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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新岁

因是善事,不宜太多张扬,沈将行便没带多少护卫出门。

主子受了伤,他们也立马围了上去,场面就更加混乱。

骚动初起时,沈听荷便注意到了。

见拉扯间热粥全洒在沈将行手上,她登时便起身,几步跑到沈将行身边。

"你没事吧?"

她一把拉过沈将行的手,用帕子小心将手背上的残渣擦掉,被烫得通红的皮肤便露了出来。

有些地方的皮甚至皱起一块,似要冒出水泡。

沈听荷整个眉头都皱了起来,下意识往打成一片的人群看了眼,眸中满是责怪。

郑王府的棚就在沈家边上,方才的动静也吸引了他们。

瞧着真打了起来,齐少玄连忙带人过来帮忙。

王府的护卫自是比沈家的要训练有素,不一会儿便扭住几个闹得最凶的。

二麻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被狠狠按在地上,嘴上却叫个不停,把愤怒全宣泄在他唯一熟识的人身上。

"呸!白眼狼,过上好日子了就真当自己是少爷呢,改了姓,连爹娘都不认的东西!"

他恶狠狠盯着沈将行,其余人听了他的话也向这边看来。

沈将行不语,只拧着眉同他对视,任他骂着。

他觉得二麻子说得对,他就是个为了荣华富贵,连自己是谁都不敢承认的人。

害怕被戳穿的恐慌萦绕着,沈将行指尖轻颤,喉头收紧。

就这么沉默之时,一个瘦削的身影挡在他身前。

沈听荷闪身上前,像护犊子般为他挡住所有视线。

"满嘴污言秽语,还不拖下去!"

她大声斥责。

簌簌风雪夹着她的愠怒传入耳中,原本一直往沈将行脸上吹来的雪,全都落在了她肩头。

好像是第一次见她发这么大火。

齐少玄眉骨微动,随后转身朝护卫们摆了摆手,护卫便立刻将人拖了下去。

等他再回头,原本还满脸怒气的沈听荷已经扶着沈将行往后走了。

二人来到方才沈听荷坐的地方,沈听荷不由分说将他按着坐下后,接过下人递来的凉水往他手上冲。

沈将行的思绪跟不上变化的事态,直到凉意从手背传来,他才有些回神。

一低头,沈听荷蹲在他身前,眉目间尽是担忧。

"天冷,别碰水了,我自己来吧。"

沈听荷没理他,只自顾为他冲着烫伤处。

"我不疼的,都是小伤。"

沈听荷还是没理他,冲完后,从袖中拿手帕把多余的水渍擦干。

沈将行无奈,只能在沈听荷打算继续为他冲洗时,把手挪开了。

动作被打断,沈听荷才不情不愿抬头看向他,她眉头紧锁,撇着嘴不说话。

"别生气了,都是我不好。"

知道她本意是关心自己,沈将行小声哄着。

听他这么说,沈听荷火气更大了。

"你哪错了?"

"明明是别人伤了你。"

"我气的是那些不知好歹的人..."

她脸颊鼓鼓的,边说边比划着。

说实话,沈将行原还担心她把方才那些话听了进去。

见她好像没听到,不由在心底暗暗松了口气。

沈听荷大致帮他处理了一下,弄得差不多了她就拉起沈将行。

“走吧。”

"去哪?"

"看大夫呀。"

"你这手都长泡了,得上药。"

"那这里..."

沈将行今日呆呆的,不似平日里脑子灵光,同时又放心不下粥棚,便有些犹豫。

"先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沈听荷这下更气了,在他肩头锤了一拳,转身就走,沈将行只得连忙跟上。

齐少玄看着兄妹二人上了马车,又看着马车走远,漆黑的眸深似潭水,情绪都掩在其间。

方才那闹事乞人的话再次在脑海中想起,齐少玄摩挲着指间的扳指,朝身边人招了招手。

夜里,沈将行坐在桌前,一会提笔一会拨弄算盘。

他左手被厚厚裹住,只能用右手又打算盘又记账,都忙出了残影。

屋里安安静静,只有他不停提笔又放下的声音在重复。

沈听荷来的时候,他还沉浸其中,等他算完一册抬头时,差点被坐在一旁盯着他瞧的沈听荷吓一跳。

"四妹妹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没一会儿,见你太认真就没出声。"

说完,沈听荷便起身朝书桌边走来,沈将行有些不好意思笑笑。

今日回来后,屋中只剩他独自一人时,脑中不断回想着。

沈听荷是真的没听见?那齐少玄呢?又或者人群中还有某个谁也认出他……

他脑子很乱,说到底还是不够成熟,第一反应是把所有最糟糕的结果想一遍。

后来洗了个太逐渐清醒,想着算算账活络下脑子,却沈听荷什么时候来都没听到。

"在算这几日的帐吗?"

沈将行点了点头,设粥棚比他们想象中的开支要大。

"钱粮还能撑多久?"

见他方才算得认真,沈听荷便问了一嘴。

"过完这个冬应是没问题的,但多余的,也做不了什么。"

原先以为钱够够了,说好了同绣坊定几批布给逃难的孩子做衣裳,如今怕是不能了。

听他这么说,沈听荷沉默下来,她很努力去周转,希望能帮助更多的人,事情却总是不能按预设的轨迹发展。

"有口吃的便好。"

她干巴巴接话,这些天的见闻,让她只能说出这么一句话。

沈将行一听便知她情绪低落了下去。

正欲安慰她已经做得够好了,却不料一开口,先跑出来的是一声喷嚏。

他有些尴尬地垂头捂着口鼻。

"可是今日受了寒?"

沈听荷关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将行忙在怀中摸索,摸到一方帕子便拿出来将鼻子擦干净。

他手上忙活着,顾不上说话,只能朝她摇头,沈听荷却也没有要听他说什么的意思。

"我去给你煮点姜汤,得散散寒。"

关心则乱,沈听荷说完便跑了出去,等沈将行收拾完人早跑没影了。

他只得坐在原位等着。

低头一看,手中的帕子还是今日沈听荷给的那方。

方才顾着形象只能拿它来擦,现下见被自己弄脏了,他又懊恼。

他看着帕上绣着的荷花,一花一叶拥在一起,荷叶下还藏着一个小小的荷字。

沈将行抬手在字上摸了摸,又轻轻撰进掌心。

沈听荷没少下厨,手脚又麻利。

她自觉自己速度很快了,可等再次端着碗到屋里时,沈将行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她小心翼翼放下汤碗,尽量不发出声音,又轻手轻脚走到他边上。

今日应是很累了吧,发生那么多事,可是回来还不愿意歇着,非要算账。

想到这,沈听荷佯装生气,抬手假意要打他,隔空对着他的头扇了扇。

气流吹动沈将行额间的几缕碎发,眼角的痣在烛光的映照下有些泛红,沈听荷凑近看了看,她明明记得是黑痣。

等她回过神时,两人的距离已经非常近了,她的呼吸甚至都打在了他脸上。

沈听荷屏着气,明知该后退,却还是定在原地不愿动。

就这么看了会,她想到今日白天那人说的那些话。

联想沈将行的反应……如果那人说的是真的,那他真的姓李吗?

沈听荷的心不合时宜地快速跳动起来,好像离真实的他又更近了些。

欣喜担忧交织,让她感受着从未有过的热烈感情。

沈听荷用目光认真描摹着他的眉眼,好似要透过这张脸,看清他原本的面目。

"你到底是谁..."

疑惑脱口而出,在熟睡的沈将行耳边擦过,又迅速散入冬夜里。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沈听荷立马清醒,退了回去,脸上温度迅速上升,她逃也似的离开。

无法得知的真相却也动摇不了那颗悸动的心。

一直到伤势大好之前,沈听荷都不让沈将行出门。

沈将行喜欢这种被她管束的滋味,便也没推脱,认真享受起休假。

这期间,他让青谷去寻二麻子,打算给笔钱将人送走,结果东西市找了一圈都没找到。

打听过后,有人说他当日闹事后便被赶出了上京。

沈将行心中有愧,人在时,他担心暴露身份,人不在了,他说过那些话又萦绕耳边。

今年的冬好像过得格外快,他就这么心焦了一段时日,几场雪下完,除夕便到了。

一忙起来,他也便将这事暂时放下。

一大早天还没亮,各家便都掌了灯。

下人们井然有序,穿梭在其中,从门神换上,桃符钉上的那一刻,年味便浓了起来。

才将将清晨,沈听荷便被门外下人的洒扫声吵醒,她窝在帐中侧耳听了一会儿。

实在没什么睡意后,她干脆起身,将自己的妆匣翻出,把首饰全拿出来,挨个擦试起来,也算是除旧迎新,喜迎百福。

她在一堆金银点翠间,取出了支木簪,手上动作小心翼翼,面上表情爱不释手。

这是沈将行前几日,在院中折了梅花枝为她雕的。

整支簪子曲直有度,最上头被他刻出一朵盛放的荷花,簪身一尾鱼向荷花方向游去。

她觉得从小到大,这么多首饰好像都没这支木簪得她心意。

荔月进屋时,沈听荷已经对着铜镜拾掇自己了。

她走过去为沈听荷梳起头发,刚盘好一个髻,沈听荷便把木簪递给她。

"今日戴这个。"

她笑得灿烂,荔月无奈接过,只得在妆匣中挑些能与木簪搭配的替她簪上。

午饭过后,沈家人全都在前院。

大夫人二夫人陪在老太太身边话家常,妯娌俩难得和睦,老太太也乐得见此。

沈将行陪着沈尧下棋,还要忍着沈尧极其差的棋技与棋品。

沈听荷和大姐围着小炉煮茶,壶中茶水咕嘟咕嘟冒泡,姐妹俩都伸手就着炉子取暖。

大过年沈送雪也被放了出来,她和沈见星在院中投壶。

屋内的人时不时为二人喝彩,沈见星越投越起劲,沈送雪却是一直恹恹的。

今日太阳也好,照在人身上暖烘烘,难得没有争吵的亲情时光。

傍晚,在祠堂祭祀完后,沈家邀的客人也陆续到齐了。

今年的沈家比起往年可不要太风光。

圣上御口夸赞过的儿子,霍家几十抬的聘礼,眼见又马上要与王府结亲。

相比之下,那些当时以为把家中闹得鸡飞狗跳的事,好像都只是些小事了。

满桌的山珍海味,一盘接着一盘。

沈将行原以为自己平日中吃得够好了,等这一桌子菜上齐后,他还是被震惊到。

老夫人在上首举着杯说着贺词。

下方是夫儿出征,难得露次面的霍夫人,她嘴上满是感谢沈家还记得她这个“孤家寡人”

众人脸上都是打心底里的高兴。

沈听荷也开心极了,她环视一圈,家人间的羁绊总是能把隔阂轻易冲断。

一年就这么过去,等来年开春,又是一年好光景。

饭后众人又移步后院,年长的都坐在亭中听戏,小辈们则聚在另一侧。

打铁花的工匠隔着院中小溪为贵人表演,一旁的爆竹声和着一阵阵绽放的铁花,引得他们连连称赞。

众人看得入迷,头顶烟花炸开的瞬间,又将目光吸引了去。

沈将行看了会,想起从前还没有战乱时,宁州城里也会放烟火。

父亲带着年幼的他和妹妹上城楼,那些绽放的绚丽好像触手可及。

后来妹妹记了好多年,吵着还要再去看一次,他哄骗她说京城里的更好看。

妹妹便掰着指头数日子,想快快长大。

不知是仰头太久,还是这焰火实在太耀眼,沈将行觉得眼睛有些酸。

他收回目光,又转向同样仰头望着天空的沈听荷,

烟花在她眸中绽开,为她的笑更添缤纷,眼中是藏不住的惊喜。

平日里,她不笑的时候还有些严肃,可以笑起来,又如春水初生,春林初盛一般。

看着看着,沈将行也不自觉跟着她笑起来。

等一轮烟花结束,沈听荷低头便刚好对上沈将行含笑的眼,她以为他会羞涩转开,却不想这次,他就这么与她从容相望。

倒是让沈听荷有些不自在,她扶了扶鬓边的发簪,期盼他看到,又羞于心意被察觉。

扭捏了一会儿,突然想起自己有东西要给他。

待鬼鬼祟祟观察了一圈,见大家注意力都在别处,这才挪到沈将行身边。

沈将行就这么看着她离自己越来越近,等到了跟前,只见她从怀中掏出一个模样特别的钱币。

中间的币孔还被红绳穿过,尾端坠了一串红穗,连接处掺着金线编出一个平安结。

沈听荷将钱币递给他。

沈将行眸中有些惊讶,他抬眼看向沈听荷。

"压胜钱,快拿好。"

她好听地声音响起,沈将行有一瞬失神。

他是认得的,在很小很小的时候,某一年收到过母亲给的压胜钱,寓意驱邪辟恶,祈福迎祥。

是对亲近之人的深沉祝愿。

他盯着沈听荷掌心躺着的那枚钱币看了很久,心底无数念头闪过,五味杂陈。

"祝你年年胜意,岁岁欢愉。"

见他迟迟没动静,沈听荷一边说着祝福的话,一边拉过沈将行,把钱币放入他掌中。

年年胜意,岁岁欢愉。

沈将行默念着,方才心底的难言被她轻轻便抚平。

原来被幸福填满是这种感觉,他空虚的躯壳,好像开始变得沉甸甸。

他将钱币紧紧握住,再次看向沈听荷。

眼中的感情好像下一秒便会倾斜而出。

什么都埋不住,埋不住炽热的心,埋不住爱人印着烟花的眼睛,埋不住看向你时流转的爱意。

亲人离开后,沈将行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过新年了,今晚的一切都如梦一般,远处的唱戏声时不时传来,唱词缠绵,亦如他的心。

明月皎洁,夜色更浓时,沈家的热闹都还没歇。

觥筹交错间,一阵脚步声从远及近,只见一个影子离后院越来越近。

不多时,一个脸生的小厮跌跌撞撞跑入后院。

他直直朝主座而去,推开反应过来想拦住他的其他下人,

刚踏入亭中那小厮便扑通跪下,膝盖与板砖沉重的碰撞声像砸在人心上。

"北戎来犯,幽州告急,霍家军...全军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