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苏城仿佛被拉长了节奏。
林屿听跟着谢玉棠老师,沉浸在戏曲的世界里。白天观摩学习,看名家表演,听前辈讲座;晚上有时随剧团排练,有时谢老师会单独指点他身段与唱腔。
忙碌而充实,让他几乎无暇去想宁城那些纷扰的心事。只是偶尔,在深夜回到酒店房间,或是清晨对着窗外朦胧河景吊嗓子时,一丝难以言喻的空落会悄然浮上心头。
手机安安静静,除了郑玥云每日雷打不动的“观察记录”和絮叨的班级琐事,几乎没有其他人的消息。他们……大概是真的冷静下来了吧?或者,终于觉得围着他转没什么意思,放弃了?
这样也好。林屿听这样告诉自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个锦鲤香包细腻的绣面。阮薇薇送的这件小礼物,竟成了他这几日偶尔走神时下意识的触碰。
他和阮薇薇之后又见过两次。
一次是阮薇薇学校组织参观的博物馆离林屿听交流的剧院很近,小姑娘兴奋地发消息问他是否有空一起吃个午饭。林屿听那时刚好休息,便答应了。
第二次是阮薇薇自由活动时间,跑来剧院门口等他下课,美其名曰“感受艺术熏陶”,实则拉着他去尝了新发现的苏城特色小吃。阮薇薇性格开朗,和她相处轻松愉快,不用猜测话语背后的深意,不必应付突如其来的暧昧试探,只是单纯地分享见闻与美食。林屿听很珍惜这份异地而来的纯粹友谊。
与此同时,宁城一中。
正如郑玥云每日汇报的那般,那三位的气氛一日比一日低迷。林屿听离开的第一天,大家尚能维持表面平静,各自觉得是冷静期,甚至暗藏机遇。第二天,开始有些心不在焉,目光频频飘向那个空位。第三天,焦躁感逐渐滋生,课堂效率下降,各种“路过”高一楼层的频率显著增加。到了第四、第五日,那种抓心挠肝的惦念与不安几乎攀升至顶点。
他们都从郑玥云那里知道林屿听是跟老师去学习,但具体做什么、何时回来、甚至……会不会遇到什么别的人,都成了反复折磨他们神经的未知数。
这日上午大课间,郑玥云看着旁边依旧空荡荡的座位,心里也空落落的。好兄弟不在,都没人分享零食和吐槽了。他摸出手机,算算时间苏城那边应是午休,于是心血来潮,直接拨了个视频通话过去。他想看看屿听在那边如何,瘦了没,累不累。
视频响了好一会儿才被接起,屏幕那头出现了林屿听清俊的脸庞。背景似是在一处安静的休息室或走廊,光线柔和。
“玥云?”林屿听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轻微的讶异。
“屿听!哇!你可算接了!”郑玥云立刻咋呼起来,把手机拿近了些,“让我看看!哎呀,好像瘦了点?苏城怎么样?吃的习惯吗?演出精彩不?”他一连串的问题抛出去,引得周围几个同学也好奇地看过来。
林屿听看着屏幕里好友放大的脸,嘴角微弯了一下:“还好,没有瘦。这边一切都好,演出很精彩,学到了很多东西。”
“那就好那就好!我跟你说,你不在我可无聊了……”郑玥云正打算开始他的每日例行汇报,比如昨日林观溟又黑着脸在后门晃了几圈,楚煜试图套话结果反被套走了两张游戏卡,江沉砚早上巡查时盯着他们班空座位看了许久……
然而,就在他酝酿措辞的当口,阮薇薇清脆活泼、带着明显南方软糯口音的女声突然从林屿听那边插了进来,清晰无比地传到了郑玥云这边:
“林屿听?你好了吗?我看那边有家卖糖粥的好像很好吃诶,我们去试试吧?我请你呀!就当感谢你上次帮我挑的刺绣样品,我妈妈可喜欢了!”
这声音……是个女生?还这么熟稔自然地约林屿听一起去吃糖粥?还要请他?还提到了“上次”?
郑玥云瞬间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一肚子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
几乎是同时,三道原本只是“恰好”路过高一(22)班后门的身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猛地顿住了脚步。
江沉砚、林观溟、楚煜。他们本只是心照不宣地又一起来了,或许是想从郑玥云这里再探听点消息,或许只是习惯性地想来这个离林屿听最近的地方站一站。却万万没想到,正好撞上郑玥云在和林屿听视频,更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个陌生女孩的声音,用如此亲近的语气对林屿听说话。
三人脸色骤变。
林观溟反应最直接,他猛地一步跨到郑玥云身边,抢一般俯身凑近手机屏幕,眉头死死拧紧,语气又冲又急:“屿听!谁在说话?你跟谁在一起?”
视频那头的林屿听显然没料到这个发展,愣了一下。屏幕画面晃动了一下,似乎是他把手机拿远了些,露出了更多背景,也让屏幕这边的几人隐约看到,他身旁确实站着一个穿着浅色外套、扎着马尾辫的女生身影。
楚煜脸上的懒散笑容瞬间消失。他也立刻挤了过来,眼睛微微眯起,盯着屏幕:“哟,小学弟,这是交到新朋友了?听起来挺热闹啊。”
江沉砚没有挤过去。他站在原地,身侧的手指倏地收紧。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郑玥云手机屏幕上林屿听那张略显错愕的脸,以及背景里那个模糊却刺眼的女性身影。
郑玥云被这三位瞬间散发出的骇人气场包围,吓得手一抖,手机差点脱手,心里疯狂呐喊。
视频那头的林屿听似乎也感觉到了这边诡异的气氛,尤其是听到了林观溟和楚煜的声音。他顿了顿,才开口:“是一个朋友,在这边认识的。”
这时,屏幕那头的阮薇薇似乎也意识到林屿听在和人视频,而且气氛有点不对。她好奇地往前凑了凑,整张脸瞬间出现在了视频画面的前景里。女孩长得明丽可爱,眼睛很大,充满了好奇与活力。她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出现在了“怎样可怕的围观现场”,还笑着对着镜头挥了挥手:“嗨!你们好呀!你们是林屿听在宁城的同学吗?”她的出现和自然无比的问候,瞬间让这边的气氛炸了。
“朋友?!”林观溟的声音猛地拔高,“才去几天就交到这种……这种一起逛街吃糖粥的朋友了?”他看着屏幕上女孩青春靓丽的脸,危机感爆棚,醋意混合着这些天积攒的思念与不安,几乎要冲破头顶。
楚煜脸上的假笑彻底维持不住了。他盯着阮薇薇:“小学弟,可以啊,这效率够高的。苏城果然是人杰地灵,缘分说来就来?”他话里的酸味几乎能溢出屏幕。
就连一直沉默的江沉砚,呼吸也重了一分。他看着屏幕里那个突然出现的陌生女孩,看着她离林屿听那么近,听着她语气里的熟稔,心脏闷闷的。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与嫉妒瞬间攫住了他。他以为的距离与时间,竟然给了别人可乘之机。
林屿听听着那边几乎算得上“兴师问罪”的语气,看着屏幕里三张神色异常难看的脸,眉头微微蹙起。他不喜欢这种被质问和包围的感觉,尤其是当着他新朋友的面。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阮薇薇似乎感觉到那边气氛不太友好,眨了眨眼,有些疑惑地小声问林屿听:“林屿听,你的同学们……好像有点凶哦?你们宁城的同学都这么……热情的吗?”
她本是无心之语,只是表达自己的直观感受。但听在这边三个已经醋海翻腾、神经紧绷的人耳朵里,简直就像是**裸的“挑拨”与“撒娇”!
“你说什么?谁凶了?!”林观溟气得差点跳起来。
郑玥云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把手机拿远一点,生怕这三位爷下一秒就穿过屏幕去苏城“真人PK”了。他对着话筒干笑:“啊哈哈,没有没有,同学你别误会,他们就是嗓门大了点,关心则乱,关心则乱……”
林屿听的脸色也淡了下来。他不想让阮薇薇卷入这种莫名其妙的局面,也不想解释什么。他对着屏幕:“玥云,我这边还有点事,先挂了。代我向老师们问好。”说完,不等那边再有任何反应,他便径直结束了视频通话。屏幕瞬间黑了下来。
郑玥云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又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看身边三位脸色黑得堪比锅底的大佬,咽了口口水,感觉自己小命休矣。
几秒后,林观溟开口:“那个女的是谁?从哪儿冒出来的?”
楚煜深吸一口气,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还能是谁?‘有缘’认识的新朋友呗。听起来相处得挺不错,都一起挑礼物见家长了?”他刻意曲解着阮薇薇的话。
江沉砚终于动了。他缓缓抬起眼,目光从黑掉的手机屏幕移到郑玥云脸上:“郑同学。那个女生。怎么回事?”
郑玥云头皮发麻,在三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下,结结巴巴地把自己知道的有限信息和盘托出:“我、我也不知道具体啊……就、就屿听之前提过一句,说在苏城认识了一个也是去学习参观的女生,是南城一中的,好像叫阮、阮薇薇……就、就一起逛过街,吃过东西……屿听说就是普通朋友!真的!他跟我说就是觉得对方人挺开朗,没什么别的!”
“阮薇薇。南城一中。”江沉砚低声重复了一遍。他拿出手机,似乎立刻就要动用一切手段去查这个突然出现的“意外”。
“普通朋友?普通朋友会那么亲热地约着吃糖粥?还让他帮忙挑礼物?”林观溟根本不信,嫉妒烧得他理智全无,“这才几天?!屿听他……”他说不下去了,一想到林屿听对着别人露出温和的神情,甚至可能接受别人的好意,他就难受得快要爆炸。
楚煜揉了揉眉心:“是我们太大意了。以为拉开距离冷静一下是好事,结果……外面世界大得很,盯着他的人,可不止我们三个。”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被醋意冲昏头脑的林观溟,也让正在查信息的江沉砚动作一顿。
是啊。他们只顾着内部较劲,互相防备,却忘了最大的危险可能来自外部。林屿听那样好,那样吸引人,走到哪里都会是焦点。他们在这里争得你死我活,说不定哪天就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程咬金”给截胡了!
三人再次对视一眼,这一次,眼神里不再是单纯的敌意与竞争,而是多了一种同仇敌忾的凝重与……短暂的联盟意向。内部的矛盾可以暂时搁置,但外来的威胁,必须第一时间联手排除!
“不能让她再接近屿听。”江沉砚率先开口,做出了决断。这一刻,他不再只是那个克制守礼的学生会会长。
“废话!”林观溟立刻响应,“得让那女的知道点儿分寸!”
楚煜眯了眯眼,恢复了点平时风流坏小子的模样:“看来,我们得制定个战略了。首先,情报得共享。”他意有所指地看向江沉砚。
江沉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显然是默认了。
郑玥云看着这三位刚刚还恨不得用眼神杀死对方的大佬,转眼间就达成了“先一致对外,解决共同潜在威胁”的临时统一战线,目瞪口呆。
这变脸速度……这联盟效率……他在心里默默为远在苏城的阮薇薇同学点了根蜡。妹子,你恐怕不知道自己随口几句话,招惹了怎样可怕的“怪物”联盟啊!同时,他也为自己好兄弟林屿听未来的“桃花运”感到深深的担忧。
而此刻,远在苏城的林屿听,看着被挂断的手机,和身边一脸无辜茫然的阮薇薇,轻轻叹了口气。
“你同学们……没事吧?”阮薇薇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林屿听摇摇头,收起手机,心里却隐约预感到,宁城那边,恐怕不会再“冷静”下去了。