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很安静，静得有点发紧。
林屿听缩在后座，身子绷得很直，像是想把自己藏进座椅里。他的手死死抠着书包带子，指节都泛了白，呼吸又浅又急。
江沉砚开口：“呼吸慢点。指甲再抠，带子要断了。”
林屿听猛地松了手，带子上留了几个深深的指甲印。他转过头看江沉砚，嘴唇动了动，才发出很小的声音：“……沉哥，我……能不能……”退缩的念头又冒了上来。
江沉砚没看他：“昨晚答应我什么了？你是回来拿你自己的东西，拿回清白，不是回来听闲话的。把头抬起来，背挺直。你没什么需要低头的。”
林屿听强迫自己看向窗外越来越近的学校大门。怕还是怕，但一股不服气的劲儿也跟着从心底冒了出来。
校门口刚下车，各样的目光和低声议论就涌过来。
“看，他居然来了……”
“啧，脸皮真够厚的。”
“还以为他要躲到风头过去呢。”
“江沉砚还跟他一块儿，真是……”
那些声音让林屿听想立刻逃回车里去。
“哟，这不是咱们宁中新晋的‘竞赛高手’林屿听吗？怎么，在家‘调整’好了？这心理素质，我们可比不上。”
林屿听的脚步钉在原地。他能感觉到周围所有的目光都盯在自己身上，带着看戏的、瞧不起的、好奇的复杂意味。
江沉砚立刻冷冷地扫了声音来处一眼，周身的气压让那男生和他旁边几个人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但他没马上开口，只是稳稳站在林屿听身后半步，把选择权交给了林屿听自己。
林屿听逃跑的念头和想反驳的冲动在脑子里打架。他想起江沉砚的信任，想起郑玥云梗着脖子替他说话的样子。他转过身，直直看向那个出言挑衅的男生。
林屿听的声音起初有点紧，但越说越清楚：“我没作弊。竞赛委员会和学校都还在查，在最后公正的结果出来前，请你不要在这儿传不实的话，误导别人。”
那男生显然没料到一向温和甚至有点内向的林屿听会当众反驳，愣了一下，脸上闪过错愕，随即变成恼羞成怒：“不实？哈！大家都看见了！巡考老师人赃并获！证据确凿！你还想赖？”
林屿听上前一步，目光灼灼，虽然个子不占优，但挺直的背让他自有股气势：“你看见什么了？亲眼看见我抄了？还是亲眼看见我打小抄了？你当时在场吗？要不是亲眼看见，凭什么在这儿乱说，给人定罪？”
他的语气并不激烈，但条理分明，句句在理，竟让那个平时嘴皮子挺溜的男生一时噎住，脸涨红了。周围看热闹的人也安静了不少，有些人脸上露出琢磨的表情，低声议论的内容也开始从一边倒的指责，变成“好像也有点道理”“确实没亲眼看见”之类的话。
江沉砚适时上前半步：“走了。”他那眼神和语气，已经足够让在场的人心里发怵。那男生悻悻闭了嘴，周围人下意识让开条路。
这场短暂的对峙，让一些盲目跟着起哄的人有了片刻迟疑。
教学楼走廊，课间。李婉清站在那儿，面色凝重，眼神复杂地看向林屿听：“林屿听，跟我来办公室一趟。”
同学们的目光又齐刷刷看过来。林屿听的心提了起来，但他强迫自己稳住，对旁边担心的郑玥云递了个“我没事”的眼神，跟着李婉清走了。
教师办公室，门关上。李婉清没马上问，先拿起桌上保温杯，给林屿听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先喝点水。脸色这么白，昨晚没睡好吧？”
简单的关怀让林屿听鼻子一酸。他接过杯子。低着头，声音有点哽：“李老师……对不起，给您和班里……添麻烦了。”
李婉清轻轻叹了口气：“傻孩子，跟我道什么歉？我带了你一年，你是什么品性的孩子，我不清楚？你不是会做那种事的人。我信你。”
这句来自班主任的、毫无条件的信任，比什么都更有力。林屿听眼圈瞬间红了：“谢谢您……李老师……真的……”
李婉清：“别谢我。现在光我信你没用，关键是找证据，还你个清清楚楚。学校这边压力也大，竞赛委员会催着要结果。你得冷静下来，再把那天考场的情况，仔仔细细、原原本本跟我说一遍，任何细节，哪怕你觉得再小，或者只是有一点点怪的感觉，都别漏。”
林屿听点头，理了理思绪，开始详细复述：“我到了考场，按沉哥……按江沉砚学长提醒的，选了个靠窗的位置……考试开始后……”他把整个过程，包括陈珂掉橡皮、说不舒服先去了卫生间，自己后来去卫生间捡到纸条被撞见，甚至那一瞬间对陈珂产生的微妙怀疑，都毫无保留地说了。
李婉清听得非常仔细，眉头越皱越紧：“陈珂……又是他。他最近确实和你一样在争市优生名额，而且他之前好像就对你有种微妙的……”她停了一下，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这事疑点确实多。纸条出现的时间、地点，都巧得让人没法不疑。屿听，你放心，老师一定把你说的这些疑点，正式、详细地向学校领导反映，要求他们深查，不能单看表面就下结论。”
她顿了顿，看着林屿听依旧苍白的脸：“但在真相出来前，你得有心理准备，难听话恐怕还有。要坚强点，别往心里去，清者自清。有什么困难，或者听到什么特别过分的，随时来找我，知道吗？”
林屿听感受着老师的支持和维护：“我知道，李老师。我会努力调整好的，不让您失望。”
安静的楼梯转角，江沉砚遇到了刚从科技社活动室出来的陈珂。
江沉砚语气平淡：“陈珂。”
陈珂看到江沉砚，心里本能地“咯噔”一下：“江沉砚？真巧，找我有事？”
江沉砚：“嗯，聊聊。”他示意了一下旁边没什么人的转角。
两人走过去。江沉砚随意地靠在窗边，用眼角余光，紧紧锁着陈珂脸上每一丝变化。
江沉砚开门见山：“听说，昨天数学竞赛，你跟林屿听分一个考场？”
陈珂眼神闪了一下，随即露出惋惜：“是啊，挺巧的。谁能想到出那种事……太遗憾了，林屿听同学平时成绩那么好。”
江沉砚淡淡地重复：“是挺遗憾。”他话锋突然一转，“屿听说，他去卫生间前，你也去过，还说不舒服？你回来的时候，没察觉他有什么不对劲？”
这问题直直射来。陈珂努力维持着脸上肌肉的自然，脑子飞快转着，斟酌用词：“啊……对，我当时是有点不舒服，就去了一下。回来之后……林屿听同学好像一直埋着头很认真地答题，我没注意到什么异常。真没想到后来会……”他摇了摇头，脸上配合地露出困惑和惋惜。
江沉砚缓缓转过头：“哦？我听说，那个所谓的‘证据’，刚好在卫生间里被发现。你之前去的时候，就没注意到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听到什么异常的动静？”
陈珂感到呼吸一窒。江沉砚的眼神让他有点无处可藏。他干笑了两声：“江沉砚，你这可真是……说笑了。卫生间那种地方，我急着解决问题，哪会左顾右盼看别的。再说了，就算真有什么，我要是看到了，肯定早报告老师了，怎么会留到后来，平白惹出这么多事，您说是不是？”
然而，正是这种过于流畅、急着撇清自己的反应，让江沉砚心里的怀疑更确定了。正常人被问到这事，反应应该是惊讶、努力回忆、或者表示没注意，而不是像陈珂这样，滴水不漏地把自己摘出来，还带着点表演似的“正义凛然”。
江沉砚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眼睛依旧没离开陈珂的脸：“是吗？看来是我想多了。只是觉得，这一连串的事，从座位挨着，到你身体不舒服先去卫生间，再到屿听随后进去就‘刚好’捡到东西，最后巡考老师‘刚好’出现……未免，太巧了点。巧得，像是有人特意安排过。”
陈珂强压住快冲出喉咙的慌，脸上的笑有点僵了：“是啊……你说得对，确实太巧了，只能说……林屿听同学这次运气实在不好……那个，如果没别的事，我社团还有点资料要赶紧整，先走了？”
江沉砚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让陈珂后背发毛。几秒后，才微微颔首：“嗯，去吧。”
陈珂如蒙大赦，几乎是立刻转身，脚步甚至带了点仓皇，快步消失在楼梯口。
陈珂的反应，几乎印证了江沉砚的猜测。这个人，就算不是主谋，也绝对和这场陷害脱不了干系，甚至很可能，他就是那只背后的手。
接下来，就是要找到确凿的证据，撕开他的面具，让他没处躲。
放学路上，林屿听轻声开口：“沉哥，今天……谢谢你一直在我旁边。”
江沉砚侧头看他一眼：“是你自己做得挺好。面对质疑，反击得很漂亮。”
林屿听微微低下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我听说……郑玥云说，你课间……去找陈珂了？”
江沉砚没否认：“嗯，探了探他的口风。”
林屿听立刻紧张地抬起头：“他……他怎么说的？”
江沉砚回想起陈珂那故作镇定的样子：“他说，太巧了。”
林屿听疑惑地蹙眉：“巧？……他也觉得是巧合？”
江沉砚目光锐利：“不。正相反。一个真觉得巧合的人，会惊讶，会感慨，但不会像他那样，急着解释，急着证明自己‘无辜’，还试图用合逻辑的理由盖住这种巧。他的反应，过度了。越是强调巧合、越是急着撇清的人，往往心里越有鬼。”
林屿听沉默了片刻，消化着江沉砚的话。他不笨，只是之前被巨大的冤屈和恐惧冲得没了判断。现在经江沉砚一点，他也察觉到了陈珂行为里的不合理。
林屿听眼神慢慢变得坚定：“……我明白了。沉哥，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就这么等着？”
江沉砚看了他一眼：“等。但也不光是等。蛇既然已经惊了出洞，总会忍不住再动，或者，留下更明显的痕迹。而我们，只需要耐心点，警惕点，找到那个足以一击致命的七寸。”
时间好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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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振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