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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首页还有他之前关注的cp粉,欢欣鼓舞在期待着接下来的晚会,一篇又一篇的小作文,其中频频提到“三年”。

三年,乔夏迟钝地回忆了一下,发现他们的分别算起来刚好这么久。这三年间的变化近乎于翻天覆地,如果再次遇见,如果再次遇见的话,他该和许琢玉说些什么?

在乔夏还是个少年人的时候,怎么也想象不到今天的光景。一段不说有多深沉,但也曾经互相拭去过眼泪的关系,真的会断得这么干净利落又毫无后续吗?这三年拉开这么长,他们当真没有再联系过,明明只是划拉一下屏幕打个字的事情,但是太忙了,乔夏忙着拍戏忙着上节目,稍稍偏转着头寻找聚光灯的方向,很多事的优先级一降再降,于是就被彻底扔在角落了。

乔夏想起自己偶尔刷到过的cp粉的分析,大意是没有联系只是人前的事,人后的交往怎么会被披露出来。乔夏犹豫片刻点了个赞,权当安慰吧,说不清谁在自欺欺人。

他交叠着手向后靠下去,硌得背部生疼。

助理听到动静后从前座转过身:“乔哥,你要休息吗,我这儿有个靠枕?”乔夏摇摇头,含糊问:“你是什么时候入职的?”

助理挠挠下巴,没懂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老实回答:“两年以前。”

“哦。”乔夏应下,又问:“你认识许琢玉吗?”

第一次从老板口中听到这个名字,小助理骤然警觉,脑内职场求生板块呼噜噜地转,半晌后终于找到个妥帖又谄媚的回答:“知道啊,乔哥你的前队友嘛,我读高中的表妹以前喜欢他,不过我当时就觉得他没乔哥你帅。”

既展现职业素养,又含蓄委婉拍拍老板马屁,小助理觉得自己这回答简直无懈可击。

乔夏“嗯”一声,说:“到了叫我。”然后合上眼睛,似乎在闭目养神。

这话题就这么不了了之。

四周安静下来,但心里的海仍在翻滚。当初那么亲密无间的关系,现在就落个前队友的名号,乔夏一时有些不是滋味。

过往一些细碎的画面如气泡般浮现上来,连带着当时热而闷的风,扑通,扑通,最后化为泡影。

他居然真的睡过去。

乔夏现在热度颇高,活动也多,各种行程一件接着一件,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地睡过一觉。

这样忙里偷闲的浅眠不会有太高质量,脑子里各类情景零碎闪过,有这些年切实发生的,也有梦境胡乱捏造的。

车内空调静悄悄地吹,梦里许琢玉托着腮,转过头对他抱怨说:“这里好热啊——我们要待多久?”

“就玩个游戏,放在节目里当中插。”乔夏听见自己这么回答。

画面又一转,许琢玉趴在旁边,朝他耳朵呼呼地吹气,被发现后就弯着眼睛笑,说:“真的很热唉,你耳朵红啦。”

*

那天的活动结束得很早,乔夏是品牌方特意邀请来的吉祥物,负责巍巍然站在台上,偶尔接两句话,台下就爆发出一浪接一浪的尖叫。

乔夏很喜欢这种感受,隐秘的内心深处,他一直在追着聚光灯走。

台后卸完妆,拐角处有两个小姑娘在谈话,应该是实习生之类的角色,可能也没想到这里会有人经过,声音逐步地大了起来。

“好帅啊我天!”

她同伴拍拍她手臂,颇有些自豪地说:“我早说了吧!”

“你就为了追星才投这个岗的吧,这么精,现在也得偿所愿了唉。”

“去你的。”那女孩耸耸肩,一副深沉样子:“我都不知道嘉宾有谁,早八百年就脱粉了,而且当年还是cp粉,结果早be了,唉,我的青春啊。”

“又装又装,不如等七老八十了再回忆这些。”

……

两个人嬉笑着走开了。

乔夏站在原地,没有上前去惊扰她们。其实只是很没头没尾的一段谈话,却不知为何触及到他心里最深的一处回忆,乔夏不由得觉得喉咙有些干渴。

他拐进另一间屋,觉得得找瓶水喝。

小助理在里面头上盖着纸睡得正香呢,听见声响后慌忙站起来,睡眼朦胧说:“乔哥,你不是卸妆吗,已经卸好了?”

乔夏点点头:“给我瓶水,回去了。”

小助理蹦跶着就去给他摸了一瓶,又利索地前去跟主办方打完招呼,坐在保姆车上,小胖脸皱成一团,耷拉着眉眼说:“乔哥,你真要去那个什么什么之夜啊?周姐说举办地点在R城,到时候还得坐飞机过去。”

听到熟悉的地名,乔夏动作一顿,良久后道:“去。”

颁奖礼在A城举办,与R城相距近一千公里。乔夏坐在嘉宾席上,听台上主持人拿着手卡,挑眉故意做出副夸张的样子,笑着说:“今年的最佳男主角,大家可以猜一猜哦。”

另一个主持跟她打配合:“怎么,很出人意料吗?”

“不不不。”她说:“实至名归——”

“——乔夏!”

掌声汹涌地涌来,偌大场馆几乎在随着震动。乔夏心里大石头落了地,起身风度翩翩往台上走,一步一步跨上台阶。

金色彩带从上方飘下来,每一片都经灯光折射,乔夏走到所有一切的中心,定眼看台下各色面孔。

精致的、漂亮的人们,微笑的、鼓掌的人们,各式各样的香味混杂在一起,相机闪烁,空气中似乎有彩色的粉尘。

有一阵风从外面涌进,掠过这沉闷拥挤的空间,然后直直向乔夏冲去。

那是他年少时梦寐以求的风,那是他一生济济所求的时刻。

乔夏觉得自己应该激动得手足无措,但其实却出乎意料的镇定,拿着话筒,娓娓讲述自己准备多时的获奖词。掌声又响起来,潮水汇作一片汹涌的海。

乔夏放下话筒,不紧不慢朝台下走。

跨下台阶第一步,他不知为何,想起好几年前一个于此不太相干的场景。许琢玉对着他耳朵轻声说:你以后可以当演员。他们靠得太近,那话音的温度落在他耳尖,乔夏错愕转过头,却只看到对方脸上闪烁着的亮片。

和如今头上落下的,像又不像的那些亮片。

灯光关闭,全场迅速又黑下去。

等灯再亮起,乔夏看见飞机窗面上映出自己的脸。与过去蓬勃的少年人相比,眼角多了几道细纹,但也相应显得更加稳重,特别是一双眼睛,沉淀着很深的黑色。

乔夏又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居然后知后觉的紧张起来,怎么坐都显得有些别扭,换了好几个动作,乔夏呼出口气,他想要忘却的那段记忆却骤然浮上心头。

当时咔嚓按下的聚光灯,他刻意朝许琢玉低下头,嘴唇快擦到皮肤,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是很暧昧亲密的姿势。

那片不知道存在还是不存在的落叶最终被摘下捻碎,乔夏余光分给远处的人影,又收回来,刚准备直起身,两人间距离却被许琢玉骤然拉近——

你以后可以当演员。许琢玉这样贴着他耳朵说。

乔夏脑海中一片空白,想问他是什么意思,想说你知道了吗,对方却只是向后退一步,然后冲他笑笑,仍然是和以前一样的神情,似乎刚刚只是乔夏的一场错觉。

乔夏不知道该说什么。那几张照片被发布出去,掀起好一阵狂风骇浪,他们cp本来就火,磕的人也多,几乎就顺应着演变成一场狂欢。热度水涨船高,给乔夏以后的路添了好几把火。

他最终没有说出什么。

但那已经是太久以前的事,等他回过神时,飞机已经到了。

夏天的夜晚比白日显得凉爽,许琢玉扣上帽子坐进车,小助理朝司机叨叨着:“可能得开快一点,不知道赶不赶得上。”

司机道:“那可不凑巧哦,这段路堵得很,大家都走不快,什么时候到真得看运气。”

小助理眉角跳了跳,望向乔夏。

乔夏说:“尽力吧。”

窗外的景色流淌起来。

考虑到赶路的事,乔夏本来就被安排在后面出场,去晚点也没有什么,但他盯着灯光后撤的速度,祈祷能再快一点。

小助理在和司机扯皮谈话,他天生自来熟,没一会儿就和对方聊得称兄道弟,前面车队排起一条长龙,司机一踩刹车停下,皱眉道:“唉,还是堵了。”

乔夏眯起眼睛看前面,忽然觉得沿途的风景有些熟悉,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他放下窗子,探出头——

“唉乔哥!小心狗仔!”小助理发出尖锐爆鸣。

“这有什么狗仔。”乔夏回道,心脏扑通扑通响,顺着熟悉的情景回到过去,他们作为练习生错落着走在路上的日子。

乔夏忽然问助理:“我们要去的那个场馆叫什么名字?”

小助理摸摸脑袋不明所以,但还是从手机上翻出名字。乔夏打眼一看,竟然刚好是他们做练习生时,从宿舍能看见的那个演播厅。

一股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

时间从缝隙间汩汩流逝,而命运又将他带到原点,他们曾依偎着憧憬着望向的地方,那时的自己有料到如今的光景吗?

窗外车水马龙骤然变得模糊,仿佛墨迹滴入水面。“下雨了。”小助理惊呼。

雨滴斜斜从外面飘进来,乔夏按起车窗,翻开手机找到今晚的直播。

晚会已经开始,镜头一个横扫,厅内人头攒动,落座后等待第一个节目。

乔夏翻出耳机戴上。

雨越下越大了,前方雨刮器不停划动着,司机颇有些愁眉苦脸,喃喃道:“这得堵到什么时候。”

小助理比他更苦瓜脸,他今晚还准备回家陪女朋友呢,现在一顿折腾,不知道能不能准时抵达,然后准时下班。

幸好乔夏开出的工资不低。小助理积极乐观安慰自己。

乔夏听不见雨声,也避开了屏幕,耳机里不知道谁终于唱完了歌,他在心里挑刺想:破音好几次。

没办法,自己就是这样一个人。

下一个人的名字令他骤然坐直身子,往旁边捞起手机,俯瞰全场的广镜头下,许琢玉站在舞台中央,右手虚虚摸向耳返,准备唱歌。

他垂着眼,和几年前没有任何差别。许琢玉不是个会被时间改变的人。

乔夏一时喉咙发痛。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情绪,许琢玉站在舞台中央的样子将他一把拽回好几年前,所有荣华、名利通通褪去,他仍然坐在练习室的地板上,听许琢玉唱完一首歌,然后骨缝处浪打得麻痒。

旁边有人在跟着轻轻晃动,遮得练习室头顶的灯光一闪一闪。舞台上聚光灯飞速变换位置,许琢玉握紧话筒,终于开口。

乔夏觉得自己已经走出来了,可什么是“走出来”?

许琢玉的声音流淌进他耳中,仿若数年前很多个夜里,两个人依偎着细碎的谈话。双腿钝钝的疼,那是他们的生长痛,乔夏苦恼地摸着膝盖处,说我再也不要跳舞。

雨还在下,伴着许琢玉的歌声。

乔夏油然而生一种撕裂般的冲动,突然前倾着身子问助理:“有伞吗?”小助理低头找出来,疑惑地问:“这有——怎么了哥?”

乔夏抓过那把伞,打开车门跨出去。

小助理被吓得三魂六魄一同起飞,在他身后要大声又不敢,压着声音急切地喊:“哥!哥!不用这么急!别被人看到了!”但那人身影已经很快融入雨幕。整个车队依然没有一点要前进的痕迹,司机靠在椅子上,同情地看着因为没有多余的伞,而只能一个人急得团团转的小助理,叹口气道:“挣钱不容易哦——”

大雨天没有行人出没,乔夏又戴了口罩,其实没人在意他。他在雨水笼罩的帘幕里穿行,地上水洼被踩下后狠狠溅起来,许琢玉仍在唱歌。乔夏兀自向目的地处跑着,他很久没有这种疯狂的、不顾一切的冲动。

但这样的雨天里怎么经得住跑呢?风很快将他的伞吹翻开,乔夏握住伞柄,继续踩着积水向前。

许琢玉、许琢玉。

他生命里最为混沌最为撕裂的年纪,现实和未来覆身压下,大得没有边界的阴影中,握住他手盈盈笑着的少年。

他因为痛苦而哽咽,因为进步而喜悦,因为不知该走向哪里而垂头丧气时,旁边双眼亮晶晶的少年。

他想起了,想起在命运的海啸来临之前,和他共同托住一朵浪花的少年。

是当年的痛苦绵延到了现在,还是他借回忆过去,给自己重新画上了一个又一个的圈呢?

乔夏不知道,他弯腰扶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有工作人员早早接到助理的拜托,走上前来给他引路。屏幕里体面闪耀的偶像现今分外狼狈,工作人员一边带着他准备上去打理,一边用余光偷偷觑着,不自禁说:“其实您的环节在后面,不用这么赶的。”

乔夏没有回答她。

他随着工作人员从专属通道上去,却忽然看见通向车库那条长廊的尽头处一个模糊的身影。“许琢玉!”声音先于理智涌出,他不自觉大声地喊。

可那身影一晃,马上就消失了。

旁边工作人员稍微有些错愕,回过神来向他解释:“离得太远了,他可能没有听到。”又小心翼翼说:“许老师已经表演完了,据说后面有事,比较急,所以先走。”

乔夏拔起腿不管不顾地冲上去,但离得太远,拐角后地方又太大,等他走过去时已经再也找不到那个身影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只不住地想象许琢玉已经坐上车离开。裤子下边半截都浇了个透底,湿哒哒黏在腿上,乔夏不禁打了个寒颤。

工作人员追上来,小心翼翼问:“您要联系他回来,在这里等着吗?”

乔夏沉默片刻,最终说:“不用了。”

之后的所有环节他早已熟悉,换过衣服,做好妆发,在后面踱步着准备上台。有熟人向他打招呼,乔夏就简单问候几句,然后目光移向周围的陈设。

终于要出场,乔夏接过话筒走上台去,明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面,今天却忽然觉得头顶的聚光灯无比刺眼,扎得他眼睛生疼。

他忽然想起好几年前,许琢玉说:我要在里面唱歌。

他已经做到了。他们都做到了。年少时遥不可及的梦如今落到地上,变成灯光、鲜花和含着期望的眼睛。台下高朋满座,再不是他过去梦里空无一人的景象。

乔夏话筒举到嘴边,却忽然有些哽咽。

梦境这幅水上的画被搅和开,不同颜色混在一起,最终流转着变成难以辨别的黑色。乔夏不自觉看向前面一个位置,却没有看到原本应该在那里的人。

没有荧光发箍,没有空旷,没有一下又一下的掌声。

但再怎么排山倒海也只是一瞬间的事,聚光灯对着他,乔夏迅速又调整好神情,微微笑着举起话筒,展现从容恰当的说辞。

话音刚落,台下再次响起热烈的掌声,一阵又一阵,要将他淹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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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