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止大概真的不太对劲，一整个周末都在家里抓心挠肝，睁眼闭眼都是那天走廊上尤书白沐浴在阳光中的淡淡笑容。周一早上跟蓝加一块儿去上学，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到了早读，孟止照旧在后门的小板凳上假寐，听着尤书白在走廊上几不可闻的脚步声，一双蓝白色的干净板鞋从眼底余光踩过，拐过弯消失了，孟止感觉自己的心跳也跟着停止了。蓝加回头看了一眼，呼出一口气，掏着裤兜才想起来周知没有手机。
到了大课间，没等学生们蜂拥而出，四班班主任张燕玲就把人喊走了。张燕玲四十出头，身材高挑偏粗壮，平日扎着个马尾板着脸，不太讨人喜欢。开学才两个星期的时候，就因为亲自下场跟班里女生吵架，在年级里大出风头。吵架的原因是她怀疑女生跟高年级男生早恋，揪着女生让她喊男朋友一起去校长室，女生否认自己有男朋友，根本叫不来人，于是这个女生连同她的课桌都被拖到走廊上，一人一桌在走廊上罚站，被围观了一整个上午，后来女生就申请退学了。
“班长，你对老师是不是有什么意见？”
没等人站稳，张燕玲就发出质问，尤书白绷住了身子，满脸的紧张。
“别班的班长每天都到办公室来，主动问老师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倒好，没叫你你就不来，是不是每次都得老师去请你，你才能帮忙做一点事情？”张燕玲往后倚靠着，微微扬着下巴，“许毅呈他当个副班长比你还累，课间都知道来给办公室的老师倒茶水，看看人家多懂事。”
尤书白捏紧了衣角，班长这个职务是开学时自动按成绩分配的，一开始他就跟张燕玲提过自己恐怕不能胜任，张燕玲当时没同意，以尤书白小学就当过班长为由拒绝了他。
无法拒绝那就接受吧。起初他也是想尽心尽力做老师的得力助手，开学没多久就是教师节，他还跟班委们商量着召集自愿的同学一起做手工，给老师们送些有意义的礼物。但是第二天张燕玲就喊了他过去，指示道，“听说你们在准备教师节礼物，考虑到你们学习任务繁重，就别费劲让大家做礼物了，买两斤铁观音给办公室的老师们喝就行，包装精美一些。”
铁观音不是多好的茶叶，但是在这个经济不发达的小镇，一斤也要四十多，两斤就接近一百了，一年的班费总共才两百块钱，而大部分跟尤书白一样的学生，零花钱也就一两块，而且也不是每天都舍得花这个钱。
张燕玲一句命令，他第一反应就是抵触。他觉得不对，班费是班里同学共有的，大家要有支出的知情权和投票权，他犹豫道，“张老师，那我回去跟同学们商量一下。”
“商量什么？教师节买个茶叶给老师喝也不行吗？”
尤书白放软语气，“不是这个意思，张老师，我是想着班费的使用还是得跟同学们说一声，而且昨晚已经有一些同学做好手工礼物了，他们特别用心，也没耽误学习，您不用担心。”
张燕玲顿时拉下了脸，“班长，这事儿你别管了，让许毅呈过来”。
尤书白走了，他说不出多好听的话，只能选择闭嘴。
许毅呈去完办公室回来，直接通知大家不用做手工了，下午放学他就喊了生活委员带上班费走了。
教师节那天，办公室洋溢着笑声，四班给老师们送了茶叶这事儿传遍了初一部。
“班长，四十一斤的铁观音好喝吗？”班上几位敢说话的同学围在尤书白周围，“拿班费去给老师送人情，真会来事儿啊，不愧能当班长。”
听着嘲讽，许毅呈和生活委员都没有开口，尤书白作为班长首当其冲，却不知如何解释。
后来尤书白就失望了，等老师有需要差人喊他他就去干活，没有吩咐的时候他也不去打扰。他也知道许毅呈没事就喜欢到办公室走动，但他膈应那里，也实在做不来扯个笑脸给人端茶倒水的差事。
“我看许毅呈蛮辛苦，办事能力也比你强，下学期你就当副班长吧，班长换他来当。反正你也不想当，这也算成全你，只是老师再多嘴一句，不是学习成绩好就足够好了，有时候懂事比什么都重要。”说罢挥挥手，尤书白低头嗯了一声就出去了。
自己有一身硬骨头，尤书白一直都知道，从他还是个小豆丁开始就倔得很。别家小孩被爸妈教训了，问认不认错？认，大声哭着喊着自己错了，下次不敢了。尤书白却做不到，你问他认不认错？不说话。下次还敢不敢了？不说话。被揍狠了，真是疼，满脸淌着眼泪也咬紧牙关不愿哭出声。对于四班班长一职，尤书白自认担当不起，他不仅倔，还很傲。
他低着头拖着步子准备回教室，孟止在背后看着感觉他脚底跟灌了铅似的，正疑惑着，刚跟蓝加说完话的周知就已经搭上了尤书白的肩膀，孟止猛地托着小板凳挪回座位，又从后门露出一双锋利的眼睛窥着走廊那头。
“小白，我有事儿跟你说。”
“嗯，什么事？”
尤书白经常语气淡淡的，周知不觉有他，低声耳语道，“蓝加来问我要你的联系方式来着。”
“蓝加？”尤书白扭头回望一眼，孟止已经缩了回去，只见蓝加抱胸倚在六班外墙上，噙着笑意往这边挥了挥手，害怕被关注的尤书白一瞬间好像看到了小学门口叼着烟的王朴。
“哎，蓝加是帮孟止来要的，他说孟止想跟你交个朋友，他自己又不好意思，就让蓝加来找我了。”
“周知，我是不是什么时候得罪他了？你给我说说。”尤书白有点忐忑，手心冒出了一点汗，他知道有些坏学生喜欢以交朋友为由把人骗出去收拾，孟止平日不苟言笑，身材又比别人高大，他觉得之前周知说“孟止不欺负人”这句话大概率是梦话。
“我也感觉有点奇怪，孟止跟蓝加玩得挺好的，突然说要跟你交朋友，我是觉得不太正常，但我看蓝加那样子也不像有什么坏心眼啊。”周知挠挠头，“要不我再去问问他？”
尤书白沉默了几秒，说道，“不用了，我没有手机，没有联系方式。”
“我跟他说过，他说要个QQ号也行的。”
“我很少上网，算了吧。”尤书白摇摇头不想深究，一脸疲惫地回了四班，周知只好回过身冲蓝加摊了摊手。
新晋初中生们对这个世界还保有强烈的好奇心，但凡有点风吹草动，都想一窝蜂涌上去看个热闹，最好再添油加醋地掺和一脚。
第二天，不仅四班班长准备换人的事情人尽皆知，就连孟止结交尤书白被拒的事情也被人传了出来。
恍惚间尤书白觉得自己好像置身漩涡，同班同学经常背着他窃窃私语，说着“办事不力”“死脑筋”“只会读书”等词汇，别班的学生也常在课间假装从四班门口路过，悄声问哪位是尤书白。尤书白好像背上了两大罪名，平日坐惯了的椅子也仿佛长了刺。
后排的张千喜欢欺负人，今天突然从隔壁列换到了他的后桌，上课时伸长了脖子问尤书白知不知道孟止是什么人。尤书白没搭理，还能是什么人？中国人呗，他想着。
“孟止啊，他堂哥是孟秋，孟秋你听过吧？就年初捅了人那个，前阵子刚判了刑。”张千拿扫把杆子狠狠戳了一下他的后背，“孟止想认识你，是给你面子，哪天他发了脾气，说不定跟他哥一样也给你来一下子，你要不就从了吧，哈哈哈。”
孟秋，这个名字尤书白暑假的时候听爸妈提起。尤书白的奶奶是白湾人，也姓孟，娘家还有兄弟。她弟弟的女儿，也就是尤随闲的表姐嫁了同村同姓的，不知道生了几个孩子，反正他记得其中一个就叫孟秋。尤家跟他们来往不多，只有尤随闲偶尔会去表哥家坐坐，在那听闻表姐的儿子惹了事，不免回家跟老婆孩子唏嘘了一番。
白湾姓孟的人家不少，尤书白没想到孟秋竟然是孟止的堂哥。老师在课堂上讲什么，他已经听不清了。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孟止掉了面子会不会真的也捅他一下？
“哎，要不你把你QQ号给我吧，咱俩来交个朋友怎么样？”张千脑回路不一般，孟止结交不到的人，自己如果“好”上了，那足以证明自己比人家强，一想到这他就乐得美滋滋。可是尤书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搭理他，平时这扫把杆子碰一碰其他女生就能引来阵阵尖叫，今天却戳在棉花上没半点声响，他气急败坏，用脚狠狠勾住尤书白的板凳，一下就把尤书白掀翻在了地上。
周遭的同学被吓了一跳，尤书白赶忙拍拍裤子爬起身，脸颊热得发烫，低头却发现张千又把板凳踢到门外去了。
“班长，你做什么？赶紧坐下听课。”生物老师对课堂被影响很不满，班长一词出来，课堂又响起细细簌簌的哄笑声。
“老师，不好意思，我，拿下椅子。”尤书白低着头指了指外面，后排的人已经笑得捧腹，生物老师皱着眉说，“赶紧的”，又回过头继续写板书。
尤书白趔趄着脚步，到走廊上捡起了自己的板凳，转身却跟孟止对上了眼睛，那一瞬间尤书白感觉自己看到了极盛的怒气，突然觉得好崩溃。
下课铃一打，孟止拽着蓝加就下了楼，两个人蹲在停车棚底下，跟秘密交易似的。
“说，怎么回事？”孟止脾气挺好，这时候却感觉他话里喷火。
蓝加有点愧疚，“就，可能后排有些耳朵长又嘴碎的，听到咱俩或者我跟周知说话了，就把这事儿传了出去，然后就蛮多人跑去看尤书白是什么人来着，尤书白就是你家小学霸的名字。”
“看他干什么？”
“咱们这学校，学霸圈儿和学渣圈儿是有壁垒的，学渣们一般不向上兼容。而且你平时谁都不搭理，忽然主动想贴他，搞得很多人好奇心泛滥呗，偏偏尤书白还拒绝你，那些人就觉得他不识好歹，可能就想整他一下。”
“刚刚走廊那板凳，谁干的？”
“四班的兄弟说是他们班张千。”
“让他现在过来。”
孟止捡起地上一截树枝，一下一下掰成小碎块，张千才甩着肩膀走了过来。
“哟，止哥，歇着呢，喝点儿什么？”张千额头冒着点汗珠，皮笑肉不笑地站在一米开外。
孟止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头瞥了他一眼，“你欺负尤书白了？”
两个小弟靠到后边，张千哈哈一笑，“关你什么事？”
孟止彻底冷下脸，“咱俩没什么交情，你再敢碰他一下，我让你爬着回家。”
两个小弟扯了一下张千的衣角，张千没动，过几秒嗤笑了一声，“怎么？你天天跟蓝加摽在一块儿，这就腻了？这还不到七年之痒呢，刚上初中口味就变了，改换乖乖小白脸儿了？”
下一秒他就被一拳砸了脸，张千回过头想冲过去回敬孟止一拳，蓝加已经挡在孟止面前，“张千，带着你的人回去，你欺负尤书白那几下不轻，这一拳你不吃亏，少管闲事，别这么幼稚。”
张千原地怒瞪了几眼，鼻血啪嗒啪嗒掉下来。嘴瘾过完，眼睛见了血，脑子终于回笼了，他想起来孟秋这事儿。孟止那眼神看着也像要杀人，他这才开始后怕，哼了几声气就溜了。
蓝加扭头的时候，孟止眼睛已经没有波动了，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蓝加拍了他拳头一巴掌，“别想了，事儿解决了就行，别钻牛角尖。”
“嗯。”孟止应了一声，“我去跟尤书白道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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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向上兼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