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都犯了罪,虧缺了神的榮耀。」
出自<羅馬書>第三章23節。
儘管我從來沒有信過上帝,但這句話用來安慰自己還挺不錯的,畢竟寧願麻木不要敏銳是貧民區生存法則之一。
我坐在一個十字路口處,用垃圾桶裡翻出來的粉筆在一塊紙板上寫下「祝你擁有愉快的一天」,這有點難,因為紙板泡過水,很不幸,粉筆也泡過水,兩個濕答答的物體很難寫出明亮的文字來。
雖然這地方沒有上次尋找到的地方——一個頭頂有遮蓋,背後有排氣口的地方,不僅不怕下雨淋濕我的工具,還能偶爾蹭到一點暖氣——更加舒適,但是這裡地處大批哥譚市人民上班必經之地,人口基數上升了,那我得到他們丟下零錢的概率也提升了。為了提升日收入,犧牲部分舒適度是可以接受的。
有一個經典的三段論我很欣賞:「有人帶金子,必有人會丟掉金子,有人丟金子,就會有人撿到金子,我是人,故我可以撿到金子。」
由此可延伸出另一個結論:「有人帶零錢,必有人會把零錢給路邊的人,有人給出零錢,就會有人得到零錢,我是人,故我可以得到零錢。」
同樣,由此也不難推斷出我當前的職業:一位優秀的無錨定社會資產臨時汲取者。
我將我的工作道具擺放到身旁,耐心地等待著第一批早起上班的人。
有穿著筆挺西裝的人從我身邊走過,嘟囔著什麼「資源浪費」「影響市容」「納稅人」的詞彙,還揮手讓我離遠一些。
開什麼玩笑,這可是我昨天煞費口舌纔得到的好位置,怎麼可能因為一兩句話而讓出來。於是我往裡面縮了縮。
我心態平和地對他的背影小聲說:「老兄,世人都犯了罪,咱們半斤八兩,說不定過幾天你還需要求我分你一些地盤呢!」
他絕對沒有聽見,因為他去一棟寫字樓中犯他高達數千萬美刀的罪去了。而我,犯的罪比較輕:昨天和人在巷子裡自由搏擊,搶到了一塊過期三明治;前天從被蝙蝠俠打暈的毒品販子口袋裡摸出來幾張零錢;大前天我偷走了野貓的一小塊香腸。真對不起它,我實在是太餓了,以後我搶到了一整根香腸一定會分它一半。
有雙精緻的米白色皮靴短暫地停在我身前,一張紙鈔也隨之飄落。我連忙抓住,這可能就是我未來幾天唯一的經濟來源了。
「上帝保佑妳,好心的小姐……」我的客套話還沒有說完,那雙皮靴就從我眼前消失了。
我小心翼翼展開這張折疊了幾次的鈔票,確認這是否是一張假鈔。結果我不進判斷了這是一張貨真價實、具有購買力的鈔票,還驚喜地發現這是一張二十美刀的鈔票。如果節省一些用,能解決我一週的食物。
看來今天很幸運,說不定一會還有更多的好心人。我高興地反覆查看這張幸運的鈔票,仔細查看每一條褶皺和用藍色圓珠筆畫在角落上的玫瑰花塗鴉。
隨後,我將這張鈔票塞回了最深處的口袋,以防被別人偷走。
儘管接下來的時間沒什麼人願意給我幾張鈔票,但我還是心滿意足,津津有味地看著從我眼前走過的流動的、色彩明亮或黯淡的鞋子和褲腳,聽著街角或其他什麼地方傳來的警笛聲,可能是哪裡又發生了一起銀行搶劫案,也有可能是搶劫珠寶店,不過這一切都和我沒關係。
對外界太過在乎、太過敏銳和擔憂,會被餓死,或者是突然發瘋,只有把那些尖銳的東西用其他什麼東西裹起來纔能繼續正常地活下去。看,大家都一樣,都是爛掉的、犯了無可饒恕的罪過的,所以沒什麼好難過的。
一雙精緻小巧的皮鞋停在我身前,這大概是屬於一位家境不錯的小女孩的,通常這些孩子——儘管我們的年齡應該差不了太多,我可能還比他們小一些,但我總覺得我們是截然不同的兩個物種,存在生殖隔離——會心軟地在我面前放下幾張價值不菲的鈔票,或者是一些小孩愛吃的食物,像是炸雞、薯條、甜甜圈這類東西。
這次會是什麼東西呢?我有些期待地盯著那雙反光的、帶著金屬搭扣的皮鞋。我不敢抬起頭,怕嚇到她,因此損失了鈔票或是食物。
一隻柔軟乾淨的手在我面前的地上放下一個紙杯蛋糕,然後很快,那雙皮鞋和那隻手全部消失了。大概是被母親帶走了,我隱約聽到了責備的聲音。
我舉起紙杯蛋糕,儘量不用沾滿污漬的手碰到奶油。
老天,一個完整的紙杯蛋糕!上面有白色奶油、灑滿了各種顏色糖果的紙杯蛋糕!沒有任何蟲子,也沒有失去奶油,更沒有沾上垃圾桶裡奇怪的液體,而是一個完美的紙杯蛋糕!我只在廣告中看到過這種東西。
我虔誠地品嚐了一下紙杯蛋糕上半部分的奶油,很甜,也很順滑,幾乎沒有什麼感覺,就立刻在我嘴裡融化了,幾顆糖果殘留在舌頭上,仍然散發著甜味。下面的蛋糕胚蓬鬆,帶著蜂蜜的味道。
滿懷感激地吃掉整個紙杯蛋糕後,我又陸續收到了幾張鈔票,看來這個地方真是我的幸運地。
接近十二點時,我結束了勞累的工作,收拾好今天的勞動所得和工作道具,往簡陋的員工宿舍走去。一想到過幾天就要離開今天的辦公地址,將它讓給其他人,我不免有些難過。
找到我提前藏好的小毯子以後,我幸福地裹著毛毯找到一個擋風又遮雨的角落,閉上眼睛開始睡覺。
我是在鳴笛聲中醒來的,這是天然的鬧鐘,雖然經常不准時。
藏起小毯子,我帶著紙板走向十字路口,開啟今天的工作。
依舊有穿得很貴的人指責我浪費社會資源,我依舊平和地對著他的背影小聲說我們差不了太多。
有人在我面前扔下一張鈔票,來源還是那雙米白色皮靴,那張鈔票的面額還是二十美刀。我查看它的時候,一個藍色圓珠筆畫的玫瑰花出現在角落。
兩天,大約在相同時間,被同一個人給了相同金額、有著相同塗鴉的鈔票概率有多少?我不會計算這道算術題,但我也知道這概率太低了,低得不可能發生在我這種普通人身上。
我連忙從口袋深處取出昨天那張捨不得花掉的鈔票,從鈔票編碼開始對比:這兩張鈔票有完全一樣的編碼!
難道是假鈔嗎?我摸著那上面的盲文,反復檢查防偽標識,得出一個結論:除非我練習了好幾年的鈔票真偽辨別技術出現了錯誤,否則這兩張鈔票全部都是真的。
我攥著那兩張完全一樣的鈔票,坐在十字路口惶恐地思考著:難道是<楚門的世界:哥譚市改編版>?或者是一場惡作劇,整蠱節目?他們想看到我在兩天內收到同樣一張鈔票的反應……對了!日期!日期肯定會改變!昨天是2月19日,今天應該是2月20日!不管是什麼節目,都無法改變這一點。
我衝向最近的報刊亭,趁著被老闆驅趕之前,抓住一份報紙,看清了上面的日期:2月19日。
怎麼還是2月19日?難道是我記錯了昨天的日期嗎?我困惑地走回了我的位置,皺著眉重新坐下來。
一隻手在我面前放下一個紙杯蛋糕,而後快速跑開了。
我看著遠去的有這金屬搭扣的黑色小皮鞋,捧起紙杯蛋糕,嘆了口氣。排除所有的不可能以後,我意識到,我好像陷入了循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