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止,你看。”尤书白指向上方的一颗亮星,“这颗星星叫天津四。”
孟止顺着尤书白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在密布的星星中看到了那颗耀眼的天津四,“你给它取的名字吗?不如仙苞儿好听。”
“我哪有那能耐,嘻嘻。”尤书白又指了指另外两颗亮星,“这颗就是织女,那颗是牛郎,中间这么多星星组成的就是银河。”
“这样啊,那七夕的时候牛郎星和织女星真的会相遇吗?”孟止转过来问他。
“不会。”尤书白叹了口气,“它们都是恒星,从我们的角度来看,它们的相对位置都是没什么变化的。鹊桥相会只是神话罢了。”
尤书白静静盯着两颗星中间的银河,好像陷入了遥远的梦境。
“鹊桥如果不能让它们相见的话,那天鹅行不行啊?天鹅那么大,横跨银河呢。”
“应该可以吧。”尤书白回过神来,半起身盯着孟止,“你怎么知道有天鹅!”
孟止也笑了起来,搓了搓尤书白的头发,尤书白气恼地躺了回去。
天津四所在的星座就是天鹅座,天鹅座很大很漂亮,夏季晴朗时一抬眼就能看到它展翅翱翔于天际。
“我也经常一个人看星星。”孟止轻轻说道,“不过最近不怎么看了。”
“为什么?”
“最近不孤单了。”
两个人静静地躺着,夏季夜空繁星绚烂,草木间也生机旺盛,虫鸣阵阵儿袭来。
“孟止,你在看哪颗星星?”
“心宿二。”
尤书白望向低低悬着的那颗红超巨星,“为什么?”
“爸爸是天蝎座。”孟止移开了目光,直直望着上空,“他在夏天离开的。走之前他哄我说,想他了就看星星。我听他的话,爬到天台上,一眼就看到了火红的心宿二。”
孟止刚上幼儿园的时候,孟津就生病了,那时候医疗很落后,医院不收。白天陈若娴把他放到幼儿园,自己在家照顾卧床的丈夫。夫妻俩感情不太好,那几年,一家人都不怎么开口说话。等到孟止幼儿园毕业,孟津的身体也加速恶化,陈若娴想放弃,孟止不肯,于是陈若娴把丈夫扔给了儿子,自己外出打工去了。
他那时候才六岁,没人照顾他,他也不娇气,小小年纪就肩负起照顾爸爸的责任。他每天跑去村里打盒饭,起初一顿买两份,一日买三顿,后来早晚餐都变成了一份,再后来,孟津什么也吃不下了,大多数时候只是静静看着孟止吃。
孟止很乖,握着勺子扒拉,吃得满脸都是米粒,孟津会攒着力气,拿纸巾给他擦擦嘴。擦完了,孟止也笑成个枣儿,屁颠屁颠地跑去给自己冲奶粉,再捧到床边喝给爸爸看。
陈若娴有时候会回来看一眼,孟津有不少存款留给孟止,所以她打工的钱也从来不会拿回来,只是给家里补点东西就又走了。
挨了快一年,孟津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孟止窝在床边的时间也越来越久。
有一天,孟津醒得特别早,抱了孟止好久,一会儿揉揉背,一会儿捏捏小脸蛋儿,最后把瘦削的大手覆在小脑袋上轻轻说道,“宝宝,是不是该上小学了?”
孟止奶声奶气地嗯了一声,“小朋友们都去上小学了。”
“对不起,让你耽误了一年,9月份就去读书,好不好?很多小朋友呢,蓝加弟弟也在,你跟他玩儿好不好?”
“那爸爸呢?”
“爸爸要去天上了,去了那儿,爸爸就不痛了。”
“爸爸去天上哪里?”
“等爸爸走了,你去看看星星,会找到爸爸的。”
“她回来了。”孟止闭上眼睛,“爸爸走的第二天,邻居联系她回来处理了后事。我没有再喊过她。”
尤书白把他抱到怀里,颈间是无声的抽噎。
两个人团在一块儿睡着了,到了后半夜,心宿二已经沉入地平线消失了。
破晓时分凉意最深,尤书白往孟止怀里又钻了钻,孟止醒了,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待到东边变得黄澄澄,孟止才不舍地撒了手,收拾了书包,顺着院边的榕树攀了出去。
日光慢慢变白,晒在身上暖烘烘的。尤书白翻了个身,从褥子边滚了下去。
水泥面粗糙,尤书白终于眯着眼醒过来,“嗯...我怎么在这儿...”
他抓抓头发坐起来,想起了昨晚的孟止,心里还是一阵阵难受。
裤兜里露着一角纸片,发出细细声响。他抽出来一看,上面是一个手机号码。难受逐渐消解了,他轻手轻脚地抱起褥子溜回了阁楼。
中午的时候尤书白回了家,大伯已经来送过饭了,爷爷正吃着。尤书白啃着面包,去客厅打给了孟止。
“是我。”
“我知道。”孟止在那头轻轻笑了一声。
“你怎么知道是我?”
“因为我在等你呀。”
尤书白小脸煞红,还好孟止看不到,“你不忙啊?”
“还好,我打暑假工是重在参与。倒是你,累不累?”
“不累。”尤书白边说边嚼,“搬货听着挺累人,但是我腿脚好,少量多次地搬,不辛苦。”
“真聪明。”孟止听了会儿动静,“你先喝口水,然后挂电话,等我打给你。”
“嗯?哦好的。”尤书白不明所以,但是乖乖照做了,他以为孟止有事要忙,结果电话一挂,就响了起来。
“喝水了吗?”
“没呢,现在喝。”他咕噜咕噜喝了半盒奶,问道,“刚干嘛呢?我以为你没空听电话了呢。”
“你什么时候打来我都有空。”孟止犹豫了一下,“电话费如果异常的话,你爸妈会发现的。”
“哦,嗯。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吗?”
“没有,你呢?”
“我还是照旧。下个月有流星雨,你看吗?”
“陪你看。哪天?”
“12号晚上。”尤书白支支吾吾了会儿,又补充道,“13号凌晨英仙座流星雨极大,你有空的话,就来。”
孟止答应完,两个人都不开口了,安静地听着对方呼吸的声音。
过了两分钟,孟止突然说道,“书白,今晚在阳台等我。”
尤书白拿着话筒看了一眼外头,为什么夏季昼长夜短呢?
挂掉电话后,孟止在原地来回走了三圈,本来想打个电话就够了,结果自己实在忍不住,在挂断前说出了今晚见面的话。
会不会太明显了?
他太珍惜现在跟尤书白相处的状态,这样的日子虽然才过了没多久,但是已经足以让他欣喜若狂。只要可以一直这样相处下去,他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他怕自己贪心,得到了友情就会想要更多。他自知自己总是忍不住探线,尤书白也并不排斥他,但是他不敢赌。
太冲动了,孟止。
他躺倒在沙发上朝空气狠狠地蹬了蹬腿。
“开门。”
“孟止?怎么突然来了?”蓝加打开门让孟止进屋,孟止蹬掉鞋直接趴到他的床上。
“你在忙什么?”
“没啊。”蓝加有点心虚,把手机屏幕摁灭后主动问道,“出什么事儿了吗?”
“没什么事儿,就是过来看望一下你。”
“那我真是太感动了。”蓝加嘲讽道,“您最近可不怎么顾得上我。”
孟止翻过身看着他,“周知呢?”
蓝加变了脸色,把手机揣到兜里,“我怎么知道?你跟他又不熟,问什么问?多关心一下尤书白不行吗?”
“这是我进门后,你说的最长的一句。”
蓝加转身去厨房倒果汁,边走边抱怨道,“你自己话少还怪我。自己跟尤书白聊得那么起劲,现在知道来打听我了。”
“加啊,你藏得挺深的。”孟止起身跟着他,“虽然我早就看出来了。”
“你看出来什么?”
孟止把果汁接了过来,慢吞吞地喝了一口,“你以前跟周知玩得好,后来你可怜我,主动当我的好朋友。”
“放你的狗屁,谁可怜你。”
“周知赌气,故意在你面前跟其他小朋友玩儿,你也赌气不过去。"
蓝加抿着嘴,没有说话。
“他经常远远地看着你,你也老看着他。以前我不懂,直到我也喜欢上一个人。”孟止看着蓝加,“在我还没意识到自己对尤书白是什么感觉的时候,你就看明白了,因为你经历过一样的迷茫。”
蓝加的手机震动了起来,他没有再藏着,掏出来,果然,来电显示备注着“小知了”。
孟止识相地走开了。
“蓝加你个王八蛋竟然挂我电话!而且十分钟了都没打回来!”周知气势汹汹的质问从听筒里传来,蓝加一脸笑意地解释道,“孟止来了,我正损他呢。”
“孟止啊...”周知语气低了下去,甚至有点听不清了,“他找你玩儿啊?玩得开心吗?”
“不开心,话都没说两句,他过会儿自己就走了。”蓝加朝孟止笑了一下,“你还没答应我呢,今晚一起出去兜风吧?”
“不要,凭什么你喊我出去我就出去。”
“那你喊我吧,我一直等着呢。”
“你真烦,明天吧,我去找你。”
电话粥煲完了,蓝加得意地对孟止挑了挑眉毛,“我家小知了明天来找我呢。”
“我今晚约了尤书白。”
“......”
两个人互相瞪了会儿眼,又各自略带嫌弃地转开头了。
“他知道了吗?”孟止问。
“他能知道什么,就是一个小屁孩儿,心大着呢。对我,可能就是小孩儿被抢了玩具一样,有占有欲吧。”蓝加无奈地笑了笑,“你这边呢?”
“他也不知道。”
“嗯,先别说吧,我不打算说。”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