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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季临川

沈倦之退烧后的第三天,叶清辞发现自己的翻译稿费账户里多了一笔钱。

数目不大不小,刚好是他这一个月来翻译稿费的总和,乘以二。

他以为是出版社打错了,打电话去问,对方说没有,稿费已经结清了,这笔钱不是他们打的。

他又查了汇款方的信息,显示是某家资产管理公司,没有任何备注。

叶清辞想了想,去了王德明的办公室。

“王叔,这笔钱……是沈家打的吗?”

王德明看了一眼他手机上的截图,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少奶奶,这种事您应该问少爷。”

叶清辞愣了一下。

他去找沈倦之。

沈倦之在书房,面前摊着一堆文件,眉头紧锁,显然在处理什么棘手的事情。叶清辞敲门进去的时候,他甚至没有抬头。

“什么事?”

“这笔钱,是你打的吗?”叶清辞把手机放在他面前。

沈倦之扫了一眼,表情不变:“是我。”

“为什么?”

“你的稿费。”沈倦之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沈家少奶奶不用靠翻译赚钱养自己。”

“我有工作。”叶清辞的声音抬高了一点,“那是我的工作,我不需要你——”

“我没说你不工作。”沈倦之打断了他,“我只是说,你的稿费太低了。你翻译一本书多少钱?千字八十?一百?”

叶清辞抿了抿唇。

“我查过市场价。”沈倦之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中译德的技术类翻译,市场均价千字一百五到两百。你拿的是最低档,因为你不是科班出身,也没有资质证书。”

“所以?”

“所以你值更高的价。”沈倦之把目光移回文件上,“多出来的那部分,是补给你的差价。不是施舍,是你应得的。”

叶清辞站在那里,手里捏着手机,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沈倦之说的“你应得的”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他想起这段时间以来,沈倦之对他的态度——冷漠、刻薄、拒人千里。但有时候,又会出现一些像这样的时刻,一些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善意,像冬天里的阳光,薄薄的,淡淡的,但确实是暖的。

比如那罐雪梨膏。比如那句“你瘦了”。比如那碗没有皮蛋的白粥。

比如现在这笔稿费。

“谢谢。”叶清辞最后只说出了这两个字。

“不用谢。”沈倦之头也没抬,“把身体养好就行了。”

又是“把身体养好”。叶清辞不知道这是沈倦之在关心他的健康,还是在提醒他“任务”还没有完成。

他转身要走,沈倦之忽然叫住了他。

“等一下。”

叶清辞停下脚步。

沈倦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白色的信封,没有封口,鼓鼓囊囊的,里面像是装了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

“下周六的拍卖会。老太太让你陪我去。”

叶清辞打开信封,里面是两张邀请函和一沓资料。资料上印着这次拍卖会将要展出的艺术品,油画、雕塑、瓷器,每一件都有详细的介绍和估价。

“我需要做什么?”叶清辞问。

“站在我旁边,微笑,不说话。”沈倦之说,“有人问你问题,就说‘我不太懂,问我家先生’。”

“你家先生”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怪的违和感,像是在说一个笑话,又像是在说一件他其实很在意的事。

叶清辞点点头,把邀请函和资料收好。

“还有一件事。”沈倦之忽然说,语气有些不一样了。

叶清辞看着他。

沈倦之的目光落在书桌的某个角落,没有看他。

“那天晚上……谢谢你。”

声音很轻,轻到叶清辞以为自己是听错了。但沈倦之的耳朵尖确实微微泛着红,虽然表情依然冷淡,但那种冷淡和平时不一样,多了一层薄薄的、尴尬的、不自在的东西。

叶清辞看了他两秒。

“不用谢。”他说,学着沈倦之刚才的语气,“把身体养好就行了。”

沈倦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叶清辞笑了笑,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沈倦之靠在了椅背上。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发出有规律的嗒嗒声。

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没有弯起来。

他把那些文件重新拉过来,低头继续处理。但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叶清辞刚才的笑。

叶清辞很少笑。

嫁进沈家这么久,沈倦之几乎没怎么见他笑过。大多数时候他是安静的、温顺的、不争不抢的,像一株植物,在角落里自己生长,不发出任何声音。

但刚才那个笑不一样。不是客套的、应酬的、社交性的微笑,而是发自内心的、被逗乐了的、带着一点点俏皮的笑。

很好看。

沈倦之在心里想了一下,然后又迅速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好看归好看,跟他没关系。

他重新投入工作,把那份合同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城南的项目黄了之后,他一直在找新的突破口。沈氏集团需要一个新的增长点,不能再依赖传统的房地产和制造业。他看中了新能源领域,正在和几家头部企业接洽。

商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这是父亲教他的第一课。

他的父亲。

沈倦之的手指顿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到底有没有在梦里叫爸爸?他记不清了。但他隐约记得自己抓过一个什么东西,紧紧地抓着,不肯松手。

是叶清辞的手腕。

那个红痕,他看到了。

沈倦之放下笔,揉了一下眉心。

他想起他握着叶清辞的手腕,叶清辞没有挣脱。想起叶清辞在他床边的椅子上睡着的姿势,不舒服的姿势,蜷缩着,像一只把自己塞进盒子里的猫。

他想起叶清辞说“粥是白粥,没有皮蛋”。

他是怎么知道的?

沈倦之从来不在外面吃饭,家里的饭菜都是温姨做的。皮蛋瘦肉粥是温姨的拿手菜,每周都会做一次。他每次都让温姨给自己单独盛一碗白粥,温姨问他为什么不吃皮蛋,他说不喜欢。这个习惯维持了十几年,家里人都知道,但从来没有人和他确认过。

叶清辞才来一个多月,竟然连这种细节都注意到了。

沈倦之把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重新拿起笔。

不要再想了。

他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笔锋凌厉,和以前一模一样。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拍卖会那天,叶清辞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款式简约,领口别了一枚珍珠别针——是沈老太太让王德明送来的,说是沈家的传家之物,重要场合才拿出来用。

珍珠不大,但光泽极好,温润得像一汪月光。

叶清辞对着镜子看了很久,总觉得那枚别针别在胸口,像是别了一个沉甸甸的责任。

沈倦之在楼下等他。这是第一次——平时都是叶清辞等沈倦之,或者各走各的。但今天沈倦之提前到了,靠在车门上,低头看手机。

看到叶清辞出来,他抬起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目光在那枚珍珠别针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上车。”

这次他没有自己坐副驾驶,而是和叶清辞一起坐在了后座。两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

车子驶向拍卖会所在的酒店。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叶清辞看着窗外,沈倦之低头翻看拍卖会的图录。

过了二十分钟,沈倦之忽然开口。

“季临川今天也会来。”

叶清辞转过头看他。

“季临川?”他想起晚宴上那个穿灰西装的Omega,优雅从容,笑起来眉眼弯弯,但眼神是冷的。

“嗯。”沈倦之没有看他,翻了一页图录,“他最近和沈氏有合作,你今天可能会见到他。见到的时候,礼貌一点。”

礼貌一点。

叶清辞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觉得有些好笑。他是沈倦之的妻子,沈倦之让他对他前男友礼貌一点。这算什么?警告?提醒?还是某种他看不懂的暗示?

“好。”他说。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叶清辞下车的时候,沈倦之的手忽然伸过来,搭在他的腰侧。

很轻的触碰,隔着衣料,温度几乎感觉不到。但那个动作太突然了,叶清辞浑身一僵,下意识地看向沈倦之。

沈倦之没有看他,目光平视前方,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他的手就那样搭在叶清辞的腰侧,不紧不松,既不是亲昵,也不是疏离,更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演给外人看的。

叶清辞明白了。在公开场合,他们是“沈先生和沈太太”。不管私下里有多冷漠,在外面必须维持体面。

他没有躲开,也没有迎合,只是让那只手搭在自己的腰侧,一起走进了宴会厅。

拍卖会在酒店的三楼,是一个中型拍卖厅,摆了一百多把椅子,最前面是拍卖台。到场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是江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叶清辞粗略地扫了一眼,认出了几张财经杂志上常见的面孔。

沈倦之带着他走到前排坐下。

刚落座,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倦之。”

叶清辞回过头。

季临川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他看起来比上次晚宴时还要精致一些,眉毛修过了,唇色也更红润。

他走到沈倦之面前,弯下腰,在沈倦之耳边说了几句话。距离很近,近到叶清辞能看清季临川嘴唇翕动的弧度。

沈倦之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回应了几句。

两人交谈的样子,自然得像老夫老妻。

叶清辞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里的拍卖图录。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那是一幅油画,画的是雪景,灰蓝色的天空下,一片白茫茫的雪地,远处有几棵光秃秃的树。

他看了几秒,又翻过去了。

季临川在沈倦之旁边坐下来——不是叶清辞旁边,是沈倦之的另一边。他和叶清辞之间隔着一个沈倦之,但视线偶尔会越过沈倦之的肩膀,落在他身上。

那视线不大友善。

叶清辞感觉到了,但没有抬头。

拍卖会开始了。第一件拍品是一幅清代的山水画,起拍价八十万,经过几轮竞价,最终以一百二十万成交。

叶清辞对艺术品没什么研究,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那些数字在拍卖师口中跳动。他对那些价格没有概念——或者说,有概念,但那些概念和自己的世界没有任何交集。

“沈太太对这幅画有兴趣?”

季临川的声音忽然从侧面传来。

叶清辞转过头,发现季临川不知道什么时候换到了沈倦之前面的座位,侧着身子看着他。拍卖厅的灯光很亮,照得他的笑容有些刺眼。

“不太懂。”叶清辞按照沈倦之教他的说。

“谦虚了。”季临川笑了笑,目光落在他胸口的珍珠别针上,“这枚别针……是沈家的东西吧?我记得以前是沈老太太戴的。”

叶清辞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别针:“老太太让戴的。”

“哦?”季临川的笑意深了一些,“老太太对你不错。”

话是好话,语气也客气,但叶清辞总觉得这句话底下藏着什么东西。像平静的湖面,看起来风平浪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他没有接话。

沈倦之偏过头看了季临川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不是警告,更像是某种默契的提醒。季临川对那个眼神心领神会,耸了耸肩,转回去了。

拍卖会进行了大约两个小时,叶清辞一直在安静地坐着。沈倦之举牌竞拍了几次,最后拍下了一件清代的玉器和一幅当代油画。叶清辞不知道那些东西要花多少钱,也不想知道。

中场休息的时候,叶清辞去了洗手间。

洗手间在一楼的拐角,灯光昏暗,大理石的墙面倒映着模糊的影子。叶清辞洗了手,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口,准备回去。

推开门,季临川站在走廊里。

他靠在墙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袅袅升起,在灯光下散成淡蓝色的薄雾。看到叶清辞出来,他笑了一下,把烟掐灭在旁边的烟灰缸里。

“沈太太,聊几句?”

叶清辞站定:“季先生有什么事?”

季临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那枚珍珠别针一路滑到他干净的衬衫领口,最后落在他平静的脸上。

“没什么大事。”季临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刻意的漫不经心,“就是想跟你说,你在沈家的位置,随时可能被取代。”

叶清辞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和倦之的事,你应该也听说过一些。”季临川走近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当年如果不是我家里出了变故,现在站在他身边的人应该是我。你知道倦之为什么会答应娶你吗?”

叶清辞没有说话。

“因为沈家需要一个继承人。”季临川说,“而倦之,他不喜欢你。”

他把“不喜欢你”四个字说得很慢,一字一顿,像在敲钉子。

“我不知道你在沈家过着什么样的日子,但我知道倦之是什么样的人。”季临川的嘴角挂着淡淡的笑,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他能给你的,只有冷漠。你应该比我清楚这一点。”

说完,他拍了拍叶清辞的肩膀,转身走了。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

叶清辞站在原地。

走廊里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没有听到刚才那些话。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指节泛白。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拍卖厅。

沈倦之还在原来的座位上,正和一个中年男人交谈,表情专注而认真。叶清辞走过去坐下,沈倦之甚至没有注意到他回来了。

叶清辞看着沈倦之的侧脸。那张脸上有着他熟悉的冷漠、疏离、拒人千里。但也有他偶尔才能窥见的脆弱。

季临川说得对。沈倦之不喜欢他。

但季临川也说得不对。因为沈倦之对谁都不喜欢。他连自己都不喜欢,遑论别人?

叶清辞垂下眼睛,把胸口的珍珠别针取下来,用手帕包好放进口袋。

拍卖会结束后,沈倦之被几个生意伙伴拉着聊天。叶清辞站在稍远的地方等着,手里端着一杯没人喝过的香槟。

季临川从人群中走出来,径直走向沈倦之,自然地站在他身边。两人又开始交谈,姿态亲密,旁若无人。

叶清辞看着这一幕,香槟杯在手心里慢慢变温。

他想起季临川的话——“你在沈家的位置,随时可能被取代。”

也许根本不需要“取代”。

因为他从来就没有真正占过那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