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靖自从听闻沈婉来了水月庵后,心头便七上八下、突突直跳。如今站在门口,听着那领路婆子的话,脸色登时阴沉如水。
他心里明白,二郎死了以后,她心里那道坎儿始终迈不过去,所以愿意给她些时日缓和,但这绝不代表,他打算就此跟她恩断义绝。
裴靖暗自咬紧牙关,捏紧双拳,大步朝着屋内迈去。
一把推开门,就见沈婉红着眼圈,正跪在蒲团上,一头青丝已经披散开来,身旁站着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师太。
师太正自叹息道:“女施主,你尘缘未尽,可当真想清楚了?”
沈婉声音极低:“师太,我如今一心皈依佛门,还望您老成全。”
“皈依佛门?”裴靖的声音冷如冰霜。沈婉纤细的身子陡然一颤,随即满脸惊愕地回过头来。
只见兄长正站在门口,面色难看至极,大抵是气极了,额上青筋都隐隐暴起。他强压着怒火,朝师太微微颔首,随后目光便直勾勾死盯在她身上。
沈婉好似被火烫着了一般,慌忙移开了目光。
师太朝裴靖合十见了个礼,道:“看来二位施主还有未了的话要说,贫尼这便告退。”
言罢,便转身走了出去,顺手将门带上。
裴靖大步走到沈婉面前,单膝点地跪了下来,咬着牙道:“为什么?是因为外头那些流言蜚语么?你且宽心,我定会处置妥当的。”
沈婉手指微微攥紧,别过头轻声道:“先夫已逝,我如今已经了无牵挂,还望兄长成全。”
她心想,自己不过是个被主家发卖的丫鬟出身,而他乃是京中赫赫有名的将军,前程似锦,决不能叫这些风言风语给毁了清誉。
她自认不值当。
裴靖听罢此言,心里泛起几分苦涩。他早便知道沈婉对二郎用情至深,那几个荒唐的夜里,她不过是把自己当做了二郎的替身。
可她便是心系二郎又如何,他就算是强行将她留在身边,也断断不会叫她削发为尼的。
思及此处,裴靖深吸了一口气,死死地盯着沈婉,冷笑一声道:“我绝不会答应。二郎临终之时,亲口托我好好照拂于你。我但凡还有一口气在,便断无可能眼睁睁看你出家。”
沈婉小脸陡然一白,咬了咬牙,索性把心一横,泣道:“我若是执意要出家呢!”
他不过是亡夫的兄长,凭什么这般死死管束着她!
裴靖面上的冷笑愈发森寒:“呵,你以为这样就能摆脱我了?不过是区区一个尼姑庵罢了,我若是想来,哪怕是三更半夜也是想来便来。这庵堂里头的小师太,说不得也别有一番滋味。”
沈婉被他这番放荡无赖的话气得脸色涨红,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咬着牙瞪他骂道:“裴靖,你这个泼皮无赖!”
裴靖嗤了一声,面无表情地盯着她,一副“老子便是泼皮无赖,你又能奈我何”的浑样。
见沈婉气得眼圈都红了,他这才压低了声音,哄劝道:“你若是乖乖随我回府,日后休要再提这等傻话,老子也不介意陪你多做几年清清白白的兄嫂。你只管放一百个心,回去之后我便搬去军营中歇息,只要你不愿,我绝不踏进府门半步。”
裴靖向来是个说一不二的浑人,说得出,便真做得到。沈婉是个清白女子,如何受得住这等威胁,最后只得依言同他回了府里,自此便再未提过出家之事。
裴靖倒也守信,将她送回府后,便径直打马离去了。
接下来的大半月里,沈婉果真没再见过他的面。下人们说将军一直住在军营里头,便是偶有要务回京城,或是进宫上早朝,也绝不回府歇宿。
且说这日,那陆府的二公子不知怎的竟叫裴将军给狠狠打了一顿,众人打听之下这才得知,原来外头那起子关于大伯与弟妇的流言蜚语,全是从这陆二口中编排出来的。
原来,这裴家二夫人早先曾在陆二夫人娘家做过丫鬟。那陆二见其生得貌美,便暗自起了淫心。后来这丫鬟被主家发落了出去,辗转之下,恰巧被裴二老爷救下,这便明媒正娶做了正房妻子。
前不久裴靖回老宅探亲,带着裴二老爷夫妇回了京城,陆二在府里作客时,无意间又撞见裴二夫人,这便故态复萌,再次起了邪心。待见裴二老爷过世,他便起了歪门邪道,在外头散播起这等流言蜚语。只道是若是裴将军顾及名声,定会赶裴二夫人搬出府里,届时自己便可趁虚而入。
谁曾想此事传到了裴将军耳朵里,那裴将军岂是个好惹的?当场单枪匹马直接踹开了陆府大门,将那陆二打了个头破血流、奄奄一息。转头又进宫去皇上面前告了一御状,这才气冲冲地回了军营。
如今裴将军刚立了赫赫战功,正是皇上面前得脸的红人。皇上不忍心爱之臣叫人如此编排,便将那陆大人的俸禄也一并罚了。这事儿一出,不过半日功夫,就闹得整个京城沸沸扬扬。
街头巷尾也都知道了,裴将军为了避嫌,如今大多歇在军营中,鲜少回府里,这哪里像是有首尾的样子?一时之间,全京城的老百姓都在骂那陆二是个丧尽天良的混账东西,倒是没再有几个人去嚼裴将军跟二夫人的舌根了。
沈婉听闻了这个消息,心头百味杂陈,说不清是何种滋味。
她怔怔地望着西北方军营的方向,好半晌未曾回神。
今年冬日苦寒,屋里头早早便生上了炭盆,沈婉整个冬日都不曾踏出房门半步。
转眼便到了大年三十,府里里难得热闹了一回。府门口、院子里,到处都挂满了喜庆的红灯笼。
裴靖特意差人给沈婉带了话,说是军中事务繁忙,过年便不回府守岁了。
沈婉暗自盘算了一番,自打那天从水月庵回府,已有两月不曾见过他了。
他当真言出必行,只要她不愿,他便绝不在她眼前晃悠。
旁边的老嬷嬷小声问道:“二夫人,今儿个除夕夜,奴婢可要吩咐小厨房多备几样酒菜送来?”
沈婉本欲摇头,转念想到府里这些下人们一年到头也难得过个安生年,便道:“罢了,多做几样吧。叫大家伙都分一分,大过年的,都吃口热乎好的。”
老嬷嬷连声赞道:“二夫人真是个活菩萨心肠。”
沈婉自家却没动几筷子,便早早吹了灯歇下。
那贴身伺候的婆子,一家老小全在府里当差。沈婉用过晚膳,便打发她退下,许她去陪家里人好好乐呵乐呵。
沈婉独自躺在床榻之上,却是辗转反侧,迟迟没有睡意。听着外头接连不断传来的爆竹声,她这心里头越发觉得空落落的。
不知过了多大更次,沈婉忽听得外头“吱呀”一声,似是有人推开了房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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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