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屿听有些懒散地拿起手机，屏幕光亮在略显昏暗的客厅里有些晃眼。他以为是郑玥云又发来了什么热闹视频或拜年表情包——那家伙回老家后信息就没断过，恨不得全程直播。
然而，屏幕上跳出的名字让他怔了怔，心口像是被什么很轻地碰了一下。
江沉砚：【在家？】
林屿听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才迟疑着回复：【嗯，在家。怎么了，沉哥？】
他盯着屏幕，心里掠过许多模糊的猜测，却抓不住一个确切的答案。江沉砚从未在除夕夜这个时间点给他发过消息。
消息刚发出去没多久，甚至没等到回复，门铃突然“叮咚——叮咚——”响了起来。
林聿淮刚挂断那个有点烦人的工作电话，疑惑地站起身，嘀咕道：“这个点，谁啊？快递早放假了，物业也不该这时候来……”他趿着拖鞋走到门边，带着些戒备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嚯！”他短促地低叹一声，脸上表情从疑惑转为愕然，甚至带点难以置信。他下意识回头看了林屿听一眼，才打开了门。
林屿听被小叔的反应勾起好奇，不禁从沙发上坐直身子，探头望去——下一秒，他睁大了眼睛，瞳孔微微收缩，几乎以为是自己过度期待产生了幻觉。
门外站着的，竟是江沉砚、林观溟和楚煜三人。
江沉砚手中提着的那个包装雅致的礼盒，又昭示着并非如此。细碎黑发上似乎还沾着室外带来的些许湿气。
林观溟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保温食盒，那分量看起来不容小觑。他的视线飘忽，不太敢直接看向屋内。
楚煜手里晃悠着一个装得满满的透明袋子，里面是各式小巧精致的烟花棒和小型手持烟花，色彩缤纷。他抬起空着的那只手，对着屋内的林聿淮和林屿听挥了挥。
“你们……？”林聿淮显然也认识这几位在宁城颇有名声的少年，一时有些愕然，没能立刻理解眼前状况。
“林叔叔，除夕安康，冒昧打扰。”江沉砚率先开口。他将手中礼盒递给林聿淮，“一点心意，是给爷爷奶奶和您准备的一些滋补品，聊表心意。”
“哎呀，这……太客气了，怎么好意思……”林聿淮有些措手不及，连忙接过。江家出手的“心意”，自然非同一般。
林屿听还处在巨大震惊中没回过神，呆呆看着他们三人极其自然地在玄关换鞋。
今天可是除夕夜！他们不应该在自己家里，参加着家族宴会吗？怎么会……同时出现在这里？
“可是……今天除夕……你们家里……”林屿听喃喃道。
楚煜一边好奇打量着客厅里的布置，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家里啊？没事儿，少我一个不少，多我一个不多。反正就是一堆人吃饭，没意思。我溜出来他们估计都没发现，就算发现了……”他耸耸肩，“也没空管我，正好清静。”
林观溟没有立刻回答。他有些笨拙地将那个巨大食盒放在茶几上，开始一盘盘往外端东西。那些菜肴精致得如同艺术品，摆盘讲究，色泽诱人，显然是顶级酒店大厨手笔。他的动作显得有些过于急切和用力，仿佛想用这机械的忙碌来掩饰内心的不自在。
“我……”他开口，“我家那边人多，吵得很，小孩跑来跑去，闹得头疼。”他的语气有点干巴巴的、别别扭扭的，“……想着你这边……可能清净点。”这话说得极其勉强。
江沉砚的沉默本身也是一种答案。对于江家那样的家庭，除夕宴会远不止是团圆，更是社交与利益的延伸场。他选择“失踪”的，或许反而更符合某些人的心意，也更能让他自己喘息。
林屿听听完赶紧低下头，浓密睫毛剧烈地颤了几下：“……谢谢你们。”
楚煜敏锐察觉到他那份努力压抑的激动，立刻凑过来，笑着拍了拍他肩膀：“谢什么？跟我们还需要客气？我们可是打着改善伙食的旗号来的！快看看观溟带来的硬菜！哎哟喂，这品相绝了！今天真是沾了屿听的光了！”
林观溟正在摆放菜肴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将第一盘端出来的清蒸鱼，直接地放在了林屿听面前的茶几上，声音闷闷的：“……这个……趁热吃。”
爷爷奶奶和林聿淮站在一旁，看着这群身份迥异却一同出现的少年，虽初始惊讶且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此刻脸上都逐渐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老人家经历得多，看得明白。家里已经很久没有涌入这样鲜活而热烈的年轻气息了，这份突如其来的热闹，驱散了往年除夕那丝因缺憾而生的清冷。
就在这时，林屿听的手机再次响起视频通话提示音。林屿听勉强平复了一下情绪，接通视频。
屏幕上立刻出现郑玥云被暖气烘得红扑扑的笑脸，背景是他老家热闹非凡的堂屋，一大家子人正围坐巨大圆桌旁吃饭聊天。
“屿听！除夕快乐！吃年夜饭了没？是不是和爷爷奶奶小叔正吃着呢？让我看看你们吃什么好……哇？！等等！你那边怎么那么多人？！”郑玥云眼尖，立刻发现了林屿听身后正笑着对镜头比耶的楚煜，顿时惊叫起来。
楚煜立刻笑嘻嘻地凑过来，一把“抢”过手机，自来熟地将镜头对准自己，对着屏幕那端的郑玥云挥手：“哟，郑学弟，新年好啊！吃着呢没？我们正陪屿听过年呢，怎么样？羡慕不？”他声音带着明显炫耀意味。说着，他故意转动镜头，快速扫过满桌奢华佳肴。
郑玥云在屏幕那头惊得下巴都快掉了，语无伦次：“我靠！我去！江沉砚？林观溟？楚煜？真的是你们？你们怎么……怎么会都在屿听家？今天不是除夕吗？你们家那边……？”他的世界观仿佛受到巨大冲击。
林观溟被镜头扫到，有些不耐烦地对着屏幕方向挥了挥手：“少废话！吃你的饭去！吵死了！”
江沉砚也抬起眼，对着镜头微微颔首。
郑玥云愣了好几秒，似乎在消化这爆炸性信息：“太好了！太好了！屿听！你今年可太热闹了！哈哈哈哈！我这下彻底放心了！你们玩得开心啊！等我回来找你们！我先去抢红包了，战况激烈！”
这小插曲瞬间打破了刚才有些过于凝重的气氛。大家围坐在变得拥挤的客厅里。奶奶又添了几道自己做的拿手家常菜，虽然不如酒店菜肴精致。餐桌变得异常丰盛，几乎摆不下。
楚煜自然而然地担当起气氛组长的角色，插科打诨，妙语连珠，从学校趣事说到娱乐圈八卦，逗得爷爷奶奶笑声不断。林聿淮也放下工作，加入聊天，和楚煜、江沉砚聊起年轻人感兴趣的话题，偶尔也会和林观溟说几句篮球赛事。
林观溟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吃着，或听着，偶尔被楚煜cue到才会硬邦邦回一两句。但他的注意力显然绝大部分都放在了林屿听身上。
江沉砚会在楚煜抛出的话题中适时接上几句，言简意赅，却总能切中要害，显露出远超同龄人的见识和沉稳。
这顿年夜饭吃了很久，久到春晚的小品都已演过两个。林屿听看着身边的家人，看着身边这三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心里那个因父母缺席而留下的空洞，似乎正在被一点点填满。他甚至暂时忘记了时间流逝。
吃完饭，楚煜果然兴致勃勃拉着大家下楼放烟花。奶奶担心地叮嘱注意安全。寒冷夜空下，细密冬雪不知何时已停。楚煜带来的各式小型烟花被点燃，彩色火焰“呲呲”跳跃着，划破黑暗，映照着少年们年轻鲜活、洋溢着笑容的脸庞，也映亮了楼下小花园里挂满水珠的冬青树叶。
林观溟抢着去放那个最大的、能喷出好几米高金色火花的大烟花，点燃引线后快速跑开，然后像个孩子一样对着喷涌而出的绚烂火花大声欢呼吼叫。楚煜则灵活挥舞两根银亮仙女棒，在空中划出一个个明亮光圈和八字，还试图去吓唬旁边正在拍照的林聿淮。爷爷奶奶披着外套，站在单元门玻璃门后，笑呵呵看着，脸上满是慈祥皱纹。林聿淮则忙着用手机记录这热闹又难得的时刻。
江沉砚站在林屿听身边稍靠后的位置，他没有参与玩闹，他看着身前林屿听被明明灭灭火光映亮的侧脸。那精致轮廓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有些不真实。当一支名为“锦冠”的烟花特别绚烂地在空中炸开，抛出无数条璀璨夺目金色流苏时，强烈的光芒和声响让林屿听下意识微微向后仰了一下，后背几乎要贴上江沉砚的胸膛。江沉砚没有后退，反而下意识抬起手臂，虚虚环过林屿听的肩侧，手掌悬空护在他身后，防止他被楚煜不小心撞到。
林屿听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热源和那瞬间的靠近，身体却没有躲开，只是耳根在烟花的映照下，悄悄爬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绯红。
零点钟声终于伴随着春晚主持人的倒计时和窗外愈发密集的鞭炮声准时敲响，宣告着新年的正式来临。他们刚好放完了最后一支烟花。
“新年快乐！”楚煜大声喊道，笑着看向每一个人，声音充满青春活力。
“新年快乐！”林观溟也吼了一嗓子。他转过头，目光直直看向林屿听，张了张嘴，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爷爷奶奶也笑着互相搀扶着，说着“新年好，平平安安”的吉祥话。林聿淮放下手机，笑着对大家说：“新年快乐！都上来吧，吃水果守岁！”
江沉砚向前迈了一小步，彻底拉近与林屿听的距离，站到他面前。他从大衣内侧口袋拿出一个厚实的红色丝绒封套。他将其递向林屿听：“新年快乐，屿听。”他顿了顿，“岁岁平安，万事顺遂。”
林屿听握着那枚沉甸甸的红包，看着眼前这三个在最重要夜晚意外降临的人，看着身后笑容满面、眼中含着欣慰泪光的家人，眼眶再次无法抑制地湿润了，视线变得模糊。
“新年快乐。”他抬起头，眨掉眼中水汽。他依次地看向三个人：“谢谢你们……能来。”
谢谢你们，选择在这样一个夜晚，逃离你们的世界，来到我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