夏说。
林妈妈瞪了他一眼。“赶紧上去换衣服,别感冒了。”
林见夏拉着陆砚修往楼上跑。他翻出一件干净的衣服递给陆砚修,自己换了一件。换完衣服,两个人坐在床边。窗外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哗哗的。
林见夏看着陆砚修。他的头发还有点湿,贴在额头上。他穿着自己的衣服,有点大,领口松松的。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雨,表情很安静。
“陆砚修。”
他转过头。
“明天,我陪你回家。”
陆砚修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好。”
林见夏笑了。他靠过去,把头放在陆砚修肩膀上。陆砚修的肩膀还是有点硬,但他不想动。
“不管怎样,”他说,“我都在。”
陆砚修没说话。但他伸出手,握住了林见夏的手。十指相扣。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房间很安静。
晚上,陆砚修要回去了。林见夏送他到门口。雨停了,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味道。
“明天几点?”林见夏问。
“下午两点。”
“我去找你。”
“嗯。”
林见夏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在灯光下又变回了那种透亮的琥珀色。里面有光,比白天亮了一点。
“陆砚修。”他叫他的名字。
“嗯。”
“不管他怎么说,你都别怕。”
陆砚修看着他。“好。”
林见夏笑了。他往前一步,抱了他一下。就一下,然后退开。
“明天见。”
“明天见。”
陆砚修转身走了。林见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风有点凉,但他心里很暖。
晚上,林见夏躺在床上。他看着天花板,想起今天陆砚修给他看的那条消息。“学那个有什么用。”他想起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灭了。
他心里有点疼。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
“陆砚修。”
“嗯。”
“明天的事,不要怕。”
“好。”
“不管他说什么,你都记住,你想学什么就学什么。”
等了一会儿。“记住了。”
“还有,我站你这边。”
又等了一会儿。“嗯。”
林见夏看着那个“嗯”。他知道陆砚修现在一定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对着那个笔记本。他想起他笔记本里那些字,那些他没看过但知道一定写得很认真的字。
他打字:“陆砚修。”
“嗯。”
“你知道吗,你其实特别勇敢。”
“为什么?”
“因为你敢喜欢我啊。”
这次等了很久。然后消息弹出来:“你也是。”
林见夏笑了。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看着天花板。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银白色的线。他想起今天在雨里,他拉着陆砚修跑的时候,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他闭上眼睛,嘴角弯着。明天,不管怎样,他都在。
城市的另一头。陆砚修坐在书桌前。他看着手机屏幕,看着那几句对话。他想起今天林见夏说“我站你这边”的时候,眼睛里的光。很亮,很暖。
他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颗金色的星星,旁边是几行字。他拿起笔,又写了一行:
“1.17 今天他知道了。他说他站我这边。他说我勇敢。明天他陪我回家。”
写完,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想起今天在雨里,他拉着自己跑的时候,手心很热。他想起他说“不管怎样,我都在”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很稳。
他合上笔记本,放在枕头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窗外有风,窗帘轻轻晃动。他闭上眼睛。明天,不管怎样,他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